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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繁花-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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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好轻叹:“很多年前,我就断了进纪家的念头。我只是个欢场女子,哪能进那高门大户。”妤好的话,半真半假,她的确不想进纪家,却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晴眉十分满意,与这样明事理的人说话,显然是件舒畅的事情:“如此,我就在这里等子浚回来,亲自问他。”
不大一会儿,子浚拉着阿霖,急匆匆地从门外跑进来,眼中有泪光闪动:“娘,外面好多人都在说,君叔叔回不来了,是不是真的?”妤好黯然,却不得不强忍伤心,安慰孩子:“别听外人瞎说,你君叔叔会回来的。”晴眉立刻接口:“我帮你救人,你可愿意?”
子浚瞪大眼看着晴眉:“是真的吗?你可以救君叔叔?”晴眉点头,眼睛瞅向妤好,似乎在问,是否要由她代劳说明一切。妤好深吸一口气,仔细擦去子浚面上的泪痕:“子浚,你好好听着,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子浚有些惶然,静静听着,从懂事起,他还从未见过妤好如此严肃的神情。
“子浚,你曾问我,你的父亲在哪里,我告诉你,他死了,事实上,他并没有死。你所知道的那个人,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真正的名字叫纪沧堇……”妤好越说越觉愧疚,竟再续不下去。晴眉拉过子浚,温和地笑:“你愿意跟我回去见你爹爹吗?我和你娘已经说好了,你跟我回家,我就帮忙救你君叔叔。”
子浚看看妤好,又再看看晴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霖悄悄拉了拉子浚的衣角,轻声问:“哥哥,你要走了吗?”子浚握住阿霖的手,突然说道:“阿霖,我去几天就回来,你等着我。”许是没有父亲的缘故,子浚年纪虽小,却极有主意,他内心深处,早认定了宝培是爹爹,对妤好说的亲生爹爹,反倒没有感情,他一口答应,不过是因为晴眉说要救宝培的那些话
………【第三十六回(下)苦恨梦断 凄凉赴黄泉】………
晴眉携了子浚的手,走出花店,经过妤好身边之时,她悄然说道:“你要记得,自此以后,你和子浚再没关系。”妤好顿觉被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所淹没,许多尘封的往事,竟一一浮现。
妤好是个孤儿,很小就流落到烟花之地,受尽了欺负。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哑姑,拼尽全力保护她,她的日子才算好起来。哑姑成了她的义母,和她在妓馆艰难度日,倍受凌辱却从不诉苦。那段日子,她和义母相依为命,义母之于她,是比亲生母亲还要亲的人。义母常常暗自垂泪,她问原因,义母却不肯告诉她。临死之时,义母才告诉妤好,她本不是哑巴,是被人害成这样的,不仅如此,那人还抢了她的儿子,她只希望妤好能去看看他,是不是过得好,就满足了。妤好听得愤怒,想起义母这十来年对她的好,以及所受的苦,便下了决心要为义母复仇。她从妓馆逃出来,只身漂泊来了上海,不惜以身体作为代价,想凭生下的孩子混进那豪门,最后还是因孩子功亏一篑。正如义母所说,她太过感情用事,常常会不自觉做出一些使自己后悔的事来。
此时,妤好就后悔了,她不应该听晴眉的话,把子浚的身世告诉他,任由他被带走,从今以后再也不能相见。妤好追出去,想把子浚要回来,却只见到晴眉带着他上车,绝尘而去。
妤好一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恍惚只觉得,二十几年,她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而今梦突然醒了,竟什么也没留下。“你是姜妤好吧?”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妤好身后,她转身一看,却是两个粗壮的男人。妤好略一点头,两个男人便敲晕了妤好,迅扯出一个黑布袋套住她,匆匆消失在转角的深巷。阿霖躲在门后,目睹这一切,只能死死捂住嘴,不敢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阿霖才从门后出来,憋足了劲向外跑,他要去找秀君,把看到的都告诉她。阿霖才跑出没多远,就见秀君和沧阑远远地走来,他立即跑过去,抱着秀君呜呜哭起来。秀君和沧阑这几日东奔西走,竭尽心力探听宝培的情况,今天终于有了一点消息,他们沉重的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些。
“阿霖,别哭,出什么事了?”秀君摸出一方鹅黄的手帕,擦去阿霖的泪水,柔声问道。阿霖抽泣着,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一遍。阿霖只是个孩子,对事情一知半解,说得很不清楚,秀君沧阑耐心听完,只听出是晴眉带走了妤好母子。
沧阑皱眉,他大略可以猜到,晴眉带他们回去的目的。以往,怕是整个纪家人,都看错了晴眉,唯一一个看准她的人,是出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的二嫂闵蕙。“秀君,你把店门关了,带着阿霖先回家,我这就去找大嫂,有消息我会找人通知你的。”沧阑匆匆交代几句,拦了一辆黄包车就奔回纪家,如果,他没有猜错,晴眉肯定会为难妤好母子。
到了家中,沧阑直奔东院晴眉住处,却扑了空,晴眉根本就没回来。待到傍晚,沧阑才见晴眉携子浚从外面进来,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面上略微显出疲累的神色。
“大嫂,怎么就你们两个?”沧阑向后看去,希望能见到妤好。晴眉把东西交给下人,又叫丫头领着子浚下去休息,才诧异地问:“老三,你等什么人啊,这一下午一直都是我和子浚两人。”
“子浚的娘呢?”沧阑有些焦急,晴眉的话不像是谎言,那么,妤好到哪里去了?晴眉一笑,避而不答沧阑的问题:“老三,我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沧阑只得按捺下满腹疑虑,先派人去通知秀君,等问明了晴眉再做打算。
这一夜,沧阑秀君都在为妤好担心,而妤好醒来时,现她的双手被缚,困在一间黑糊糊的屋子。屋子微微晃动着,妤好凝神细听,外面隐隐有水声,竟似在船上。
“那么一个清秀的姑娘,就这样卖了,怪可惜的。”
“闭上嘴,别胡说,小心惹祸上身。”
“有什么好怕的,现在都出了上海,谁还能管到这里。不如我们进去……”男人的话音,变成一阵猥亵的笑声。
妤好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逃走,却现无处可逃。门开了,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妤好睁不开眼,但那可怕的笑声已然越来越近。妤好惊惶地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男人放声狂笑,逼近妤好:“受人之命,把你卖去广州的妓院,永远回不了上海。”妤好顿觉天塌地陷,小时候在妓院度过的噩梦岁月,又清晰地浮现。一想到这,妤好忽然生出一股力气,撞开两个男人,仓皇地奔出去。
外面没有路,四面都是茫茫的海水,妤好绝望地看着墨黑的水面,一纵身,跳进滚滚波涛中。海面翻腾,男人们追出来之时,只来得及看着妤好决绝的身影坠落。卑鄙的欲念刹那消失,他们淡淡望了望妤好跳落的那片水域,转了船帆,向上海驶回。
冰冷的海水一**袭向妤好,她不断向下沉,神思也恍惚起来。决心复仇、利用沧堇、生下子浚、不告而别、重返上海、再见沧堇……往事一幕幕涌现,妤好只觉得,这辈子,好似就做了一件不后悔的事:用这汹涌的浪涛,把所有的罪和恨、悔和痛,一起带走。蓦地,宝培的面容划过妤好的脑海,**辣的痛立即包围了她,她竟与他无缘,就连最后的一面,上天也不肯赐予。他们,缘薄至此!
恩也好,怨也罢;情也好,仇也罢,都不过是一抹弦断时,戛然而止的琴音,如同人去了,一切也就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誓言——
宝培,来世,我再做你的新娘
………【第三十七回(一)柔情空缱绻 往昔难在】………
第三十七回
柔情空缱绻往昔难在
荣华只虚幻痴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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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阴沉沉的,灰黑的厚云不断堆积,直向人心里压下来。纪家码头冷清清的,时辰还早,上工的工人都还没来。周仁依旧是第一个来码头的,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一早到码头,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妥当。
做好安排,周仁总要去船坞查看一番,检查那里停靠的货船是否有所损伤。这天,周仁一到船坞口,就见到一条货船旁边,隐隐有人影浮动。周仁惊疑不定,走上前去定睛一看,才现那是一具尸体,被水泡得略微有点肿胀,依稀可以辨出是个女人。周仁忙把尸体捞出来,又吩咐上工来的工人通知纪老爷子,等着他来看了再做打算。
纪老爷子知道后,原本是要去的,但才起身走了没几步,就头晕目眩,再也支持不住。自从二太太病危,纪老爷子就日夜守在床边,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大太太立即扶住他,道:“繁树,码头的事,交给阑儿去处理,不过就是船坞现了死人,又没证据证明与我们有关,即便巡捕房追究责任,花点钱疏通,也就了了。”
沧阑也劝道:“爹,我会好好处理,你要是不放心,我把二哥也叫去。”纪老爷子点头,他把心思全放在了二太太上,到现在都还没察觉沧彦的异状,一听到沧阑沧彦同去,便放下心来。送走纪老爷子和大太太,沧阑立刻去找沧彦,这时候,运气好的话,沧彦应该是清醒的。沧阑认为,沧彦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他对闵蕙的思念,这是个机会。沧阑的运气不错,沧彦虽因宿醉头痛不已,神志却是清醒的,沧阑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出门。
沧彦沧阑很快到了码头,一见到那个死去的女人,就双双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死了!”沧阑连连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人竟是妤好。如果,阿霖所说的没有错,那么妤好的死,必定与晴眉有关。沧彦的头痛在瞬间停止,他也一眼就认出了死者是小玉,疑惑地问:“老三,你认识她?”
沧阑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她是宝培未过门的妻子,成亲那天,宝培被抓了。”沧彦狠狠吃了一惊,他听苏琳娜说起过这事,但却没想小玉和宝培竟是那样的关系。然而,沧彦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事与他又有何干,他只想用酒来忘记一切痛苦。
“二哥,你留下处理这里的事,我有事先回去了。”沧阑急匆匆说完,匆忙离去。沧彦一言不,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喝了几口,对周仁道:“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沧彦丢下周仁径自走了。周仁从兄弟俩的话中,已然听出死者是谁,当即就叫来几个工人,让他们把尸体送到宝培住处:如果那还有人,就交给他,如果那没人,就随便找个地方埋掉。
沧阑向纪府赶去,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胸中有团烈火在炙烤着,烧得他的心一片燎原,不可收拾。这是什么样的家!这是怎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奢糜之地!沧阑想笑,泪水却顺着潮红的面颊滚落下来,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非要找晴眉问个明白,是不是为了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如此轻贱人命。
然而,回到家中,当沧阑见到晴眉沧堇一块,带着子浚在花园里玩耍,他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又生生地咽回,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你看,他多像我。”沧堇掩饰不住为人父的喜悦,眼神一直追随着不远处的子浚,“谢谢你,晴眉,把子浚带回我的身边。”
“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客气什么。”晴眉不禁也看向子浚,满足的笑容浮上面颊。“如今,你也该收敛些,为孩子做个榜样,是不?”晴眉沉默片刻,才又道,“我就是提点你一声,听不听是你的事。”
沧堇笑了:“当然听。”正如沧彦所说,他也该换个活法,若再向以前那样放荡,恐怕子浚会步上他的后尘。晴眉乐开了花,一直缠绕在她心底、不能生育的阴影终于在此刻褪去。
沧阑站着听了许久,终究还是悄悄离去。沧堇在外的名声,沧阑是知道的,他和晴眉的话,虽然再一次证实了沧阑心中的猜测——那孩子是沧堇流落在外骨肉,晴眉为绝后患,杀了妤好——但沧阑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无法把这些残忍的事实,告诉沉浸在幸福中的沧堇。
沧阑的这份心思,很快就落了空。那天晚些时候,沧彦带着几分醉意从外回来,进门就嚷嚷:“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失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沧彦走得东倒西歪,故意将李白原诗中的“得意”换成“失意”,尽抒他胸中郁结之情。
沧堇远远地听见沧彦的声音,走了过来,扶住沧彦,道:“老二,你何苦,闵蕙走了,是她自己不知道惜福。”沧彦抬起头,研判似的看着沧堇,突然吼道:“你凭什么说小蕙!当初要没有你带着我去厮混,我何至于有今天!”
“你果然还是怪我。”沧堇轻叹,神色却异常平静。沧彦惨淡一笑,语音忽地低下去:“大哥,我怎么敢怪你,你是我大哥啊。”沧堇闭了闭眼,一丝无奈迅闪过脸庞,他从不知道,沧彦心中有如此深的痛苦,无法去爱,连恨也做不到,可是,又有谁知道,他的用心良苦?“老二,振作一些吧,酒喝多了伤身。”沧堇也知道,这句话听来有多苍白无力,可偏偏他只能这样劝解沧彦。
沧彦神情古怪,大笑:“有时候,你不喝也得喝。大哥,你肯定不知道,小玉死了,今天清晨,周仁在码头现了她的尸体。”沧堇顿时呆若木鸡,晴眉告诉他,是小玉亲口答应她把子浚接回家的,可为什么,小玉竟死了?沧堇不敢再想下去,拉着沧彦就向外走:“老二,我们去喝个痛快。”。
………【第三十七回(二)】………
“你两个哥哥都成了酒鬼,所以,你写信去搅乱丝娆的平静?”熙扬的愤怒,又汹涌而来,再也按捺不住。他紧抿着唇,仿佛不那样,就会克制不住对沧阑恶言相向。
沧阑窘迫,面颊倏地红了:“我不知道大哥是否整天醉酒,那天之后他就没回过家,但二哥确实是终日饮酒,什么事也不管。”熙扬冷眼盯着沧阑:“你不是选择了另一个女子吗,她才是你的红颜知己,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秀君吗?”沧阑神情惶然,低语,“她为妤好的后事忙了好些天,这两天才空闲了些。”不知为什么,沧阑觉得秀君在躲他,这时,他自然就想到了丝娆,想把胸中所有的不快、疑惑、苦闷向她倾诉。熙扬满腔怒气突然消淡不少,这位纪家三少爷,一直生活在自己铸造的塔中,而现在,他将要被外力被拉出那个塔,在进与退之间,他不知所措,只想找一个平静的避风港。
熙扬体会到沧阑的心境,也不再苛责沧阑,只问:“沧芸的情况,要告诉二太太吗?”沧阑犹疑不决,就怕说实话会加重二太太的病情。熙扬沉思片刻,又道:“这样,我随你回去。在其他人眼中,我还是纪家的女婿,也该去探望二太太。我的意思,要是二太太真的不成了,沧芸情形就告诉她吧,省得她见不到沧芸,走也不安心。”沧阑悦服,交代护士好好照看沧芸,与熙扬一同离去。
一路,沧阑都默不作声,反倒是冷漠沉静惯了的熙扬,不时问一些二太太的状况,又提了提丝娆的近况。沧阑静静听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叹道:“我若是你,没出生在纪家,该有多好。”熙扬在心底冷笑,若是易地而处,沧阑替他生在云家,只怕他的痛苦未必比现在少。
“妤好的事,你要告诉宝培吗?”熙扬又问出了一个沧阑头疼的问题。沧阑想了想,反问:“你认为呢?”熙扬淡淡道:“这种事,不能瞒一辈子。总有一天,宝培会出来……”话未说完,熙扬突然想起丝娆,竟感到一阵凛冽的寒意散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被冻住,再也无法向前迈一步。沧阑拉拉熙扬,问:“你怎么了?”
熙扬牵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没什么,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沧阑不便问下去,两人陷入沉默,一直到了二太太所住的西院静安园。
屋内有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人参的味道,闻着让人觉得压抑极了。二太太面色青白,躺在床上闭目静养。她的呼吸很急促,似乎是很难吸进空气,那艰难的样子,叫沧阑觉得,二太太好似春日的残雪,不堪暖阳的照耀,随时可能化去。熙扬上前,轻而恭敬地叫:“娘,我来看你了。”沧阑立在一旁,对熙扬的佩服更深,只有像他这样做戏不露声色的人,才可以将沧芸嫁与卓羽的消息隐瞒这么多年。
二太太睁开眼,环视四周,又失望地闭上:“芸儿怎么没回?”熙扬回道:“她病了,不能来。”二太太竭力伸出手,拉住熙扬:“病得重吗,有没有危险?”熙扬有些酸涩,二太太的手也是青白颜色,似乎就剩下了骨头,硌得他掌心生疼,想要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没有危险,就是我不放心,怕她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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