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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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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头的他看上了又高攀不起,还真是难为他了。

  大家的眼睛一时齐往韩绮梅的身上睃巡。

  秀芹姑说,要说强国这伢子,还真正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见了外面世界有几个念着家的,那几个到外面打工的,才出去几天,城里的路朝东朝西还没摸准,这口音就变得让当爹当娘的搞不清南北了。强国就不这样,路上见人,又和气,话又说得平,好伢子。

  丙桂奶奶拿拐杖敲敲地,要我说呀,强国这伢子到底是货真价实的好孩子,人聪明,回老家找对象是对的。

  富财爹接言,就是就是,交朋友也得讲个亲疏远近、厚薄深浅,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就更得考虑相互了解了。

  母亲试探地,不知强国看上谁家的女儿了?

  春荷大姑说,韩娭毑不要怪我直言,这大田坳能与富财老倌的儿子平起平坐的,还不就你家梅梅。

  韩绮梅借口打扫院子,逃开。

  母亲的话清清朗朗地传来,绮梅与强国倒是有那么一点同窗之谊,这有一点点缘分,就得处处修好,只要强国对梅梅看得上眼,我没么子意见。

  富财爹激动起来,韩娭毑快别这样讲,能与韩爹韩娭毑攀上亲家,我们是小船伴上大船,是我们姓李的有福。这强国刚刚从你家回去愁眉不展的,还说他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我还当是韩娭毑嫌他太老实。

  母亲道,常言说是人若不夸口羞耻不临头,我就喜欢这样稳稳当当的老实人,嘴巴稳,不失言,手脚稳,平生不会做皱眉事,世上也没有切齿人,像强国这样的伢子,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我有福把女儿交给他,算是我前辈子修来的。

  丙桂奶奶接上话,韩娭毑这话说得上道,诚恳老实是打不断的筋骨,经得起磨难,是福。这一人有福,带挈全屋。富财老倌是小船伴上大船,韩娭毑算得上以福伴福,锦上添花了……

  丙桂奶奶话音未落,母亲和富财爹连夸丙桂奶奶高才,客厅里笑语洋溢。

  韩绮梅想象着他们边说话边喝姜盐茶以及他们笑逐颜开时水沫、茶叶沫、豆沫从牙缝里喷射出去的情景。

  母亲在客厅里喊:“梅梅,把西瓜切了送过来——”

十七、神圣光芒闪耀在古老的床上
晚上来了场疾雨。

  母女两个在楼上谈心。雨从后窗的缝隙间涌进,地板都湿了。

  母亲把白天与那些婆婆姥姥说过的话总结性地跟韩绮梅讲了一遍,问韩绮梅对这事到底怎么想。

  韩绮梅默不做声地听,母亲说着李强国的好,韩绮梅眼前尽是李强国吃桔子的样子。她见不得男人留长指甲,更见不得男人这样吃桔子。等到母亲问她对这事到底怎么想,她不假思索地说,李强国是李强国,我是我,没什么好想。

  李强国说什么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单凭几封信上来往,就渲泄这种从一而终的情感未免太夸张。韩绮梅着重说。

  母亲焦虑地说,可你都二十三了,大田坳像你这个年龄的哪个没嫁?李家坪的立春,范坳里的冬月,年龄都比你小,孩子都有了,老大不嫁,人家说起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毛病。

  韩绮梅低声反驳,城里的大都二十五、六才谈婚姻。杨小莉比我还大几个月,不也没嫁?

  母亲道,杨小莉是杨小莉,你是你。小莉扬言要找大学生,涎着脸皮想蹭上强国,可惜人家看不上眼。现在人家可是看上你了,你摆么子谱呢?虽说你也是大学生,工资都领不到,有哪些地方强过人家强国了?

  韩绮梅仍是低声,比不上人家,也不用高攀。

  母亲极力隐忍烦躁不安,厉声问,你是不是跟那姓田的还来往?

  韩绮梅斩钉截铁,没有。

  母亲恨恨地,那个姓田的,我绝不允许他再进我家门,一面跟你写信,一面又与别的妹子勾勾搭搭。我们韩家不说顶天立地,一直是身正家正,你要在个人问题上出么子差错,你就不要进采薇园。

  母亲咽一下口水,像打饱嗝一样呃了两声,接着道,要向别人传道,先要自己懂经,自己身子歪了,还怎么去教学生?

  韩绮梅木然地,妈,您放心,我在个人问题上不会让您操心的,我没有想过要嫁给谁,就这样过一辈子。

  窗外的雨连绵不断。

  跟女儿的谈话,就像窗外的雨一样淅淅沥沥、绵绵延延,没有结果,让人心烦意躁。心里有团火在横冲直撞,没有力量发泄出来,韩母感到阵阵寒意从脚底直漫背部,该下楼添件衣服了。

  老人家长长地叹息一声,慢腾腾地下楼。

  韩绮梅要扶母亲下楼,被母亲甩开。

  韩绮梅习惯性地抽出那本《辞海》,随手翻翻,把书摊开在灯下,茫然无绪地盯着那本书,神情悒郁。她不想做任何违逆母亲的事,而岁月的堆积和人事的纷扰意在让她做出顺从或违抗的选择,这中间必有几件她要坚守自己的立场,她还没有麻木到凡事随波逐流的地步,也没有老到事事不必在意的年龄。如果违抗也并不是为自己的幸福,相信上帝可以原谅。就这样终老,把青春和未来放在父母的身边,不期待爱情,更不期待婚姻。妈妈,一定要原谅我。

  夜深。韩绮梅辗转许久也不能入睡。母亲的话在头脑里回旋,田君未似乎正隔着一层雨帘满脸疑惑地望着她,李强国则呆呆地僵硬着面孔,像是要等到她的一个答复脸上的肌肉才能松弛。一丝烦躁在血液里不安地躁动,她的心无法平静。她要透透气,只好起来。灯也没开。她轻轻地打开窗户,狂风携着暴雨势头猛烈地冲刷进来。窗户受风的强力,从手中滑开,“嘭”地一声巨响,扑向两边。劲吹的狂风发出可怕的呼啸,黑黝黝的老樟树在雨中左右摆动。雨夜险峻而狂乱。窗户被风吹得嘎啦直响。韩绮梅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窗户关上。风雨关在了窗外。韩绮梅正要摸索着取毛巾擦身上的雨水,楼梯间响起一阵虚虚实实、若露若藏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应和着外面风吹树梢的哨音,黑暗中的韩绮梅森森然起了阵恐怖。

  脚步声在她的门口消失,一线亮光从门与地板的间隙透过,同时传来母亲低沉的责问:半夜了,还没睡?

  韩绮梅:睡了。

  亮光闪了一下,要离去的母亲迟迟疑疑折转身来:刚才是么子声音?

  韩绮梅:窗户……窗户叫风给吹开了。

  母亲:这么大的风雨,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何事会被风吹开?

  韩绮梅:不……不知道,突然就开了……

  那一线久久不肯离去的手电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这充满了呻吟的黑暗带着母亲的怀疑明明暗暗地颤动。韩绮梅满头雨水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脸上比被打了一记耳光还要发烫。

  母亲走前说了一些不要睡得太晚,安定了心思睡觉的话。隔一会,母亲到了院子,手电光透过层层雨幕不信任地在韩绮梅房间的后墙窗户玻璃上扫射了一番。母亲似在怀疑,她的女儿趁这雨密风急之夜搞什么“墙头马上亦好逑”的勾当了。

  韩绮梅好不容易沉沉睡去,眼前又出现了各种交叠的怪象:床上横行的半截的老鼠;浸在水中的洗衣机,几截腐朽的木块从洗衣机的盖板下露出来直戳到天上去;水中的大船,大船上玩耍的人;大船向一侧倾斜,船舷正好与另一艘船的船舷相抵,正在水中飘浮的韩绮梅被一块长长的木板撞入水底,她拼力想浮出水面,却被长长的船舷挡住,船舷急流般从她的眼前掠过,她陷在黑暗和晕眩里;一阵忧伤的音乐响起,丝丝缕缕穿透她的肺腑,她开始绝望地哭;有潮流将她托起,她飘飘荡荡地到了天上,她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在疾呼:“绮梅——绮梅——”;她看见田君未纵身跳下,他的身体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消失,出现在汹涌的波涛里;她看见他从水里打捞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这女人死了,嘴角上挂着像锈斑一样的血迹,他抱着她哭,对那个死去的女人悲哀地呼号:“绮梅——绮梅——”;韩绮梅在天上大声喊我在这里,田君未也飘飘荡荡而来,他牵着她的手要她快跑,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回头看时,却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背着书包虚浮无声地跟在她的后面,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神色惨然,这人有点像李强国。他们往左边跑,李强国在左边,她们往右边跑,李强国在右边,他们往前跑,李强国在前面,他们往后跑,李强国又站在他们的后面……

  韩绮梅怕到了极点,她惊悚地抱紧了田君未,田君未却突然甩开她,漠然离去……一阵比恐惧更强烈的失落抓紧了她,她向田君未跑去,怎么也追不上,眼看就在眼前了,他的身影飘忽着刹那间又离得很远,李强国的面孔却飘忽着时大时小的紧跟在她的左左右右……

  韩绮梅从惊恐中醒来,汗涔涔的,黑暗中有一只手抓牢她的心脏往深渊里坠,她大口地喘气,再也无法入睡。从惊恐中解脱,她戚戚地想起了田君未,想起他有着浓密黑发的头颅,他的深邃的眼睛,温存有力的手,他宽厚的胸脯……她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发现自己真的是爱上了他,他的身上有她不能拒绝的精神魅力,还有她所欣赏的男子汉的体魄。她羞涩地发现,她对爱的把握比别人也高明不了多少,她喜欢他的言谈他的举止他的微笑他的体格他的书法,这一切喜欢的元素都从他的表象里来——原来她对所谓爱的感悟也是如此的浅陋。浅陋也罢,深刻也罢,田君未终是离她越来越远了,而她要逃开的李强国却离她越来越近……

  五月的太阳清新活泼地在大田坳的上空升起,远山云雾缭绕,在太阳的光照下呈现出绚丽迷人的景色。狂风暴雨梦境般消失。韩绮梅记不起昨夜的梦,只有疲惫,千辛万苦后久难恢复的疲惫。她匆匆忙忙叫醒睡在另一房间的斌斌和泓泓,洗脸漱口,早饭也没吃就上了路。她走时母亲还在床上,说是身体不适,起不了床。

  期中考试。凌波中学的教师到紫润中学监考,紫润中学的来凌波中学监考。交叉监考,既监学生又监教师。这种监考方式的产生,大概是因为教师们不能自觉作弊、自私与功利的丑陋,非要别人监控不可。自己监自己的学生往往宽以待人,监别人的学生则是明镜高悬,秋毫不漏,为了不让别人的学生好在前头,监考时目尽眦裂,非把别人的学生监到无隙可钻无机可乘不可。

  韩绮梅被安排做考务,没去紫润中学。

  高中校友史雪琼、杨楚阳、吴海洋也在紫润中学做教师,这次也来监考。

  监考结束,韩绮梅把他们请到了自己的住处。

  印象中的史雪琼是个漂亮而快乐的人,也在岩霞师院毕业。韩绮梅读大学时见到过她,每次见面她总是表现出让人惊骇的热情。她会老远就唤着你的名字,蝴蝶似地飞向你,你没回过神来看清她的面孔,已在她的拥抱中旋转三周。如此,最冷漠木讷的人也不得不受她的感染随她欢呼雀跃。她个子高挑,喜欢穿牛仔裤,高帮皮靴,标致潇洒。

  这次见面,韩绮梅差点没认出她来。眼前的她头发凌乱,脸上长着明显的褐色蝴蝶斑,裤管包在鞋跟上,邋里邋遢,跟那些不爱梳洗、拖儿带女的村妇一样。她脸上明显的涂有一层白粉,这使褐斑如掉在蛋清里的蛋壳,给人造成想去掉什么却去不掉的无可奈何。

  钟澄羽陪杨楚阳他们玩牌。

  史雪琼则向韩绮梅滔滔不绝讲她的苦处:嫁了个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教师,两个人都不能按月领工资,急急忙忙生了小孩,买奶粉都得左算右算,工作又忙,父母身体又不好,每天都搞得焦头烂额,晚上一到家,两人就为了柴米油盐的事拌嘴打架……

  史雪琼对好朋友尽情诉说她的苦,眼底眉梢带着些美人色衰的孤独和寂寞。韩绮梅同情地望着她,青春难挡时间和环境的利刃,妩媚仍在憔悴和斑纹间若隐若现。 

  男朋友确定了吧?史雪琼问。

  钟澄羽从牌桌上抬起头来,高声道,大名鼎鼎的李强国。

  史雪琼艳羡地看着韩绮梅,啊,早听说了,还听说你不同意。李强国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人很稳重老实,成绩好得没法说,年年的三好生。

  韩绮梅笑,玩笑而已。

  史雪琼说,你呀,格调不要太高。李强国有什么不好?区区一个教师,还能浪漫到哪里去?现实是一把刀,你不低头,它就要架在你的脖子上,让你一辈子偿还对它的亏欠。我们可不是驾驭命运的神明,除了向现实屈从,又能怎么样?想想当初也有条件好的男人追我,可我为了实现爱情理想放弃了。现在呢?哎——去他妈的爱情,早知今日,就一门心思寻个有钱人嫁了。

  钟澄羽玩牌又分了心,抬头说,都像你史雪琼这样想,我们这些人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

  史雪琼说,谁教你们选错了行当,打光棍活该。

  文气十足的杨楚阳不疾不徐地说,史雪琼,你的失败其实是爱情的失败,钱不钱的,其实没什么关系。

  吴海洋抬了抬眼,就是,你可别误导了韩绮梅,我看李强国跟韩绮梅就不相配。

  钟澄羽沉吟道,李强国这人,我可不喜欢。

  史雪琼拢了拢头发,闪现出一丝往日的热情,笑说,你们吃了什么药啊?一个个义正辞严的,不会都在心仪绮梅吧?

  大伙笑。

  处理好学校的事,傍晚时分韩绮梅回了大田坳。

  进采薇园,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母亲斜依在床上呻吟,头上裹了一条毛巾。

  秋城和楚暮也来了。

  因母亲生病,大家都是一幅不安的神色。

  韩绮梅端了药要喂母亲喝,母亲闭着眼理也不理。

  父亲接过药。

  秋城把绮梅叫到了一边。

  ——是不是有什么事惹妈妈不高兴了?

  ——没有。

  ——妈妈今天一阵冷一阵热的,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心脏病引起。

  ——原来没听到提过妈妈有心脏病。

  ——妈妈情绪波动大,心脏可能有问题。现在年纪大了,心脏扛不住了。

  ——问题大不大?

  ——医生说关键是自己注意调理,不要有什么事让老人家受刺激。

  韩绮梅沉默不语,心事重重地看了哥哥一眼,欲言又止。

  秋城沉思地看着妹妹,见妹妹半天不语,干脆直截了当地说:

  “李家坪的李强国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了?”

  韩绮梅:“这事……不是能一厢情愿的。”

  “听爸爸妈妈说,李强国还不错。”

  “我还不想考虑这事。”

  “婚姻也讲究个缘字,有好的缘分,不要错过。”

  韩绮梅沉默。

  “妈妈的一些想法,如果没有太让你为难,尽量不要违拗。”秋城最后说。

  一个星期了,母亲的病还是不见好,冷的时候盖两、三条棉被还叫冷,热的时候像有一团火在焚烤,她会忽地掀掉被子,大杯大杯的灌凉开水。

  韩绮梅每天晚上回家。

  母亲没精神的时候就睡觉,精神好的时候就自怨自艾,哀声连连。韩绮梅送汤送药,母亲就是不理。

  李强国在晚上来过两次采薇园,韩绮梅尽量避开。李强国一来,杨小莉就跟进来凑热闹,更引得母亲心烦意躁。

  李强国兴致勃勃回大田坳,终是失望而归。

  采薇园里越来越沉闷。

  经常去凌波河边对着河水出神的父亲,越来越沉默。丢了两根柱子,父亲像丢了主心骨。夜里,父亲忽然不见,韩绮梅和母亲一起找,眼见父亲在园外的竹林里出没,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找一样东西,问他找什么,他说找很重要的东西。有几次,父亲半夜睡在了凌波河废弃的码头上。

  父亲的异样无疑增长了母亲的忧虑,常常随性发火的母亲,在父亲的面前有了份小心翼翼。

  母亲越来越憔悴,时冷时热的病,时好时坏。

  李强国回深圳后,不再向凌波中学寄信,却把信直接寄到了采薇园,反反复复地叙述他的担忧,他说他害怕失去她,渴求韩绮梅能给他宁静温馨的快乐,与他一起营造风和日丽的港湾。他还说,他能理解韩绮梅的情绪化,家里有人生病,情绪总是不太好。

  采薇园收到了李强国的几封来信,字一丝不苟,像一个怯生生的听话的学生向老师呈交的作业。

  又是一封信到了,母亲急急地要父亲拆信。父亲说,青年人的事,少管。母亲说,只要不是野物,是这采薇园里长大的,我就得管。母亲顾自拆了信,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一层光彩。

  韩绮梅下班回来,母亲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正常人在冬天才盖的厚棉被,额头上遮着一条厚厚的棕色毛巾,面部浮肿,眼神黯淡。

  韩绮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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