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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纯良-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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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也会受影响。我们争取今天晚上出发,能赶到你家。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开机后立刻给我妈打电话。我妈的声音单薄得像是秋夜里最后一片枯叶。她说:耀华啊,赶紧回家。你爸爸撑不过今晚了。
  我的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水泽。死亡这个话题这几天不停地在我耳边提及,但好歹提及的时候都是过去时,死神倒也不是那么触目惊心,现在不一样,他直逼现场,扼住我的喉咙,让我难以思考。过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恍惚中,我彷佛看见手术室里指示灯,闪烁着生命起伏线的仪器,插满各种管道的老人——那是刚正不阿说一不二的我的父亲,是一棍棒下来让我躺床上两天的父亲,是逼我从小看《毛泽东选集》的父亲。六年前,为了躲开他,我一口气报了离家万里的学校,两年前我一鼓作气继续北上,到了离家几千公里的北京。这两年,我只回家一次。当时父亲背脊有些佝偻,额上的抬头纹像是被利器一刀一刀刻上去,但他说话的时候依然是一板一眼。我们平静不过一天,第二天就斗上了嘴,第三天他就开始挥他手里的拐杖。我一气之下,打包回了北京。
  我抹了一下脸,深呼吸了一声说:妈,你让我爸坚持住。我今晚到家。你跟他说,这次我回去什么都听他的,我再也不来北京了,我以后一定陪在他身边,只要他活下去。
  挂了电话,我对林子松说:你带我去机场。回去后我把机票钱打给你。
  林子松搂着我的手加重了力道,却没有回任何话,说道:我们走吧。
  雪花在车灯前乱舞。刚才这些可爱的精灵现在看来却像是邪恶的幽灵。林子松开得飞快,闯了好几个红灯,终于赶在离飞机登机结束时间的最后十分钟到了机场。
  跑到飞机登机口,我狠了狠心,对拿着两张登机牌的林子松说:你不要去了。我妈会误会。
  林子松眼里有受伤。刚才的一路狂奔,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有些红润,在白色衬衫的映衬下,像一个少年般的血气方刚。
  他说:妖儿,我跟你回去。你这样走,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说:Roger;谢谢你今天晚上做的一切。你见过林林了,应该知道我了解到了一些你从来不曾跟我说过的往事。目前来说,我需要时间去沉淀和消化。有可能沉淀不下去,消化不了,所以你千万不要等我了。
  我拨开林子松的手,大步走到机舱里。飞机飞往的方向,有我顽固的老父在等我。
  老家的天气即便在晚上,也是温暖湿润。三个小时后,我在暖风中打车到人民医院。
  死神比我先行一步,我那被我忤逆了近30年的老父终于狠下了心肠。他在我冲入医院的前一秒停止了呼吸。我进去的时候,白布还没来得及盖上他的脸,看去像是一个安然入睡的老年人躺在床上。如果不是我满脸泪水的母亲抱着我,我几乎不能把死人这么残忍的称号放在他身上。他的身体还热乎着,他的手还有温度,彷佛他随时都能抓起身边的硬物砸到我身上。然而他就这样走了,走之前都没有看我一眼。
  没想到再见面时,却是天人相隔,永不得见。
  丧礼结束后,林林打来电话。那时南方的天气像是初夏班的湿暖。墓地边的树林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枝桠。阳光透过枝桠点点地洒落下来,在我黑色的棉衣上画出大小不一的光斑。我躺在一把木质躺椅上,眯着眼睛仰头看太阳。看空气中的水珠子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五彩的光。
  林林说北京暴雪,所有航班取消,赶不过来参加。我说没关系,老人家知道你的心意就好。我托她帮我把北京房子里的东西廉价转卖退租了。
  电话那头林林的声音低低的:妖子你再想想吧。其他事情等你回来再说。
  有松鼠在树林里跳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坐起来,捡了地上一个松子说道:我陪我妈散散心。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那边租着也费钱,你帮我退了吧。
  林林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他来找过我,问了我你家的具体住址。他说你以前在公司留的地址不详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所以跟他说,你过几天就回来,让他再等一下就好了。你们还是坐下来聊一聊吧。也许事情会有转机呢。
  我说:林林,如果我知道他对我说过谎,他解释的内容再真实,我也会怀疑。疑神疑鬼地过日子,只能让两人过得举步维艰。我害怕他跟我解释完了之后,我说服自己相信,事后我不停地去翻这个疮疤,这样我会很累,他也会累。我是个婚姻完美主义者,容不得半点沙子。
  头七过去,我妈这个无神论者说要去拜拜佛,我陪我妈去了一趟普陀山。我想现在冬天不是旅游旺季,普陀山香客和观光客不会很多,去了刚好散散心,我立刻答应前往。
  我妈在我的陪伴下,变得平和很多。山上云雾缭绕,树木参天。我们踩在松软快要化泥的枯叶上,冷风嗖嗖地吹来,刺骨得让人发疼,我们还是默契地放弃了代步车,就这样走了一下午。
  下山的时候,我妈说:耀华,妈妈在这里陪爸爸,看看家里养的两只狗就好了。你喜欢北京的话,就留在那里吧。不高兴的时候再回来。
  我说:我现在不高兴了,所以回来了。
  在回来的火车上,我帮我妈去餐厅买饭,竟然碰见了大学同学赵飞。他是简尔继王轩逸之后的第二任男朋友,也是王轩逸他们球队的前锋。不过现在这小子发福得像个圆滚滚的足球,估计踢不了前锋,只能做吉祥物了。
  他倒是一眼认出了我,一阳指点了我半天:妖子啊妖子,多年不见多年不见。
  我冲他点了点头。我和大学同学相处时总会有些尴尬。
  赵飞指了指在旁边挑菜的女人说:那是我老婆。嘿嘿,过年办事,记得来喝喜酒啊。
  我说:好啊,那先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
  赵飞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道:肚子里已经有一个了,预产期6月份,再早生也生不了了。听轩逸说他找着你了,说你们还一起工作了。唉,这小子也算修了正果了。没找到你前,天天打电话跟我倒苦水,跟个话痨似的,现在一跟你在一起之后,电话都没打一个。当然我有了老婆,也不能天天陪他打电话了,整得跟同性恋似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我对同性恋没有意见啊。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罢了。
  赵飞的皮肤比较白,知道自己越解释越说不清楚,脸迅速地变红。
  我笑了笑,说道:没事。我也不是同性恋。你不用在意。
  赵飞立刻接过话说道: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同性恋了。咱学校那拨人比较能整出点事情来。大二大三传得也挺邪行,我们都相信了,惹得轩逸那小子踢球踢得贼黑贼很,跟不要命似的。你路过球场时,这小子才识相一点。幸亏你当时给他写了封情书,不然这小子混成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呢。你们也是好事多磨,眼见着你们要在一起,就来个车祸。截肢前死活不让我们跟你说,自己漂洋过海地治好了,才回来找你。找着你了还不敢有表示,二十五六的人了,跟个初中生似的,只会跟踪。怕自己是个残疾,拖累你,在你前面绕来绕去也没整出个一二三四来。我给他做了无数次的思想工作,这家伙好不容易答应跟你说搭说搭,白话了半天,到眼前就要表白了还给我来个电话咨询咨询。你看你跟他在一起了吧,他就把我这兄弟踢在一边,也不来个电话了。这个见色忘友的人,下回见面我可不管他这脚能不能让他喝酒,先灌他一壶再说。
  我这半年来听的故事多得快要装不下,一个比一个惊悚,一个比一个让人窒息。再这么下去,我真想给自己找一根麻绳两杯毒酒三把菜刀死了了事。
  我说:赵飞,你开什么玩笑?轩逸活蹦乱跳的好着呢,谁跟你说截肢了?
  赵飞一听自己的话遭怀疑,立刻辩解道:他截的是小腿,装的德国奥托博克假肢。每天都要练习好几个小时走路。如果恢复得好的还能打篮球呢。这小子脾气倔,每天不管怎么样都要走一走,风雨无阻的,现在走路看不太出来而已。
  我傻傻地看着他,脑子里是嗡嗡的轰鸣声。
  赵飞缓过神来问:你不知道的吗?他不是说表白的时候告诉你的吗?
  我听见我苍白的声音慢慢响起,被火车隆隆的呼啸声吞没。
  赵飞狐疑地看着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等呼啸声过去,周围的空气凝结成霜。我颤着声音说:他告诉我了。发生车祸的时间就在毕业舞会的晚上,是吧?
  赵飞嘀咕着说:他还跟我说,以后大家都得瞒着你这出事时间呢。他说你这人什么事情都爱往自己身上揽,怕那天晚上的事情让你有愧疚感,死活警告我们不能对你说。出事后不让我们说,他回国后还是不让我们说。这小子心眼真多,我见着你的机会多有限啊,谁没事跟你说那天你等错门,他去找你那点破事啊。不过妖子说实话,那时我对你挺有意见的。他跑去找你,在你眼皮底下发生的车祸,你看不见总能听见吧?现在你们两个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在一起了,我们这帮兄弟也不说什么了。
  火车里有些晃荡,我站不住脚,扶在一张桌子上问:关于车祸,你跟我说的详细些。
  赵飞嚷着嗓子说:妖子,你别怪我说话直接啊。医生说他这小腿截得很冤枉,只要那个肇事者不逃逸,直接送到医院还不至于到截肢这个程度。肇事者我们指望不上,但妖子你好歹也是为简尔打过一架的热心肠人物,怎么就没有帮帮忙呢?那天他找了很久没找着你,还跟我们打了电话,让我们帮着找找,看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记得他跟我打着打着就说:找着了,看见你了。没想到挂了电话之后却是车祸啊。他到医院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让我们告诉你。你想当初他一个踢球的前锋,腿没有了,谁受的了啊。这小子没掉一滴泪就出国治疗。我们看不下去,拿来他留在国内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呢,一句“滚”就挂了机。我们当时气得不行,要不是轩逸跟托孤一样把你托给我们,要不是你是个女的,我们真想找你出来单挑。
  听完最后一句话,我的眼泪终于流成了不要钱的自来水。
  我说:你们为什么不找我来单挑?你们要是来揍我一顿,事情的结局也许不会这样。
  赵飞看见我哭的样子有些慌,连忙说道:妖子,我这人就是个直肠子,说完就了事。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我们早就不生你的气了。轩逸说得对,人各有命,他命里就有这么一劫数,谁也怪不得。你别往心里去啊。你这样,我以后真不敢见轩逸了,他非把我杀了不可。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还惦记着做证婚人呢。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什么,我就是比较激动。你不用和轩逸说的。
  说完我进了洗手间。
  在火车不到半平米的洗手间,我放肆地大哭起来。只有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我才能把刚才压制的一切释放出来。我不曾留意的一切现在串成了一条白绫,快要让我窒息。他家里不符合风格的拐杖,他背孩子时留下的汗水,我突袭时他慌张的关门,他身上不深不浅的伤疤,我踢他一脚时他的惨叫声,他姐姐给我留下的一长串注意事项,他午夜还在小区下散步的场景……辅佐这个事实的证据这么多,这么多,像是我现在不断落下的泪珠子一样源源不断。我忽略了,我真的忽略了。
  车祸那天,我带着耳塞,把一曲in the end听了个来回。狂躁的摇滚乐曲背后却是红色的鲜血,黑色的生命断点,人的残缺,命运的转折。要是我没有写那封情书,王轩逸不会邀约;如果我拒绝了那次约会,车祸不会发生;如果发生车祸的时候,我及时把他送往医院,错误还能挽回;如果错误已经发生,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我能守候在他的身旁一起分担,事情是不是不会变得这样的揪心?
  王轩逸,悲剧由我而起,即便你时时刻刻替我着想,可曾想过,这些都是我加到我身上的一件一件的负担?我张耀华何德何能,在你前面无忧无虑,高兴之时调侃你一番,生气之时又伤你一顿,最后欠下一屁股债,怎么收场?
  我要回去找他。我要看到他残疾的腿。

  第三个真相

  从火车站下车后,迅速地打车回家。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一张便签纸上写着熟悉的字,写得很短:
  妖,我在北京等你。请你耐着性子收我的邮件,接我的电话。给我们的未来一个机会。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等了多久?等的时候会不会冷?这些问题显得矫情,却是当时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问题。我抚摸着一个一个字,快要将这些字熟读于心。字迹像是字的主人一样刚硬里面透着柔和。这几天我在普陀山仔细回忆着他,总是回忆不起具体的事情来,彷佛认识的近一年来,我和他之间都是一些琐碎杂乱的小事,这些小事不足一提,连不成篇章。我只能思念起他的神态。他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衫,天冷的时候会穿一件灰色或者黑色的毛衫。我已经记不得他夏天的样子,只知道我最后越来越懂他,越来越在他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在他说他喜欢我之前,我渐渐地体会到他对我的不一样。即便他对着我生气,对着我无奈时,眼角里总会流露出一抹温柔。我以前总是怕自己会错意,可是我在回忆他的过程中,我最后确定他喜欢我。这种就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独特电波。
  可是光有爱能走多远呢?
  我有我的历史要背负,你有你的历史要背负。
  我订了最早的航班回北京。在机场上,我手机上网查收EMAIL,里面清一色的林子松邮件,从我回来的那天开始一天一封。每封邮件只字片语,最后都是以一句“等你回来,我们都很想你”结尾。我逐一删除它们,删除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
  因为我决定了,接下去要做什么。
  下了飞机,我先给林林打了个电话。林林告诉我,房子已经退租了,但是离职手续压着没让办。我说没关系,你去办肯定办不了,等我有时间过去,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了,就能办了。
  林林犹豫了一下,不好劝,又不好不劝,说了句:妖子你想清楚了,到年底了,先把年终奖领了也好啊。
  我说:老娘接下来要做富二代的豪门媳妇,谁在乎那点小钱啊?
  挂了电话之后,我准备给王轩逸电话时,才想起那天被他扔到垃圾桶里的手机。给他公司里打,亮出林子松的行政助理的身份后,那边的秘书用甜甜的生硬的中文告诉我,王轩逸已经半个多月没出现在公司了。
  我在手机里找了半天,没有发现Kelly的联系方式。我一下子不知道从何找起。也许他出国了,也许他出差了,有钱公子的手机号像是国家一级机密一样无法查起。那个被我称为神出鬼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幽灵就这样消失了,在我得知我让他遭受的一切,在我得知他为我做过的一切之后,他消失了。
  我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去了我原来租的地方。他曾说过,他会偶尔回去住一住,等着我回去骂醒他。
  想到这里,我打车奔向原来的小区。敲了无数次的门,门里却没有一点动静。
  我席地坐在门口,等了一个下午。楼道里暖气不足,我冻得手脚冰凉,看着惨淡的天空越来越暗,楼道里的电梯门开开合合,走出来的都是那些我相处了三个月却不知名字的邻居,唯独没有他。
  看来今天等不到了,我坐地铁去林子松的公司。
  快要接近下班点,人事行政部门早已收拾东西准备到点回家。我的到来让他们有些不悦。我承认我故意挑这个时间来,下班前的最后一个小时办事效率高,不会拖沓。经理以下的员工离职只需行政总监签字即可。而且林子松一般都提前一小时下班接林思聪。这样我和林子松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事情总有例外,就在我填写离职资料时,林子松的声音响起:你回来了。
  我拿在手里的笔停了两秒,没有抬头,继续填写。
  林子松的脚步走进,他一把抽出我的笔,又蛮横地将我拉起来,对我说:妖子,你打算就这样了吗?你如果不相信我,为什么不问我?
  旁边的行政人员惊恐地看着从来没有这么暴躁的老总发怒。我和林子松的关系维持不到一周,还来不及在公司公布,连最八卦的人还没有挖掘到新闻。现在她们现场观摩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也算是弥补了原来的遗憾了。
  我还没有打好腹稿,只能无言地看着他的眼睛。
  于是,林子松拉着我的手,游行了一圈公司的过道,在沿路办公室里的各路八卦女好奇的观光眼神里,来到总裁办公室。
  他的手依然温暖,我习惯的温度和气场。时隔半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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