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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 张晚知-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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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图一时哑然,好一会儿才顿脚道:“云姑,你要交朋友,怎的不结些手帕交,却不避男女之嫌,与男子结交?这……这……”
  我黯然道:“闺中女子谈侍奉公婆,我没法交流;我谈医术学问,物种驯化,技术改进她们也不懂。我教导的女弟子将我视为高高在上的‘阿嬷’,奉承敬爱有之,平等交往却不行,你说我到哪里去交女性朋友?子籍兄能文能武,目光远大,胸襟开阔,是难得的好朋友。我不忍为了避嫌而将友情完全抹杀,却不想世俗风气,终究还是将我推到了这么一步。”
  乔图一时无语,我转头看了远处站的张典一眼,轻声道:“子籍兄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不能不成亲了。那丫头虽是歌姬,到底也是汉家女儿,我们又不讲究门第,娶了她也没什么不好。”
  乔图气道:“云姑,虽说我们都出自寒门,不计较门第门低,可像那样丝毫不知进退,只会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忌害别人的愚蠢丫头,又怎么配得上张大哥?娶那丫头,还不如就地娶个部落的女族长算了。”
  我本想说那丫头既然是崔将军送的歌姬,未必就真的愚蠢,但这念头一转,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心中一紧,问道:“乔兄,你说那丫头是谁送的?”
  “是南疆将军崔骏去年岁末的时候赏下来的。”
  那丫头虽然说的也是关中汉语,但音调的转折之间却带着一股异于关中语系的软糯和尖锐,那口音俨然与荆襄一带相似。荆襄口音的歌姬,竟经南疆将军崔骏的手,送给了军中最有实力的领军校尉,这其中的意味,让我不禁一惊,转身就往张典那边行去,叫道:“子籍兄,我有一事问你。”
  直到进了张府的书房密室,我四顾无人偷听,才低声张典:“你可知刚才那丫头的底细?”
  张典看我的神色,也猜出了我的疑虑,我没头没脑的一问,他也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我听她说是零陵郡人氏,自小便被卖在了牂柯商家。后来南军入城,她被主家献给了崔将军。”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沉声道:“子籍,你不可瞒我!你以军法治家,崔骏送的歌姬是楚国人氏,你不可能不加监管,可曾发现过异样?”
  张典身躯微震,低声道:“她确实有古怪,但举动十分谨慎,除去偶尔为楚国说几句好话以外,并没有出格之举。我想她是崔将军赏下的,不好无故驱赶出府,所以留用。”
  春寒料峭,我身上却出一层薄汗,看着张典说不出话来。
  张典看我的样子不对,忙道:“云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因此而落人话柄。”
  我何止担心他收了楚国的歌姬,受人陷害?楚国不拘门第,以才学和功劳升官的任职制度,像张典这一类有功而受打压的人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我更怕的,是他竟真的被楚国收买了去。
  张典在南军论地位不如南疆将军崔骏和两名郎将,但论到在军中的威信,自身的才能却实在无人能比,有振臂一呼从者如云的势力。
  若是楚国以裂土为王,让他被割据南州为条件,诱他附楚攻汉,以南军这几年积累的实力,则不止南疆对楚国的扼制之势将冰雪消融,且长安危矣。
  一瞬间,我想到了他上午那番谈话中,他询问我对楚国的态度时的表情!
  那何止摆龙门阵的闲聊?那更是他在试探我对楚国所抱的态度!
  张典这六年里向南开疆数百里的军功和帮助地方剿匪无数,却始终没有得到封赏。六年前他是校尉,六年后军职比他低,军功才能都远不如他,只有出身高于他的旧日同僚都已经纷纷升迁,只有他依然还是校尉!
  楚国……确实已经开始了对张典的招揽,而他,也无疑已经动心了!
  我心思转折,无数念头闪过,最后终于定下心来,一咬牙道:“子籍,我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张典不明所以,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应。”
  我凝视着张典,一字一顿的说:“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你绝不会依附楚国背叛朝廷。”
  张典日常举止从容不迫,但这时候却被我的一句话激得跳了起来,脸色铁青的看着我,眼底晦暗一片,诸多难分难解的情绪在他眸里纠结,声音有些沙哑的问:“云姑,你何出此言?”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涩涩一笑,轻声道:“子籍,这些年来,我们是见面少,但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你若对什么上了心,却骗不了我!”
  张典怔了许久,突然呵呵一笑,但那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话里却有些惆怅:“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我们隔那么远,还可以相知,但你却从不对我的心意有所回应?”
  我六年来一直粉饰得毫无瑕疵的开朗明快,豁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裂缝。张典对我有意,我是明白的,但我从来不曾正视,只是今日,却不能不明说:“子籍,这天下有种傻子,一生只能爱一个人,只有一次动情;我此生不幸也幸,却是这样的傻子。在你之前,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因此而无法回应你。”
  我对齐略的心动开始时,或许是缘于我渴望爱一个人的本能冲动,并没有针对特定的某人;但到了后来,却是那个人使得我再也无法再爱别人了。
  张典嘴角扯动,笑容里却带出一丝惨淡之色:“你纵无法回应我的心意,那么婚姻呢?你难道就没想过找一个人,伴你终老么?”
  我心头大震,回避六年,我不敢探测他的心意,竟从没想到,他在自知索爱无望时,求的不过是我倦极之时,能归于他,一起终老!
  眼里一阵酸涩,泪水不自觉的模糊了我的双眼,让他的形象在我眼里朦胧一片:“也不会有婚姻……子籍,我爱上了那个人,哪怕明知他绝非良配,难以相守,仍然执着于心,觉得仅是自己爱着他,就已此生无憾,再也容不下他人,也容不下自己为了寻求伴侣而怀着他嫁与他人。”
  张典了然一笑,笑容里有股寂廖的苍凉:“我遇到你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是吗?”
  我点头,不语。
  齐略最初入我的眼,我只以为那仅是一粒种子;谁曾想那特定的环境却是催生这粒种子的绝佳土壤,我愈是压制,它却愈快生长。竟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荫蔽,根茎深扎。我纵有妙手,难道还能将已经盘绕错结的情根一条条的挖出来么?
  不论是高蔓,还是张典,都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先入为主,心里存了个齐略,就没有办法再接受他们。
  沉静许久,他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轻声说:“你要求的事,我答应你。”
  我想不到他竟会在这种时候答应我的要求,舒了口气,伸出手来:“我们击掌立誓,绝不违今日之约,否则……否则教我身受百劫,死无……”
  “住口!”张典的脸色剧变,厉叱一声,将我的话打断。
  张典在我面前一向温和守礼,从无失态,这却是他头一次对我如此疾颜厉色,出口斥责。我呆了一呆,张典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你不用拿自己来逼我,我答应你的事,绝不反悔。”
  我虽知自己采用的办法卑劣,但心中的犹疑不安,却没有办法消除,只得硬逼。
  张典脸上神色瞬息万变,说不清是伤心还是悲凉,注视着我良久,突然转过身去,推开窗户屈膝一跪:“我张典对天起誓,绝不附楚背汉,若有违背,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所!”
  我心一颤,喉头酸涩,叹道:“子籍,楚国对朝廷,那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即使楚王能应允你日后割据南州为王,也不值得你冒险背汉。因为无论楚国还是朝廷,改革的方向都是朝着消除封建,彻底推行郡县制进行的,裂土为王不可能长久。”
  我逼他不得反叛朝廷,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了断他博取王侯的冒险之心,也有维护之意。
  张典没有说话,我深深地俯身下去,拜了一拜,无声告辞。出得室外,经过窗前,方听到他一声问:“云姑,你心里的那个人,可是天子?”
  我悚然而惊,霍然回头,对上他凝视我的双眼,那想要辩解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我与齐略当年毕竟不是无迹可寻,若是张典真的有将心放在我的身上,自然可以联系前后,推定结论。
  静寂中却听到外面一阵喧闹,跟着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外面大叫:“云抚使,你可在里面?徐使君有四百里急令传你,你速速出来!”
  滇马不快,四百里急令已经是日夜急赶的最快脚程了,却不知剌吏府发生了什么大事,徐恪竟用这种方式传我回去。我吃了一惊,轻声道:“子籍,我要走了。”
  你——要记得你刚才的誓言!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只是凝视着他,深深的俯首,拜了下去!
  子籍,你对我的情意,我不能回报,反而以此要胁,断了你的高升之路,要你在倍受打击的困境里替我所爱的人戎守江山,我,对不起你!
  我退出后院,问那一身风尘的传令驿卒:“手令呢?”
  驿卒将令筒递过来,我打开一看,盖着剌吏大印的手令上,简简单单的写着一行字:“见令十日内赶赴曲靖,恪字。”
  若是手令中有什么事要我办,事情反而简单,这不说因由,只传我往曲靖跟他会合,却显得事情复杂,不是一言能说清楚的。
  我微一迟疑,那驿卒已经急声催促:“云抚使,我往驿站换马时已经准备好了您的座骑,请您即刻起程吧。”
  想必刚才驿卒在外面寻我的时候,白芍就已经听清了原委,拿出我出门必带的行囊,此时递了上来。我一手接过,看到众学生眼巴巴的看着我,心里到底放心不下,吩咐道:“我走以后,你们以白芍为代理师长,听其指令行事,不可违背,听清了没?”
  众学生听到我不准备带他们一起走,都十分失望,对我这命令多少有些抵触,我懒得跟他们多说,上了马对白芍说:“阿芍,你领着莫莫他们按我先前的计划游学,好好照顾他们。如果有人不服你的带领,定要生事,随你处置。”
  白芍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再转头对一旁乔图和闻声出来告别的熟悉军官道:“各位兄弟,我这群学生会在牂柯采集物种标本,测绘地理水文。如果他们行走有什么为难处,还盼诸位看在云迟的薄面上照拂一二。”
  “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众人拍胸脯答应了,我感激的一笑,拱手道:“云迟急务在身,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第五十七章 返京

  过了郎西关,沿途的驿站门楣上都悬了白花,馆内的驿丞也冠扎白巾,腰束白带,竟是在服国丧。我胆战心惊,问道:“是谁崩了?太后,还是……”
  “是皇后娘娘山陵崩。”
  我松了口气,却又不敢置信:“我东去之前刺史府还接到了皇嫡长子出世,母子均安,赐今岁产子妇人一雉、壶酒、十钱的恩养诏令,怎么可能喜讯传来一个多月,皇后娘娘就崩了?”
  徐恪突然急令我去曲靖与他会合,会不会是皇后驾崩影响了政局,刺史府有什么变故?
  可那也不对,承汉朝虽然不禁皇后与闻政事,但这位皇后是太后自小抚养大的侄女,天性纯孝,为免与姑母兼婆婆发生冲突,一向是不理政事的。她的驾崩不可能产生足以使政局动荡的冲击,进而影响到南州刺史府。
  我转动脑筋,却得不到解答,最后脑里灵光一闪:莫不是天子夫妻情深,痛失皇后,做出了什么不理智政治决策?
  我胡乱猜测,那刚才被我询问的驿丞也没有皇后驾崩原因的确切情况,也用胡乱猜测的答案敷衍我:“皇后娘娘或许是产后风吧?”
  “绝不可能。”
  产后风多是不良生育习惯而导致的感染,自我给太后动过妇科手术以后,宫里的卫生习惯已经照着我的提议改进了许多,生育感染的机率大幅度降低。加之皇后又是在二十五岁的生育黄金期产子,不像未成年女子生育那么凶险,怎么可能在产后两个多月才闹出什么产后风来?
  我在胡思乱想中吃过午饭,骑上驿丞换好的马匹继续赶路,终于在徐恪勒令的十日期限内赶到了曲靖。到了徐恪的临时办公地后,我才发现本该留守大理的别驾吴通和都官从事郑会都在室内发呆,不禁大吃一惊:到底是什么事,竟能够让这两个应该主理州务的刺史府能吏,跑到曲靖来对着刺史发呆?
  我俯身给三人行礼,徐恪也不废话,直接便从案头递给我两只锦匣。
  我看那锦匣的制式一只是装天子诏令、另一只是装相台行令的,便依礼接过后再打开锦匣,天子诏令写的是:“着将曲靖、冲头、西屏以东至现南疆大营新得夜郎旧地,从南州刺史部析出,另设贵州,以贵阳侯越诚为刺史。南州刺史部须应越诚所请,输送钱粮物资,襄助筹建贵阳刺史府,不得延误。”
  南州这六年里有南军武力开疆,也有远处部落自愿依附,疆土已经扩张得比滇国全盛时还大许多,加上张典从南方掳来的俘虏,全州总计人口六百多万,析出一部分另组州郡本是必然之势。但析出两州的话,其中便有一件事不能不解决——南疆大营十五万大军的供养!
  南疆大营的总营盘在南州析分以后,就落在了贵州辖内。它本来一直由南州以一州之力供养的,现在南州一分为二,原本的粮草输送系统便要拆分重组,南军的供养问题该如何处置?
  这诏令析分南州,竟对南疆大营十五万大军的给养问题只字不提,岂不是本末倒置?
  我错愕无比,拿起那诏令对着窗户透过来的明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细看几遍,终于发现其中异况,震骇惊怒,莫可明状,下意识的将那诏令一掷:“混帐东西,谁敢窃取国器,伪造天子诏令!”
  徐恪等人吓了一跳,连忙示意我安静,免得使人生疑。吴通问道:“云抚使,你从哪里看出这是伪诏?”
  “天子勤政,凡涉及正式行政诏令多御笔亲书,极少使人代笔。这诏令的笔迹虽与天子相似,独缺风骨,定是有人着意模仿。”
  我回想以前在齐略身边,看他理事的习惯,一指诏书上盖着的玺印:“天子行诏都是先书后印,这诏书却是墨迹写在印泥上,次序颠倒,分明是有人先以空白诏书盗印天子宝玺,然后再伪造诏令!”
  吴通将那诏令拣了起来,就光细看:“我们也是看这诏令不清,大有蹊跷,却没想能从这用笔用印的细微之处,就断定其真伪。”
  我胸腔里的一颗心突突的乱跳,说不出的慌张:齐略一直在努力加强中央集权,像这种设置州郡的事,怎能容忍他人弄权?且这盗取国器,伪造诏令的事何等严重,不是长安有大变,哪个权臣有这等胆量?
  我眼前阵阵发黑,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难道有人害了他?谁敢害他?!”
  徐恪安慰我:“云抚使,陛下是英明难欺之主,屑小之辈须害他不得。”
  “正因为他是难欺之主,若非身有不测,谁如此胆大妄为?”
  我这才发现自己怎么镇定也无济于事,只得抖着手去摸另一道相台政令,哑声问道:“那贵阳侯越诚是什么人?”
  “乃天子贵戚,皇长子之母越婕妤的兄长。”
  我神思恍惚,喃道:“皇后驾崩,后宫便以她生育有功,地位最尊,她借机重用兄长也属正常。”
  我脑筋混乱,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说什么,正不知所措,突听一声断喝:“云抚使,你给我坐好!”
  我悚然一惊,直觉的反应就是挺直腰身坐好,汗湿重裳,终于招回了一线清明,望向对面坐的三人,道:“内宫除去皇后驾崩以外,必定还有其它异变。越姬以兄长为贵州刺史,其目的恐怕不在一州之地,而在十五万南军!只是其无法拿到虎符,直掌兵权,才迂回行事。”
  徐恪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吸了口气才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已整整五十二天没有接到陛下寄来的廷录。事发突然,长安的消息不通,无法探知内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恪是天子为了日后的改革而刻意培养的相辅人选,天子将南州这比中原落后的地方交给他,有随他折腾寻找新的治政之法的原因。同时为免他偏安南疆,不了解政治中心的形势,目光囿于一角,天子每隔十天就会派人将朝廷的议事记录摘要送一份过来。
  徐恪离开大理巡视治下的民生,间断一次没收到廷寄是正常,但五十几天没收到,却足以断定长安有异。不过现在天子诏令还是冒着齐略之名发的,内宫的局势应该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我深深的呼吸,镇定了一下,打开相台行令:“着南州征调梗米三十万石,铜十万斤,金万斤,绢万匹,棉花万斤,上品玉器万件,香料万斤,香水千罐……”
  这相台行令的笔迹和大印倒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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