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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 张晚知-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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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发尾和他的缠在一起,被他打了个结,真是又气又笑:“你胡闹,还说我。”
  “是你先拿着我的头发玩的。”
  那发尾的结本来不紧,但被我起身的时候绷紧了,摸黑却解不开。两人只得一齐起身,往屋里找火刀火绒点火。
  窗边的床榻上还亮,越往屋里越暗,齐略不熟悉我室内的物件摆设,踢到了脚趾,痛得直吸凉气。我摸索着引火,老也打不亮,不禁暗恨:“这臭东西,我早晚要找到制磷的办法造火柴替了你!”
  好一会儿,我才将油灯点起,将两人缠在一起的头发解开。此时鸡鸣二遍,我赶紧收拢他的昨晚扔开的衣裳,给他穿上,再替他梳头戴冠,一面道:“我对别人只说你昨夜是身体小恙,在我这里推拿针炙,所以留宿,你可别传出别样风声来。”
  “这样的借口,有人信才怪。”
  “我这样说,谅来也没人敢找你求证。他们心里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只要表面上他们不敢乱说就可以了。”
  我面上热辣辣的一片,人在黑暗里胡闹,会因为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细微表情而胆大,但一见了光,胆子可就大不起来了。我一开始还算镇定,但看他不转眼的从镜子看我,心便慌了起来,匆匆替他戴上金冠,出去给他打水盥洗。
  他跟在我身后,居然也不必等我来服侍,倒让我有些惊讶:“你居然会做这些事?”
  “母后怕我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不识民间疾苦,自我十二岁迁往建章宫读书,就经常让我出宫探访民情,借住农家。直到我御极才断了这方面的学习,我可不是连锅碗瓢盘都分不清的公子哥儿。”
  我突然想起老师以前评论过他的话,不禁赞叹:“太后娘娘真了不起。”
  他应了一声,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孺慕依恋之情,我知他必是想起了太后,既暗叹他们母子情深,不因权势而稍减,心里又微有些黯然:“你自正月巡幸犒边,外出已近半年,准备什么时候回銮?”
  齐略出都巡边原是准备用半年时间查阅北疆、西疆两大营,然后回京,赶新谷入仓的祭社之礼。但他有意操练随驾的宫禁卫兵,一路快马行军,速度远超朝臣的计算,只用了五个月就走遍了北疆和西疆。时间丰裕,他才转驾南下抚慰新开的两郡,恰逢南滇动乱,是出兵之机。但当时越嶲郡兵正在各地防汛征调不及,他便将随驾的八千期门卫和虎贲卫派为前锋,亲自入滇。
  天子御驾亲征,这名声好听,但不是治国之理。若不是就着南滇这样的天时人事,此战必胜,于他建立军中的威望有利,就算他再怎么坚持徐恪等人也不会放行。此时滇国王城已被攻破,他的名望也挣足了,实在不宜再多滞留。
  “我想依然照原朝臣计算的时日,再过二十天才还驾,赶上八月主持新谷入仓的祭社便好。如此两朝的政务移转,可依照臣属的原计划执行,不至于慌张。”
  我听他能在南疆停留二十天,心中微喜。一时无话,天边微有曙光,他梳洗完毕便起身道:“我走了。”
  我看他一身温润生辉,光华明净的神采,不禁微笑,很自然的柔声叮嘱:“用心工作,早点回来。”
  “知道了。”他走到院中又转过头来,看到我站在廊前对他含笑注目,便挥了挥手,示意我进屋。我点了点头,他走到院门前,突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角一弯,眉舒目展,绽出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然后再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我不料他走出这院门便两番回顾,不禁微微嗔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像样。”
  转念间又发现外面脚步纷乱,明显天子驾从已经拥着他去远了,我还在这里傻站,何尝不是情长气短?只是这世间之情,谁不知其能销蚀人的意志,但情到之时,能硬下心来的人却有几个?

  第五十三章 偷闲

  天子驻跸,使领馆原住的人等全都撤了出去,使领馆的屋宇都让给了天子随驾的从人,只我一个依然占着以前独居的院子。
  因为身在疫区,天子随驾需有太医侍奉避疫,我这身份混在行朝的文武官员之中,倒也不甚扎眼。加之陈全谨慎严厉,管治内监十分得当,齐略与我日常相处纵异于君臣之道,在没有得到上命之前,也无人敢造次露出异样,并没有给我多少心理负担。
  我在南疆军情政务忙乱无比的时候窃取了浮生空闲,独居院内读书研药,过着自到南滇以来从未有过的清静日子,心境平和,用药得当,年来累下的隐疾渐愈,倒让齐略看了脸上添了几分喜色。
  “我在配药呢,别闹!”
  齐略搂着我的腰在我身后,下巴在我脖颈上蹭动:“你多的是时间配药,我来闹你的时间却不多,自应你就着我。”
  往常他都得处理完政务以后才回来,今天突然中午就来了,这其中必有缘故。我心知事出有异,便将所配药物的药物比例记下收好:“那你也得先让我洗洗手啊。”
  我自去净面洗手,他却在一旁含笑看着,我看他鬓边的绒发有些汗湿,便拧了巾栉过去替他抹汗。他站着不动,闭上眼睛一副翕着鼻子吸气的样子,喃喃的道:“你身上这香不像熏的,也不像佩的,闻起来宜人,你是怎么弄的?”
  我在他鼻尖上轻弹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浸的香水。这东西制作倒不难,难的是要跟人相配。我也是费了许多年功夫才给自己配着这么一款味道,散出去清淡得很,不容易找出味源,平常人是闻不出的,就你鼻子尖。”
  “别的香我也分辩不清,只你身上这香气我却闻着舒坦,能找着人。”
  我心中一荡,笑道:“你既然喜欢香水,我什么时候也给你配一种。”
  “我就喜欢闻你身上的香,可不是喜欢自己身上带香——你当我是长安城里那些施朱着粉的纨绔子弟?”
  我呵呵一笑,嗤道:“以你的性情,要配合适你的香水,可不是一年两年能行的,你还当我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不是?”
  他活似身上的骨头都没了的扒着我的肩膀,靠在我身上腻歪着,从鼻中哼哼嗯嗯两声。我料他必是遇上了为难之事,一时不得解,所以大白天跑到我这里来舒心养神,对他这不像样的姿势也不予指责,任他歪着,在中堂的凉席上坐下,腾出手来按摩他头脸上的穴道。
  他眼睛闭着,声音有些撒娇的意味:“我手酸得很,腰背也不舒服,腿也坐麻了。”
  他除了早晨起来时练了趟剑外,都劳于案牍,这腰酸背痛却也不全是唬人。我替他做全身推拿,心里却在想这套按摩导引之术应该怎样教给他身边近人。
  “你在想什么?”
  我知他感觉敏锐,有着令人惊心的洞悉人心的直觉,寻常推托瞒不过他,便道:“十来天不见我两个侄儿了,不知他们的差事办得怎么样,有点想他们了。”
  他静了静,轻声道:“你不是想他们,你是想出去。”
  我心头一颤,却不否认。相处日久,我们彼此相知日深,这些心事是瞒不过彼此的:“是有些静极思动。”
  他翻了个身,突然兴致勃勃的说:“我们装扮一下,一起出去看看?”
  这确实是个极具诱惑力的建议,我怦然心动,但想了一想,还是摇头:“这里可不是长安,一者瘟疫还未完全治好,二则近日来投的人过多,你出去安全不好保障。”
  他微微皱眉,翻身坐起,若有所思。我静坐一旁,也不多言,等他自己开口。等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道:“南疆黎民衣食住行皆与中原相殊,风俗人情相异,我是得出去看看。”
  “徐明公他们报上来的数据不能让你放心吗?”
  他摇头:“呈报的帐目与实情总有不同之处,却是真令人难于放心。”
  南疆风情与中原相异,采用治理中原政务时的惯有思维来推演判断情势,肯定不行。
  齐略打定微服外出的主意,便着羽林斥侯兵先乔装外出,查探了市井的现况,确定并无异状,这才外出。
  战乱之后的疫区汉人来往者众,当地居民已经习惯陌生人来去,乔装后的齐略和我、荆佩、林环以及两名武卫一行六人并不扎眼,慢慢行来,并没有人出来瞧稀罕。
  齐略不通滇语,便不费神与人搭讪,只是看人、物、事看得仔细。走得一阵,突闻前面阵阵欢歌,却是乐观而热情的滇民眼看瘟疫得到了控制,便开始恢复了活力,正在晒谷坪上对歌对舞。
  我和齐略不约而同的站住了,停在远处看着前面的歌舞。这南疆的歌舞与中原贵人高坐欣赏,乐伎表演的雅乐不同,是人人都下场同欢,不分男女老少一齐欢歌乐舞。
  齐略看着这些欢快的人,微微点头道:“难怪你对滇民喜爱,他们在这般大难之中,犹能保有如此心境,其坚韧不拨十分可取。”
  我含笑道:“陛下,滇民的生活环境比我中原恶劣数倍,但也正因为环境恶劣,所以他们比我汉家子民更加乐天知命。”
  齐略微微点头,突然叹道:“那些助我教化滇民的儒士总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汉室入主南疆理所当然。却不知所谓的正朔皇统,滇民眼里一钱不值。天子若想得民亲爱崇敬,并非因为其血脉高贵,而是因为他能够让治下安定没有战乱,让百姓有衣有食不受饥馁之苦。你看这些滇民,他们之所以现在能够顺服于我朝的统治,无非是因为行朝南驻以来,治疫安民,卓有成效,却与正朔皇统毫无关系。”
  我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干燥有力,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稳定,让人打心底信赖:“略,你能这样想,是滇民的福气,也是天下黎民的福气。”
  齐略脸色微动,握紧了我的手,向我靠近了些。我虽知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与他亲近相当于向世人昭告了我与他的关系并非君臣,于我日后不妥,但心中一动,却实在不忍放开他的手,只想贪着这一时欢愉。
  齐略对我一笑,眸里突有俏皮之色,问道:“我是滇民的福气,是这天下黎民的福气,难道就不是你的福气?”
  我看他得意讨奖之色,忍俊不禁,漫声道:“我的意中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自然也是我的福气……”
  只是他却不能将驾着五色祥云来迎娶我,我只能取眼前时光。
  两人说笑一阵,齐略在闲聊中却突然道:“南疆地阔,语言风俗又不相同,所有府县小吏都从中原调派行不通。但以滇人治南疆,却又容易重新蓄成国中之国,降叛不定,难于治理。你久在南疆,有没有什么办法解这难题?”
  我想了许久,前面却有间汉商开的琢玉坊,挑出来的店招上分别用汉字和滇文写着四个字“以信立商。”
  便是这四个字,令我脑中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南疆所以难治,滇人会降叛不定,其根本原因是因为新的政权对他们没有公信力!但各部落信任的汉人,却绝不在少数——自徐明公图谋南疆以来,滇境便有许多汉商行走,这些商人与各部落交易,全凭信用换物,深得信任……”
  齐略有些意外,疑道:“你是说,以商为吏?”
  我正是此意:商人地位卑下,但又极想改变这种身份。如果朝廷能好好把握商人的这种心态,驱使他们出力,那么南疆的财政、与各部落的沟通,都能因为得到了商人集团的支持有效得到缓解,而且商人为了生意,对每个部落的物产和人情都十分了解,懂采用合适的办法与当地人打交道,不被人所欺。
  商人自汉武朝失宠以后,一直都是朝廷刻意打击的对象,地位卑下。我的提议一听起来有些惊人,但齐略的眼光和胸襟都有过人之处,并不因商人地位低下而一听这建议立即反对,而是凝神思量。
  沉吟良久,他才道:“以商为吏有几弊,商人虽然有信,但不知理政,难免出错;商人重利轻义,不懂教化百姓,以其治民非久安之道;商人的忠诚与胆量有限,当此乱局,未必有勇气为国出力。不过以商为吏虽有弊端,但比直接任用滇人,却又要强,周详策划,未必不能行。”
  “除了以商人为吏以外,任用滇人为官也是能够有效缓解种族矛盾的方法,但任用的滇籍官员,却应该慎之又慎,一定要那种能够清醒汉滇两族长短的亲汉者,比如时生、易门联寨那些受汉制规约已久的长老……”
  齐略想了想,朗声一笑道:“你说得有道理,我得好好想想……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不谈这些烦心事,好生游玩才是正经。”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一致,都向那载歌载舞的晒谷坪走去。齐略从未见过这种原生态的滇民歌舞,既定下神来观舞,便有许多不解的问题问我,眼观耳闻,兴致勃勃,眉飞色舞。
  “那种舞蹈名叫‘萨朗’,男女相对而舞,女柔男刚,相舞相属,热情奔放……”
  “那是男女求欢的对歌,滇人的男女若有爱慕者,便以歌代言,传情递意,若是对方也属意于己,便作歌相和……”
  齐略听不懂滇语的歌词,听了一阵,便让我翻译,我抿嘴一笑,倾耳细听,正听到一对男女在答歌互唱,那男子的唱词翻译过来却是:“阿妹啊,就算不再爱了,看到山上那叫爱情的树,又怎能不想念你?”
  那女子拍掌相和:“阿哥啊,就算不再爱了,看到山顶那叫记忆的树,又怎能不想起你?”
  齐略微觉诧异:“这曲子真是稀奇古怪……我们不听这个,看别的。”
  我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这歌词其实是已经分手的恋人,别后偶有所感时唱的,而我们此时两情相悦,情意正浓,这样不吉的歌,他心中不喜。
  “迟,走吧!”齐略拉了我一下,将我从怔仲惊醒。他被那歌词扫了兴,再看这些歌舞便有些兴致缺缺,挽着我去看汉商开的店铺。他走得极快,我有些跟不上,只得叫道:“七郎,你走慢些!”
  齐略脚步微缓,面色却不大好,突然用力捏了我的手掌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曲子,俚俗不堪,你听听便好,听着它却发什么呆?”
  我心里一股酸意流过,旋即嗔道:“我发呆还不是因为你说那曲子稀奇古怪?滇境的曲子与中原虽异,但也是民风的一种,直白爽朗,却哪里像你说的那样俚俗不堪了?”
  我将话岔开,心思却不自禁的落在了刚才听到那句歌词上——他只是随兴让我替他翻译歌词,怎的就碰到了这么支曲儿?难道这世间之事,真有命定之说么?
  一瞬间,心剧烈的疼痛起来,痛得我几乎挪不动脚,痛得我喘不过气。
  “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齐略停下脚步,满面急切惊慌的看着我,我忍下心中的疼痛,微笑道:“刚才脚趾头踢到了石头,扎了一下,有点痛。”
  他微微错愕,好笑之余又有些恼怒:“你走路也小心一点,怎么犯这种小孩子才犯的错误?”
  我傻傻的干笑两声:“因为你牵着我的手,我才不看路嘛!”
  他一瞪眼,嗔怒:“你这么说,又是我错了?”

  第五十四章 永好

  说话间两人绕着这贫民聚居的地方绕了一圈,又兜回了最初那间汉商的琢玉店。齐略皱眉不解:“这里属于贫民区,玉器店开在这里没用的吧?”
  “这琢玉坊他们只是用来加工玉石的粗胚的,开在这里便于招人工。这也是周节使当初出的主意,算是给这里的贫民也寻条可以挣些口粮的活路。”
  汉人爱玉,但最初尊崇的玉以白洁的和阗玉为上品,滇南产的碧玉和翡翠虽然产量丰富,但放在此时却难登大雅之堂,算是次一等的奢侈品。也难得齐略兴致大发,竟一拉我,道:“走,我也去看看这店主是如何以信立商法。”
  那琢玉店的老板跟我也是面熟的,见我站在门口,赶紧招呼:“云郎中,可有些日子不见你了,快进来坐坐。”
  “马二哥有心,近来的生意可好?”
  马二唉声叹气:“别提了,战乱加瘟疫,南边的路断了,璞玉没法收上来;北边的商途也不顺,玉胚不好送,生意惨淡啊!”
  “这一时之困,捱捱也就过去了。”
  马二手一面拿了大碗给我倒茶,一面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圣驾都在南疆,这乱的日子肯定有限。”
  他倒了两大碗茶过来,我趁他没留意时,不动声色的将两碗茶都喝了一口,确定无虞才让齐略取用:“这是用夏枯草等物煮的药茶,初饮时有些味异,但舌底回甘生津,最能解暑气驱风邪,你尝尝。”
  马二笑眯眯的打量齐略:“这药茶的方子还是云郎中给的呢。说起来多亏得云郎中给的方子好,既能解暑又能避疫,我们惯了喝这茶汤,这次瘟疫才没受多少连累。”
  他知我并没有成家,看到齐略和我形迹亲密,便十分好奇,趁他去看屋内陈列的玉料时悄悄问我:“云郎中,那位是谁?”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齐略,顿了一顿,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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