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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羲落玄眸中闪显一抹酸涩，接着很快被他淡漠的神情吞尽，他托起茶杯，小酌一口：“既然是个什么也不在乎的人，就不要为难自己，那种人不值得，跟你也不相配，还是待我为你物色一个十全十美的男人吧。”

　　凌羲落何尝不知唐水墨对他一网情迷，但除了夜欢鱼水，他对男女之爱完全提不起兴致，偏偏水墨这儿时玩伴，总是对他执迷不悟，他实在不想将她带进他糜烂的生活里，虽说水墨骂遍毫邑，无人敢惹，但她清秀的容貌与窈窕的身段，却也不乏被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哥拿来对酒畅谈，凌羲落不想伤她，因为他们相知太久，友谊太深，感情之事即不适合、也是最没感觉的一种结合。

　　唐水墨眸色一暗，雨睫下垂，声音变得凄冷：“我说过会等，即使等到人老珠黄、发鬓斑白，我也会继续等下去，所以，你不用为我劳神，更不用急着把我推给别人，我这一生只爱他一人，绝不负他，倘若今生无缘，我会不惜一切，不喝那碗忘颜之水，来世、再来世、直到生生世世，我都要找到他，守着他，等他，直到他肯回头看我，直到他愿意说爱我…”

　　说到最后，唐水墨红红的鼻头开始抽泣。

　　凌羲落不禁重重叹息，再次将她揽入自己怀中：“水墨，对不起，我是不是很坏？放任你一个人孤立风中，我却只是冷眼旁观…好水墨，你是羲落最信赖的朋友，我真的不忍心看你这么辛苦，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得到幸福…”

　　躺在凌羲落暖呼呼的胸前，唐水墨清秀的脸颊旁，滑落一滴黯淡的星泪：“是啊，你坏，你坏透了，这些年来，水墨宁愿不要做你的朋友，朋友二字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沉重到像在心里塞入一整片黑色沙漠，寂寞又不能上诉，羲落，如若哪一天你真正爱上一名女子，你便会明白我此刻的感受了，有时，并非水墨固执，而是身不由己…”

　　凌羲落英眉微挑，鹰眸晃过一抹忧愁，紧了紧臂弯，他能给她的，只有这类似友情与亲情的拥抱而已。

　　“可能我一辈子也无法体会你的感受，爱，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我是不会爱上女人的。”

　　唐水墨抹净眼底的泪痕，神情颓然，安安静静依偎在他温香四溢的怀抱里：“不会的，你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你一定有爱人的能力，只不过，那个会让你魂牵梦绕、茶饭不思的女人，还没有出现而已…”

　　她多想时空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一旦凌羲落松开双手，一旦他的体温一寸一寸消失，她的灵魂便会飘回那无边荒凉的沙漠中，只剩下一地冰冷、撕痛、心碎、与没有期限的等待！

　　魂牵梦绕、茶饭不思？凌羲落脑中忽然浮现一个清尘娇媚的紫红色身影，那抹倩影的确让他心魂缭绕，甚至一天一夜没有丁点食欲。

　　难道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感受吗？那也太荒唐了，要是爱一个人，就不吃不喝，整天只会发呆发傻的活着，那他凌羲落不就废了，什么国色天香、燕鲍图腾，他见得太多了，就算再怎么一见倾心一见钟情，那新鲜感也持续不到一夜之，可为什么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他还在想虞山之巅那个豆蒄小丫头？

　　凌羲落轻轻摇头，将无解之事搁置一旁，转而放开怀中的女人，坐回到木椅上，继续斟茶、品茶。

　　“水墨，上次与你定下的寒铁血剑现在要追加四倍，进来城中血乌鸦一事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看来圣上很快便会下旨多派军队去城南屠乌，所以，你那批剑要加快铸打速度，万万不可延误了军务。”

　　唐水墨坐到另一张木椅上，夺过他手上的茶壶，像主人招待客人、又像夫人服侍相公那样，为他一再喝空的茶杯内续茶：“好，我会和爹爹彻夜赶工，十日后送到你府中，可好？”

　　“嗯，辛苦你了，十日后你带些换洗的衣物来，在凌府留宿几日，我会让下人好好款待你。”凌羲落平视前方，脸上的神情已少了来时那抹慌乱。

　　唐水墨眉心一抽：“那我要住在东厢还是西厢？上次你未事先说明，那林老头便把我安顿到了西厢？害我整日与那混账凌池贤怄气，根本没一刻是清净的！”

　　闻言，凌羲落端着茶杯，轻笑出声，“呵呵，好，这回我让老林把你安顿到东厢，由我本人亲自烦你。”

　　唐水墨莹白小脸上荡起一片殷红，拍下手中的茶壶，嗔道：“讨厌！就会贫嘴！…对了，今日军中放假吗？你怎会在任职时间过来？而且竟是为了询问那种无聊的问题，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了？别忘了，我可是你凌大副将肚子里打不死的蟑螂妹，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我无孔不入的蟑螂追踪！”

　　凌羲落嘴角不由向上一勾，那表情顿显一抹邪魅：“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前两日我前往羌方寻人，途中误饮污水，中了水毒，曾被一名虞山之女救下，此女与凌家传世画卷中的女子极其相似，现下那女子即将来豪，我曾邀她到府一聚，以谢救命恩情，水墨，你说她会来吗？”

　　他那没由来的一丝俊美邪气，惹得唐水墨体温骤升，红晕灼烧的小脸拼命向下垂去，心中却又不免诧异，他为何如此在意那名虞山女子？仅仅是因为那女人救过他吗？

　　唐水墨呆呆俯视地面，淡淡开口：“她来不来，你对你很重要吗？”

　　凌羲落玄眸一转，仰望门外碧蓝的天空，思绪飘远：“倒也说不上重要，只是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她与祖上那幅画中仙女颇为相像的缘故，我总觉得她的样子特别熟悉，恍是一位很久很久以前相识相知的故人。”

　　“画中仙女？这么说那位虞山姑娘长得一定很美吧？”唐水墨瞪大杏仁眼，凝视凌羲落俊美的侧脸，心头跌宕涟涟。

　　“嗯，美若净碧之水、灵湖之光。”

　　凌羲落脱口而出，脸上淌过一丝甜甜的温软，而那甜甜的温度，狠狠烧伤了唐水墨的心。

　　唐水墨抿抿唇，心叹：净碧之水、灵湖之光？他从未如此形容过一个女人，更未见他露出过那种柔似弱水的表情，看来，那名虞山之女对他来说确实与众不同。

　　唐水墨掩饰着杏眸中的伤感，轻声道：“会来吧，如果她在豪内并无亲眷，她应该会去找你，到时，记得为我引见引见，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可被称为净碧之水、灵湖之光。”

　　凌羲落偏过头，微微一笑，抬手覆上唐水墨的小手：“没问题，水墨，有你在我身边，分担这些琐碎之事，羲落真的很感激，我虽无力以爱为名去珍惜你，但也真心希望你能遇到一位爱你、懂你之人，不然我对你的亏欠就太多了。”

　　感受他手心中暖暖的温度，唐水墨眼眶内闪动着不明之光：“羲落，你，你会不会…会不会爱上那名虞山女子？会不会以后就不疼水墨了？会不会不再来找我？也不买米花糕给我吃…对了！你是要送米花糕给那名虞山女子吗？不可以哦！那是只属于你我之间的甜蜜味道，水墨不要你与其他女子分享！你快答应我，说绝不买米花糕给她！快说！快说啊！”

　　说着说着，她反手握住凌羲落的大手，并轻轻颤抖着。

　　见唐水墨急得身子直颤，眼中星星点点，凌羲落赶忙哄劝道：“好好好！不买！可不买米花糕，我要买什么？”

　　“就，就，你就到市集里随便买个什么，我想她既然是虞山之人，那肯定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你随便买个小物件送她，她一定没见过，定会高兴的，但，你若真的…真的在意她，那就另当别论了。”

　　唐水墨轻咬唇畔，偷偷扫视他的反应。

　　凌羲落神情淡漠如初，冷哼一声：“哼，你还不了解我吗？我知道了，我会抽空去市集随便买个小玩意，这下你满意了，你这小脑袋瓜，别整天只顾着胡思乱想，要多用点心思在铸剑上。”

　　唐水墨耸耸肩，轻轻点头。

　　凌羲落抄起满满一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望了望门外的天色，突然大喊一声：“呀！坏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我要赶回营去了！方才我是偷溜出来的！若被童将军发现，又要克扣我去人间天堂的军饷了！”

　　说罢，他已纵身跨出铁器铺，站在市集巷口内，甩开一头如墨的长发，朝扶门目送的唐水墨轻嚷道：“今天你家的茶，醇香适口，甚是甘甜！”

　　望着他健硕的身影急速挤入喧闹的人群中，唐水墨神色暗伤，恍惚恍惚走入屋内，模仿凌羲落的样子，抓起桌上另一杯清茶，仰面饮尽。

　　突然，她全身僵硬不堪，清秀的脸蛋旁，一滴滚烫的梨花泪悄声滑下，落到颤抖的手背上，慢慢渗入她冰冷的骨血内，再一次烧痛了她。

　　片刻后，唐水墨用力扯出一抹极度惶恐的傻笑，断声呢喃着。

　　“甘…甘甜？羲…羲落，这是‘一定康’！天下最苦的凉茶！…”　


　　　　　　　　　　　　　　　　　　　　　　第一卷　【天魂胎光】　　第7章　　捅错马蜂窝

　　商朝都城—豪邑。

　　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

　　豪城外护城河中，鱼虾戏水，相交甚欢，高壁城墙上，数名跨刀巡逻士兵，个个站姿笔直，神情肃穆。

　　暗灰色石壁城门上，赫赫然刻着三个大字——豪邑城。

　　城内拥挤的人群浩浩荡荡，当街叫卖的商贩数不胜数，红红绿绿、琳琅满目的饰品与日用品，让人眼花缭乱，客店、酒楼、当房、药铺、妓院、赌坊…应有尽有，满城此起彼伏的喧哗与嘈杂，架起豪城内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

　　瓈儿张大嘴巴，失神的望着身边川流不息的人群，神情愣怔，呆呆问道：“萧，萧大哥，这是哪里？”

　　“豪城啊，怎么…”

　　见她满脸呆若木鸡的窘相，不用说萧玄也能猜出七八分，山里娃娃，准是没见过这般空前盛况。

　　瓈儿眸光一亮，忽然拔腿冲入汪洋人堆中，她傻笑着，与男男女女、老幼妇孺，一一亲密擦身。

　　站在一处稍稍稀松的三岔路口，瓈儿回身，朝远处不明所以的萧玄，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萧大哥！这里真的是豪城吗！这里好大、好多人、好漂亮哦！就像整片撒满流星的夜空一样！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

　　萧玄仰头长叹一声，急忙推动木板车，箭步越过人群，奔走到瓈儿身旁，大手一覆，死死堵住她那口大张旗鼓、引人注目的樱唇，转而，不停向身旁投来的怪异目光，频频点头致歉，这种鹤立鸡群的尴尬场面，让萧玄着实无言以对，心中暗付：真是乡巴佬进城！早知有此一劫，之前在途中就该好好为她上一课。

　　萧玄赶忙拉起瓈儿，单手驱车，疾步匆匆，走在前往城南一家裁缝铺的路上。

　　一路上，瓈儿轻易就被周围五彩斑斓的世界夺了眼球，目不转睛、四顾环看那些对她来说甚为奇特的不明事物。

　　瓈儿凤眸灵动，喜上眉梢，指着某个商贩摊位，兴奋的惊呼。

　　“萧大哥！你看！那人好厉害！他射了好多巨型鸟儿！不过，这鸟怎么都是扁扁的？瓈儿从未见过！”

　　萧玄激起一身冷汗：“笨鸭子！那是风筝！…”

　　“风筝？风筝是什么？…”瓈儿轻抬小脸，仰视他，凝眸溜溜乱转。

　　萧玄乌眸一翻，心下急呼：完了！要出事！

　　他封口不语，急速加快脚下的步履，此刻最重要的，就是带这只见识浅薄的野鸭子，远离那些花花世界。

　　但不论萧玄奔走多快，身后那抹紫红倩影，依然瞪着路边如梦如画的景致，流连忘返。

　　“萧大哥！那边有好多又红又大的南瓜！一定很好吃是不是！”

　　瓈儿铜铃般悦耳的呼唤，再度荡入萧玄耳中，听到她优美如笛的空灵之音，萧玄心头涟漪阵阵，不自觉望向让她心生雀跃的事物。

　　“啊——！萧大哥！快看那边！那个人脸上长满了花斑和羽毛，他是不是怪物啊？怎么豪都里有怪物吗？没听爹爹提起过？…”

　　看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俗世之物，萧玄脑中嗡嗡作响：果然，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轻叹一声，萧玄边走，边像个宠溺儿女的父亲般，为她一一解开疑惑。

　　“那些又红又大的物体不是南瓜，它叫红灯笼，是百姓悬于门前，用以照明之物，也是家家户户摆婚宴、设酒席、宴请宾客时，增添喜气的象征，至于那名脸上有花斑和羽毛的人，他当然不是什么怪物，那人脸上带的是脸谱面具，脸谱面目是民间很出名的一种工艺品，把它带在脸上，漂亮的人可以变成丑八怪，心地善良的人可以变成十恶不赦的坏人，而伤心欲绝的人可以变成笑口常开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戴上它别人就看不到你的表情了，不过，流传至今，很多时候，那面具只是用来唬人玩的玩具罢了。”

　　瓈儿扩散的瞳眸虽难以抽离街头巷尾，但她依旧听得津津有味，万般欢喜的兴致也在步步飙升。

　　听完萧玄细腻耐心的讲解后，她突然大力甩开萧玄的手，站在原地，双手作扇状贴于樱唇两侧，接着，朝前方驻足回望的黑衫男人，放声高呼。

　　“哇～！豪都真是个神奇又有趣的地方！瓈儿已经喜欢上这里了！萧大哥！你是第一个见证瓈儿来到豪都的人！瓈儿现在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萧玄恍惚一怔，在他来不及回神之际，瓈儿一双灵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霎时，一张绵软柔滑的小嘴，紧紧黏上萧玄剔透如玉的面颊，淡淡樱花体香中，扑来热乎乎的鼻息。

　　两秒后，瓈儿纵身一跃，跳到两米开外的人群中，再次开心的大喊。

　　“萧大哥！现下我不仅喜欢这座都城！而且我也好喜欢萧大哥！因为有萧大哥在，瓈儿才会平安来到这里！瓈儿要给你鞠躬！”

　　语毕，瓈儿优雅转身，面对萧玄，单臂扬起凤尾长袖，舞出一道紫红迷影，深深弯下婀娜身姿，行出一幕飘逸唯美的大礼。

　　萧玄顿时看到傻眼，心跳完全静止，他轻抚脸旁点点留香的润泽，轻轻摇头，嘴边不知不觉挑起一弯动情的笑容，霎时，荡起一脸覆而难收的温雅春水。

　　也许在初识的那一刻，他已注定逃不出这娇媚妖精的纯真与鲁莽，而这辈子，她也别想逃离他身边寸尺半步！

　　就在两人沉浸在不同的兴奋与幸福中时，街道前忽然传来一通狂妄的叫嚷声。

　　“小妖哪里逃！还不速速现出原形！…你若再跑！本公子就不客气了！…”

　　萧玄与瓈儿同时闻声望去，只见一只银光闪闪的蓝色小毛球，正风速朝瓈儿滚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瘦瘦高高、白缎绫衫的男子，男子高举玉雕折扇，发狂般追赶前方那只蓝色小毛球。

　　小毛球不时回望追击之人，一不留神，便重重撞到一堵肉墙上，小身子即刻向后飞弹而去。

　　就在小毛球摔落倒地的前一秒，一个温温软软的物体，稳稳托住了它，小毛球单挑眼皮，晃见一张精白体肤、娇俏灵媚的绝世容颜。

　　然，对小毛球而言，那却是一张它永远都难以忘怀的容貌，两千年了，它终于找到当初那个助它修道成形的仙女了！

　　两汪喜越千年的雨泪，如瀑般喷泻而下，瓈儿眨着水灵凤眸，望着掌心中一只悲泣不止的小东西，脑中一片迷雾，被它那悲天悯人的嚎哭一闹，不知怎地，瓈儿竟觉得鼻头酸酸的。

　　吸了吸微红的俏鼻，瓈儿转头望向萧玄：“萧大哥！它，它，它…”

　　瓈儿‘它’了半天，最后居然撇着小嘴，吧嗒吧嗒掉下无数滴珍珠大的水点。

　　萧玄见状，赶忙放稳板车，倾身向前，揽住瓈儿微颤的肩头，看了看她手心里那小东西，温和一笑。

　　“好瓈儿，不哭！不哭了！…你若再哭，萧大哥便收回那袋金元宝，不买你的酒喽！”

　　一听金元锭要没了，瓈儿立刻收声，小手拼命抹擦脸蛋上的珍珠泪，仰面道：“它，它好可爱～”

　　闻言，萧玄垂头叹笑，本以为她是因那只蓝毛松鼠在哭，从而跟着落泪，不想还有这么一层感触，哼，她可真是只绝种单纯的傻鸭子。

　　这时，那名瘦瘦高高的白衫男子已狂奔至此，站到瓈儿与萧玄身前，他挑眉喝道：“给我！这妖孽是本公子先找到的！你们休想吞了它！”

　　蓝毛松鼠一见此人，迅速止住泪腺，‘嗖！’一声，顺着瓈儿的臂膀，攀爬到她纤细的脖颈后，露出半个小脑袋，冷视白衫男人。

　　瓈儿柳眉微蹙，与萧玄对视一眼，不知是不是久居山野的缘故，面对陌生人瓈儿还是有些怯意，不知该如何与之大方交谈。

　　虽说只有短短一秒，萧玄已然看穿瓈儿心底的茫然与渴望，他大跨一步，挡在瓈儿身前，对那名白衫男子，冷颜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