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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缘-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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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班子又装扮齐全着在草台子上演开了,闹天宫、瑶池会、琼台宴。。。。。。都是庄里人爱看的热闹戏,皂靴过往翻腾如浪,水袖来去漫卷似云,锣鼓声三里外都听得分明。
  苏凡见王婶一个人孤寂,就把她接了来一起过年。有了她的操持,记忆中冷冷清清的年这回竟意外地有了样子。春联、窗花、倒贴福。。。。。。都是红艳艳地,样样齐备。
  春联是篱落抢了苏凡手里的笔写的,往门框上一贴,庄里有闺女的人家又围着好一通地夸,急忙找了红纸来也求他写,狐狸乐得快不知「谦虚」二字要怎么写了。
  「他原本就不知道。」管儿噘着嘴说。
  苏凡停下磨墨的手塞给他一把糖,小狐狸就奔出门找伙伴玩去了。
  除夕那天一早,打开院门,竟见门口堆了一地的年货,山鸡、野兔、乳猪、青鱼。。。。。。还有不少干货、布匹。上边放了封信,拆开一看,只写了「母子平安」四个字,底下落款是个狂草的「狼」字。
  王婶虽不识字,却拿在手里湿着眼眶看了许久。苏凡想过去劝解,她说了句:「瞧我,大过年的掉眼泪,不吉利。」便把信收进怀里,开始风风火火地刮鱼鳞、劈大骨。。。。。。管儿兴致勃勃地帮着生火起灶。
  不一会儿,烟囱里就开始冒出了白烟,抬头看,家家屋顶上头都烟雾腾腾地,整个庄子都浸在了饭菜香里。
  整理兰芷送来的东西时,从里头落出个小盒子,掉在了地上,滚出一小块玉佩。碧绿的颜色,纹路里夹杂着些褐黄,对着太阳一照,就显出淡金的颜色来。正是篱落上回为了还苏凡的鸡当掉的那块。
  下山时,他那个贵为一族之王的大哥亲手封了他大半的法力。「是让你去给人家做家奴的,人家给什么就吃什么,免得你一个人暗地里享受。」身上便一文钱也没给他留,只这块玉因是当年大哥第一次下山后带回来亲手送他的,就一直带在身边。
  篱落对着那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多管闲事的色狼精,又让他看笑话了。」嘴里这么说,脸上是分明带着笑的。
  除夕的傍晚要祭祖,苏凡把祖先的牌位一一请出来,竟摆满了几案。
  「看不出来你家也发达过。」篱落指着牌位上「银青光禄大夫苏公正先」的字样说。
  「嗯。」苏凡站在案前点头。
  听母亲说,先前苏家也是本朝一大望族,世袭的爵位,盛极的权势,还曾出了几位娘娘。再风光也好,败起来就是摧枯拉朽一夜变天的事。行事张扬、同僚相嫉、君恩不复,都是理由,也是气数。
  小时候依稀记得家里还有些物品,赤红的珊瑚珠、宝蓝的美人瓶。。。。。。日子过不下去,都拿去卖了。贱卖也罢,温饱尚不可得,谈什么风雅?
  「大过年的,别木着脸。」篱落站到他身边低身说。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屈膝、下跪、叩头、祈福。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凡虔心诚祈:不望功名不求富贵,唯盼合家安好,无灾无祸,诸事顺宜,万般如意。
  三跪九叩首,把额头抵到地。这样就很好。有人伴在身边,很好。希望,一直。
  起身抬眼去看他,淡金色的眼炯炯看着自己。
  烛火映红了脸。
  大年初一要去城里的慈恩寺上香。
  苏凡原先都不搞这一套,王婶就唠叨:「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新年新春的,不敬敬菩萨求个来年平安怎么行?」
  便带上篱落和管儿陪着她去了。
  县城里放眼望去就是满目黑压压的人头,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再挤也没见谁恼。管儿咬*红的糖葫芦东看看西看看,看什么都觉得好奇。怕他走丢,苏凡就拉着他的手。行了几步,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他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别走丢了。」篱落没有看他,只顾拉着他往前走。
  苏凡脸上一热,终是没有挣脱。
  庙里头也是摩肩接踵,人手一炷香火,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都快插不下。王婶遇上了同庄的女人,就站住了聊。管儿看和尚解签看得起劲,苏凡、篱落两人吩咐了他几句,便一同往他处去瞧。
  庙门前拐过一个拐角,是座月老祠。
  穿了新衣的年轻女子个个凝着脸,专心跪着求月老赐段好姻缘。篱落拉着苏凡跨进去,月老端坐在上笑得可亲。
  坐下两个锦垫,篱落纱衣一掀便跪了上去,抬起头来看苏凡,苏凡只得跟着跪了。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他始终拉着他的手。
  跪完起来看月老,还是那般慈眉善目,含笑的嘴角。
  「像不像拜堂?」篱落在他耳边说。
  「神佛面前,休要胡言乱语。」撇开头,小书生再也受不住旁人异样的目光。
  又跟着人群在街上逛了一阵,身后「苏先生、苏先生」地有人叫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却是颜家那个叫颜安的小厮。
  「苏先生啊,这可巧了!在这儿碰上您。前两天少爷还来信呢,我还寻思着什么时候给送到您府上。您看,竟在这里看见了!也巧,我今天还恰好带在身上了。这信是少爷嘱托要交给您的,您收好。」
  说着就交给苏凡一封信,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看什么,怎么不拆?」篱落见苏凡只是愣着,便问。
  撕开了信封,白纸黑字只写了两行:安好。
  甚念。
  甚念。。。。。。甚念。。。。。。甚念。。。。。。两个字搅乱了太平的心。
  算日子,该是考完了,快发榜了吧?
  第七章
  过了年就是元宵,王婶念着苏凡家两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又跑来帮着煮了锅汤圆。枣泥豆沙的馅儿,咬一口满嘴甜。一贯挑嘴的篱落也吃得赞不绝口。
  「汤圆、汤圆,就是图个一家子团团圆圆。」王婶说。
  苏凡看看篱落再看看管儿,枣泥的香甜飘进了心里。
  汤圆一落肚便开春了,天气回暖,学堂也上起了课。
  就在此时,京里的皇榜一路贴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县城。
  今次科举头名状元,颜子卿。
  朱笔御点的状元郎,品貌双全的大才子,一夜间传遍塞北江南。
  颜子卿,颜状元,颜大人,一篇策论天子击节,一首廷赋众臣叫绝。当堂点了头名还不够,皇帝又破例亲手斟了三杯御酒送到跟前。人未回到府里,明晃晃一道圣旨就跟了来。
  颜状元文韬武略,经世之才,封五品礼部侍郎,即日赴任。
  另赐下官邸一座,黄金、珍宝无数。
  皇子前来结识作伴,宰相亲自上门拜会,门房收了多少邀宴的帖子,门前排了多少送礼的人家。。。。。。何等地荣宠,何等地光耀!
  琼林饮宴,皇家公主在对岸隔着帘子看他;名园探花,京中多少名媛特特地地妆扮一新,想搏颜状元一回首;老太师托了
  人来问他可曾娶妻;大元帅拿了女儿的绣品硬要赠他。。。。。。
  颜子卿,一朝跃过了龙门,前头的荣华还不就是手到擒来?
  靠山庄中的人上人终成了万民头上的人上人。
  消息传来时,苏凡正在学堂上课。孩子们有的认真背书,有的趁机吵闹,苏凡见吵得并不出格,就放任了他们。
  门外一阵吵嚷,引得孩子们都伸长了脑袋往窗外看,院墙挡着,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有几个心痒的就开始想借口撒尿跑出去,又怕苏凡不准,坐在座上扭来动去的甚是不安。
  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奔进来就冲苏凡大声地嚷:「中了!中了!苏先生,我家少爷中状元了!」
  正是颜安。看来是一路急跑过来的,边说话边喘着粗气。
  孩子们的喧哗声快拆了房顶,不得苏凡的允许就纷纷跑出学堂去看热闹。
  苏凡看着面前神色激动的颜安,坐在椅上竟愣得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连颜安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了。
  中了,他,中了。
  想起那一日从他家门前经过的马车,那时王婶正责怪他为了学堂放弃了赶考。他却看着那马车想,要是他定是能中的。
  果然。
  靠山庄再度沸腾了。
  天高皇帝远,连鸟儿路过都不见得会停上一停的地方啊,竟成了当今状元爷的故里了!今后跑出去旁人要是问起来,就说,靠山庄,颜状元,我和颜子卿状元是同乡!该是多大的光彩哪!
  从学堂走回家,一路上都在说这事。京里的消息一条不落地从靠山庄人们的嘴里说出来。
  「颜公子,不对,颜状元的文章好着呢,皇帝老儿都夸他!」
  「人还没进屋哪,圣旨就来了,立刻就成了礼部侍郎了,正五品哪!今后咱县太爷见着他是要下跪磕头的。」
  「听说赏了不少东西,光金子就堆满一屋子了!金子呀!堆了一屋子!你说,这要花几辈子才花得完?」
  「提亲的人立马就踏平了门坎,官小点儿的人家都不好意思来提!什么?咱巡抚大人的女儿?哟,能去给人家当个使唤丫头就不错了!上门的那都是太师、将军的女儿,宫里头都是有人的。人家那是皇亲国戚!一过门,颜老员外就是和皇帝做远表
  亲家了。。。。。。」
  苏凡慢慢地走着,慢慢地听,碰上人,人家就问他:「苏凡,你知道不?颜家公子中状元了!」
  苏凡就点点头。
  人家又说:「他和你从前在一个学堂读书的呢。」
  苏凡说:「是啊,他的功课一直是最好的。」
  人家就对他笑了笑和别人说去了,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想找个人一起激动激动罢了。
  回到家时,篱落正蹲在院子里喂鸡,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就立起身来问他怎么了。
  苏凡摇摇头说没什么,就进了屋。
  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他手抬起了又放下,最后还是抽出了那本诗集。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就是那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又从书里抽出那封信,那天回来后就夹在了里头。摊开和诗集一起放在桌上,对着看到连天色黑了都不知道。
  思绪杂乱,想起了很多事,背诗的那个傍晚,郊游赋诗的情景,喝茶论文的内容,一同在县城的小酒肆里饮酒时窗外的一树桃花。。。。。。很多很多。做了这些年的同窗,看似不相干的两人原来也有着这么些共同的回忆,虽然大部分是碰巧遇上的。
  「书呆子,吃饭了。」篱落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他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苏凡仓皇起身,收拾书信的时候竟觉得有些慌乱。「哦,哦!」
  管儿正在堂屋的桌上摆饭菜碗筷。炒干丝、拌黄瓜、麻婆豆腐、咸菜粉皮汤。
  苏凡有些惊讶。
  「这是?」
  「别以为本大爷会吃不会做。」篱落不管苏凡,径自落了座,「看你回来时跟鬼一样的脸色。算你今天有口福。」
  苏凡夹些来尝,篱落从饭碗里略抬起头偷眼看他。见苏凡点头,狐狸高兴地笑了,又往苏凡碗里夹了些,「那就多吃些,
  你都瘦得跟鸡似的了。」
  管儿转着脑袋轮流在他俩脸上看,「你把菜全送先生碗里去了,我吃什么?」
  「饿你一顿又不会死。瞧你胖的,都快钻不进鸡笼了。」篱落白他一眼。
  晚上苏凡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脑海里清明得根本没有杂思。就怔怔地看着床顶,月光照进来,天青色的纱帐似烟如雾。
  「怎么了?」身侧的篱落开口问他。
  「没事。睡吧。」翻过身,背对着他。
  窗外皎皎一轮明月。
  篱落就不再说话了。一条手臂横过来放在他腰上,背后贴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一室寂然。
  颜家一得到喜讯,就在庄中央的大树下摆了整整三天流水席。造起几口大锅,城里请来的名厨不停歇地轮班掌勺,菜盘子流水般地往桌上送,四方乡邻、路过行人都可以随意坐下来,浅尝两口也好,连吃三天也成,就是吃完了再带走主人家也不怪罪,为的就是个同喜共庆,也是为了感谢庄中四邻多年来的照应。
  就有人家举家在那边安了营扎了寨,一日三顿不算,空了就往桌边一坐,清茶、糖果、零嘴都是现成给你预备着的。人人都道,不愧是状元爷,当真阔气。
  其它进京的学子们有的也回来了,人们就边喝着茶,边听他们讲京城里的新鲜见闻。
  什么京城里的道可宽啦,比咱庄边那清河都宽;什么人家京城就是不一样,随便一个小饭馆子都比咱县城里最好的食圣楼看着气派;便是个卖唱的都比咱这天香楼里的红牌水灵;人家那边最好的花魁跟天仙下凡似地,派头大着呢,捧座金山去也不
  见得肯见一见。。。。。。
  最后总要说到那颜状元,那一日打马游街是如何地人山人海;那御赐的官邸是如何地富丽堂皇;那出入的排场是如何地仆从如云,锣鼓开道。。。。。。
  庄里人听得频频惊呼开了眼界。
  苏凡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好吃的篱落这一回竟也没有提要去。管儿说,听伙伴说那边的红烧肉又大又肥,可香哩。篱落眼一横,小狐狸就没敢再往下说。
  苏凡柔声对管儿说:「想去就去吧。」
  管儿忙摇了摇头,低头啃馒头。
  便是不去凑那热闹,消息还是一样传了过来。
  下月初,颜状元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苏凡听了半晌无语,篱落来握他的手,「怎么都开春了,手还凉成这样?」
  苏凡就拿来了那本诗集,「他。。。。。。」却不知怎么开口。
  篱落说:「这一本我翻过,字写得没有我写的好看。」
  连日来苏凡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他写的。颜子卿。」
  篱落便说:「原来状元的字也不过如此,怎么京城里就把他捧得跟文曲星下凡似地。」
  「别胡说,他确实是有才的。」
  「哦。那下次本大爷也去考个状元玩玩,看看皇帝老儿是不是乐得要把公主嫁给我。」
  「你呀。。。。。。」苏凡拿他没了辙,便又把诗集放了回去。
  「他哪怕是做了皇帝还是叫颜子卿,还是那个跟你一起读过书的颜子卿。本大爷都还没慌,你慌什么?」
  篱落说。
  那时他背对着苏凡,苏凡看不到他的表情。
  晚上时,他一如既往地从背后靠了上来。
  那一晚,竟睡着了。
  安安稳稳。
  颜状元归乡,庄里的人都说要去见见世面。族里的长老们也来和苏凡商量,是不是学堂放假一天,让孩子们也去看看,好长长读书的志气。苏凡想了想,应允了。
  「苏先生定是也要去看看的,同窗嘛,三儿他们是都要去的,苏先生没有道理不去呀。」长老临走前说。
  苏凡笑了笑,不置可否。
  「去不去?」等长老走了,篱落从里屋走出来问他。
  「管儿去不去?」苏凡不回答,低头问正在写字的管儿。
  管儿看了看苏凡又看了篱落,再皱着眉头咬了咬手里的笔杆子,冷笑一声:「平日里都说小孩子不懂事让我往边上闪,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寻到我头上来了?我又不想考状元,想见皇帝都难不倒小爷,状元算什么?」
  「就问了你一句,哪儿那么多废话?」篱落伸手就往他额上弹了一下,小狐狸便张口要往他指上咬。
  苏凡也不劝阻,蹙起眉头,脸上又是恍惚的神色。
  篱落见了,知道这书呆子又想委屈自己了,便扔下手里的管儿,过来环着他一起挤进软椅里,握着他的手掰开又合拢。
  「书呆子,想这么多干什么?要是想去,本大爷就陪着你去,要是不想去,现在天气好,咱们找个好地方去放风筝去。用得着你这么费思量么?笨!」
  说到后来,声音越低,几乎是贴着苏凡的耳朵了。
  苏凡陷在思考里,浑然不觉。只觉坐得舒服,便又往篱落怀里靠了靠。好半晌才低低地说道:「我。。。。。。咱们放风筝去。」
  抬头看到一张笑脸,淡金色的瞳灿烂过屋里的烛火。这才发现两人的姿态暧昧,挣扎着要篱落松开,狐狸大笑着看他快步躲进里屋。
  颜状元回来时,本城本县的大小官员穿着簇新的官袍出城二十里迎接。先是来了几乘报信官,说就要到了,让快些准备。
  于是都急急忙忙地跪了,却跪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远远见到有一大队人马往这里慢慢行来。
  近了才看清,先是鸣锣开道的,后边是举着闲人规避的牌子的,再来又是几对仆从、婢女模样的,神情算不得倨傲,但是比起道旁跪着看热闹的乡下人来,自是流露出一分不寻常的贵气。
  再然后方是一乘绿#的八抬大轿,于是巡抚知县们赶紧把头压低了,高高撅起屁股,迎接当今圣驾前的新红人颜大人。
  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靠山庄的人们聚在大树底下把这事翻来覆去地说了大半年。篱落在枝头上听了,就回去说给苏凡听。
  说的时候,篱落的眉角弯弯地,眼睛一眨一眨,有点揶揄的笑容。
  那天,苏凡真的跟篱落放风筝去了。后山山脚边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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