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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2-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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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彪形大汉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干什么?”

  我惊魂未定,这个人肯定一直就埋伏在黑暗中,一直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而我全然不知。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我说:“厕所在哪里?我找厕所。”

  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唾沫星子喷到了我的脸上。小巷的两边又走过来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强烈的光线刺激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努力辨认,才看清他们穿着迷彩服,他们是城中村的联防队员。突然,彪形大汉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我,喊道:“小偷,我抓住了一个小偷。”两名联防队员冲过来,一人一个胳膊,架起了我。我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彪形大汉对着我的胸口就是一拳,骂道:“打死你这个小偷,老子盯你半天了。”我又喊道:“你凭什么打人?”彪形大汉又是一拳打过来:“老子就打你了!”

  吵吵闹闹的声音招来了巷口很多人,一个嘴边有颗黑痣的女人站出来指证说:“这就是小偷,经常在这里转悠,贼眉鼠眼的,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

  黑痣女人操着含混不清的闽南普通话,她在那条距离村口最近的巷子里开有一家档口,这些档口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几包口香糖和几卷卫生纸向别人昭示着,这是一间小商店,而每当午夜来临,它们就露出了本来面目,变成了一家假烟批发部。

  我大声说:“我不是小偷。”

  彪形大汉说:“被我现场抓住了,你还敢嘴硬。”

  我依然说:“我不是小偷。”

  联防队员说:“先带回派出所。”

  两名联防队员将我带到了村委会,村委会是一幢楼房,楼房的顶层是治安室。而这间治安室就是他们口中的派出所。

  一进治安室,联防队员就凶相毕露,他们把腰间的武装带解下来,狠狠地敲击着桌子,勒令我老实交代。他们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目前还没有工作。他们要身份证,要暂住证,我都拿不出来。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报社的,知道了我是报社的,会惹来更多的麻烦。而且,暗访也无法再进一步进行。

  我相信,只要我一口咬定没有偷东西,他们就无可奈何。

  但是,我错估了他们的残暴,他们将我当成了沙袋,在我的身上肆意击打,我被他们打得头晕目眩。我问:“你们凭什么打人?”

  他们说:“我们从来不打好人,我们只打坏人。”

  我说:“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他们说:“有人证,人证都看到了。”

  我说:“就算我偷了东西,也轮不上你们处理。我要去派出所。”

  他们说:“这里就是派出所,进了派出所你还敢嘴硬。”

  他们嘴巴上回答着我的问题,而手脚却一刻没有停止。我当时真想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可是,这是在村委会,这是他们的地盘,我是无法和他们抗衡的,我只能忍耐,我只能忍受。

  后来,他们打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吸烟。再后来,他们出去了,将我锁在了治安室里。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上班的时候,联防队长过来了,这是一个裸露肚皮的胖子,让他来演土匪都不用化妆。他又重复了一遍昨晚的问话,然后要求缴纳1000元的治安处罚,才能放我走。我没有钱,苦苦哀求,他最后终于将标准降到了100元。

  没有办法,我只好让他们跟着我,来到了我租住的出租屋,取出了100元交给了他们。他们凶神恶煞地对我说:“以后夜晚再不准出来,老老实实在房子里睡觉。”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这个城中村里,联防队员和假烟贩子沆瀣一气,假烟贩子每月定时给联防队员缴纳保护费,联防队员就会“保护”这些坑人的假烟贩子。而所谓的联防队员,其实都是村子里的地痞流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在这个城中村里,猫鼠一窝。

  其实,就在那个时侯,城中村里还有一些人,也在暗暗地调查假烟窝点;还有烟草稽查,也身着便衣,打入了城中村。但是,偌大的城中村里,到底有多少假烟,有多少假烟贩子,有多少假烟窝点,恐怕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但这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庞大数字。

  有一天晚上十点左右,我和画家走在巷道里,突然看到几名女子惊慌地从身后跑过去,边跑边喊着我们听不懂的闽南话。巷子两边的店铺,一齐拉下了卷闸门,铁皮与铁皮撞击的声音经久不息,异常刺耳。卷闸门匆匆上锁后,店主就像被烧着了尾巴一样,仓皇逃向小巷深处。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回头一看,原来村口来了很多身着制服的人,从制服的不同颜色判断,今晚应属于不同部门联合执法。

  执法人员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前,停住了,这家店铺卷闸门上锁,店主逃之夭夭。后来我听说,每次执法人员搜查的时候,都有线人提前举报。他们接到线索后,就会出动。

  店主不在,怎么办?撬锁,执法人员们相信,里面有假烟,因为这是线人举报的一个点。门锁撬开,里面却没有搜出假烟。店外是一群围观的人,其中就有很多闽南人。气氛一下子陷入尴尬。

  突然,那个嘴角有着一颗黑痣的女人走出来了,她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冲进了店铺,看着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地面,她大声哭叫:“不得了了,不让人活了。老天爷啊,我不活了。”

  黑痣女人冲向一个胖胖的模样像当官的男子,哭喊道:“我遭了什么孽啊,你们这样对我?”她伸出长长指甲的手指,要抓向当官男子的脸。几个工作人员上去,拦住了她,她顺势倒在地上,滚了两滚:“啊呀呀,警察抄了我的家,还打人了。”她把穿制服的人都当成警察。

  门口又冲进了一名皮肤黝黑的男子,他指着工作人员,大义凛然地说:“你们等着,你们夜半时分,强闯民宅,我要告你们。”

  工作人员赧然退出。

  我也知道这家店铺是做假烟生意,但是,就在当天晚上,工作人员来搜查的时候,店铺里刚好没有假烟,这就坏了,工作人员被陷入了无理处境。

  后来我还知道,这些店铺里平时不放假烟的,假烟存放在城中村另外的地方。当有假烟贩子打来电话,需要假烟,拉货的车子快要开到城中村的时候,才会有人扛着假烟来到这些店铺。要多少,就扛来多少。假烟装进车子里,车子飞快离开。要找到他们的犯罪证据,难上加难。

  黑痣夫妻后来果真把烟草专卖局告上了法庭,几个月后,黑痣夫妻赢了官司,烟草专卖局不但给人家道歉,还赔偿了人家几千元。

  再后来,黑痣夫妇在城中村另换了一家门店,重操旧业。

  那天晚上,联合执法队兵分两路,还有一队人马也来参与端掉假烟窝点的活动,但他们同样出师不利。

  这队人马是从城中村的另一个方向进村的,他们找到了线人提供的窝点,这个窝点位于一幢楼房的顶层。他们撬开门锁,从里面搜出了十多箱假烟,然后扛着假烟撤离了现场。

  就在他们经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即将离开城中村的时候,突然两边楼房的窗户一齐打开,从楼上扔下来石头砖块,像下饺子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这些穿着制服的肩膀和头上,有两个人血流满面,倒在地上。他们的后面,又出现了一群拿着棍棒的人,大声吆喝着,追赶着,棍棒纷纷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无可奈何,扔下刚刚收缴的假烟,背起受伤的同伴,仓皇逃遁。这群手持木棍的打手们一直追赶到了城中村口,看到制服们坐上车子开走了,他们才不再追赶。

  “我们被人家打,是常态。”后来,这座城市烟草专卖局一位负责人告诉我说。我一直在寻找着进入假烟窝点的途径,那时候,在全国范围内,还没有关于假烟的报道,那时候的假烟刚刚走上市场,人们都天真地认为,假烟也是香烟,可能只是比真烟的口感能差一点,人们一点也不知道,假烟都是用一些非常廉价非常恶劣的东西制成的,他对人体的伤害极大。

  我一直在寻找假烟窝点的途径,因为能够在城中村假烟窝点上班的人,都是闽南人,或者他们的亲戚,他们依靠宗亲关系形成一个狭小的圈子,而一般人要进入这个圈子,千难万难。何况,闽南人都操着一口闽南口音,操着闽南口音的人,是不会和操着别种口音的人说话的。城中村生活着这样一群人,这样一群人和外界格格不入,他们有一套严格的预警系统,在执法人员刚刚进入他们圈子的外围,进入他们的视线,他们就会提前预知,一部手机传给下一部手机,窝点的加工机器立即停止,窝点的工人马上遣散,窝点的小门铁锁高悬,执法人员即使从窝点的门口经过,也不会知道门内就是假烟加工厂。

  我没有想到,我处心积虑进入假烟窝点,我一直在寻找的契机,却来得如此顺利,来得如此便捷。

  有一天夜晚,我从报社发行部回来,登上了一辆公交车,准备回到城中村。我的前面坐着一个小女孩,衣着时尚,长发披散,腰间挎着一个小坤包,包里装着小圆镜、化妆品、手机、钱包之类的玩意,这是那个年代女孩子出门后最喜欢的装扮,那时候的女孩子出门都喜欢挎着一个带子长长的小挎包。女孩子坐在前面,小挎包斜背在身边,兴趣昂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点点路灯光。突然,一个小男孩子从后排走到了女孩的身边,一只手拉着背带,一只手拉开小挎包的拉链。

  这是一个小偷,这么小的年龄做小偷,他的身后一定站着几个大人,这些人都穷凶极恶,怎么办?我犹豫了一下,拍打着女孩的肩膀说:“把你手机让我用一下。”

  女孩子回过头来,神情略显惊异,但她还是把手伸向了小挎包,突然,脸色大变,她发现小挎包被拉来了,所幸没有丢失东西。

  女孩子把手机拿给我,我装着拨打了电话,然后说:“打不通”,又递给了女孩,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今天这样强烈的防范心理,遇到陌生人借部手机拨打,一般人都乐意帮忙。那时候也没有各种手机诈骗,借手机的人一般都是遇到急事才会这样。而现在,各种手机诈骗无孔不入,有借了你手机后偷跑了的,有借了你手机后玩“狸猫换太子”的,有借了你手机,知道了你的手机号码,就编造你中了大奖,要求你汇兑邮寄费给你邮寄奖品的;有借了你手机,知道你手机号码,就开始编造谎言说你的父母或者亲人车祸住院,急需钱要求你汇款的……骗子的行径异常恶劣,骗子的技术也与时俱进。

  那个长相怪异的小男孩离开了,他向前走去,我突然回过头去,看到最后一排有两个男子,同样长相怪异,他们用恶毒的眼光盯着我。听说,这些小偷们手指间都夹着胡刀片或者手术刀片,他们和人打架的时候,一耳光打过去,脸蛋就被划破了。我还听说这样一件事情,一伙小偷偷东西,被一个小女孩看到了,小女孩说:“妈妈,那个叔叔把手伸进那个阿姨的口袋里了。”小偷阴谋没有得逞。车到下一站,其中一个小偷说:“这个女孩好可爱啊。”边说边用手指捏了一下小女孩粉嘟嘟的圆脸。小偷们下车后,小女孩突然大声哭喊,她满脸是血,小偷用手术刀片在孩子的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怎么办?我紧张地思索着,靠近女孩的身边,悄声告诉她说:“身后有小偷,前面可能还有。”我感到女孩哆嗦了一下,我说:“别担心,到了下一站,我们赶快下车。”

  然后,我就装着和女孩很熟悉,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眼睛的余光一直观察着身后那两个小偷。到站了,我按住女孩的肩膀,让她不要声张,不要让小偷们看出了我们的意图。就在需要下车的乘客都下了车,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我突然跳起来,双手撑着车门,对女孩说:“快下。”女孩急急忙忙从我的腋下钻了出去,我也跳下了公交车。

  公交车站的旁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和女孩钻进出租车,让司机向前开去。车子启动后,透过车窗,我看到几个男子也跳下了公交车,凶神恶煞地奔向出租车。出租车向前疾驶,卷起的尘土和落叶湮没了小偷们气急败坏的神色。

  我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居然在假烟作坊上班,这是在我认识她半个月后,她才告诉我的。

  女孩子出生在福建某县,和城中村所有的闽南人一样,他们都出生在某县。他们不愿意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种植水稻和其余经济作物,他们种植烟草,然后自己加工,制成香烟,销往全国各地。

  他们加工出的香烟全是仿名牌,香烟价格越高,销量越大,他们越喜欢仿造。他们在自己结着蛛网,落着尘灰的房间里,就能够制造出中华烟和黄鹤楼,他们在散发着恶臭的卫生间里,加工出黄红梅和大前门,这样的仿制品,不是专家是无法分辨出来的。

  一盒假中华,成本不足两元钱,而零售达到40元。巨额的利润让他们铤而走险,在制假窝点被一次次摧毁后,他们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城中村隐身。

  和我曾经暗访过的安徽一个乞丐村一样,假烟村庄也是非常富裕的,而它富裕的程度是乞丐村远远不能比拟的。在那个闽南小县里,很多村庄家家盖起了气派的小洋楼,小洋楼里停着高档轿车,饲养着名贵的宠物和二奶。有的假烟商人娶妻纳妾多人,彼此相安无事。

  这些都是我在公交车上邂逅的那个闽南女孩告诉我的。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后面好像有一个什么娘,还是什么娇,闽南人给女孩起名,都喜欢在名字中用这两个字。我就叫她娇娘吧。

  娇娘很单纯,她初中毕业后就在亲戚的假烟作坊里打工。这些假烟作坊都是家族式的操作模式,没有熟人介绍,外人是无法进入的。娇娘还说,他们那里的孩子很小就辍学了,跟着家人出来做生意,初中毕业在他们那里已经是高学历了。

  我说,我现在没有工作,生活无着,想跟着她在作坊里上班。

  娇娘说,她替我给她的亲戚说说,兴许能行。

  娇娘说,城中村里掩藏着几十家上百家假烟作坊,而且,彼此很少知道对方的作坊隐藏在那一幢出租房里。所以,我不担心在这里会遇到地老鼠。

  就在我等待娇娘回音的时候,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城中村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每天都在上演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场景。

  我所居住的出租屋的那一层里,租房住宿的除了画家,还有哑巴、打工妹、刚刚来到城市的打工者、怀揣着梦想的群众演员和歌唱爱好者,还有一名妓女。妓女是我们那一层里最有钱的人,妓女的房间也是我们那一层里收拾最温馨的。

  有一天,妓女突然搬走了,一辆本田轿车停驶在巷口,妓女挎着小坤包,神气活现地扭到了本田边,钻了进去,此后,她的身影再也没有在城中村出现过。估计她是去了另一家高档卖淫场所上班了,或者升级做了二奶。

  几天后,妓女住过的房间搬来了一名留着寸头的男子,五官线条硬朗,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带着一种沧桑。额头上的两条皱纹,也如同与生俱来一般,引人注目,发人深省。那时候我想,他一定遇到过一些磨难,但是他的经历我无从知道,即使以后我们成为了好朋友,他也对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一名思想家。他不是我们戏谑地称某些故作高深的人为思想家,他是一名真正的思想家,也许是这个时代最后一批思想家中的一个。

  他搬来后的第二天早晨,突然走近我的房间,神秘地问我:“以前我的房间里住的是什么人?”

  我有些戒备地问他:“怎么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展开,上面是一行行歪歪扭扭像蜘蛛爬过一样的恶劣字迹,用圆珠笔书写的。上面写着:“某月某日,大,300元,3人;某月某日,小,350元,7人……”这样一些奇怪的记载,一直书写了几十页,从去年一直书写到了几天前。

  我不知道这些简略的记载传达出的是什么信息,我迷惑地望着思想家:“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思想家说:“这是妓女的记账本。”

  我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思想家说:“我了解妓女们的生活,这个本子里所说的大,就是大活,收入为每人100人;小,就是小活,收入为每人50元。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这个妓女一月收入在一万元以上……怎么,你不相信?看看,每月的5日到10日,这个妓女就只接小活,或者不接活,本子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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