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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可逃-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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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趁自己那个身长吓人的女友上一号的机会,告诉章辰说他的女友身出名门,父母都是为官一方的显赫人物。女友本人也是正规体校毕业的,而且根本就不清楚他当年的那段监狱史。他还一再强调章辰再也不要提起那个见鬼的母校。


无处可逃 第13节 

  两人正说话间,张斌的大个头女友已从一号飘飘然走了过来,娇滴滴地追问两个帅哥在一起嘀咕什么。无意中被大个头强行把自己跟她的男友一起罗列进帅哥行列,章辰感到非常之不荣幸。于是就半真半假地说,“我们俩正密谋篡改彼此的历史。”大个头却更感兴趣,并就此而穷追不舍,无论张斌怎样围魏救赵都分散不了她的注意力。最后章辰索性似是而非地解释,说因为自己想起了古代的一个故事。他说,“从前有个书生很贫穷,读书期间受了乡邻不少的恩惠。后来书生金榜题名,就问手下的师爷应该怎样感谢当年的恩人。师爷沉思良久,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恩人们全部干掉。”说完那个故事,正好他的电话响起。于是章辰借口酒馆里信号不好,就一去未返。  

  冬天的早晨,阳光显得分外温暖。章辰陷在一些纷繁杂乱的想象里,感觉那些温暖的阳光像是远方江南小城的眼睛。让他在享受温暖的瞬间,感到一切都恍然若梦,自己却又无比地迷醉于其中。
  某天饭罢,将碗筷草草冲洗干净之后,章辰一头扎进了厕所。而里面早已经烟雾缭绕。少管所明文禁止少年犯不得抽烟酗酒,可所有的少年犯,对此却愈加的疯狂,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上瘾,一个比一个都敢违反此类规定。发展到最后,连一些在外面根本就不会抽烟也不敢喝酒的,也一个个地成了名副其实的烟枪和酒鬼。
  几天之前,章辰的姐姐来少管所探监,迫于章辰的哀求,就壮着胆子偷偷塞给弟弟一点儿现金。临走时,她又絮絮唠唠地嘱咐弟弟:“拜托你安心改造。争取减刑,努力!这钱是我读书的学费,但把它给你,姐姐心甘情愿。保重!”那年章辰最小的姐姐正读大四,寒假时抽空去少管所探望弟弟,见到花样年华就锒铛入狱的弟弟,当下很是伤心。最后,不惜连学费都一古脑儿给了他。而章辰则用姐姐给的现金,委托狱友半条命去采购烟酒杂物。半条命比章辰早入所一个多月时间,因此在歪门邪道方面,要比新花子章辰稍胜一筹。他给了半条命两百元,可半条命却只弄回来半条劣质烟。而且半条命在描述自己的采购过程时,还真像忙掉了半条命一样。他说他为了买烟,辗转奔波至少找了二十个老乡。“但这年头,求谁办事不得给人家点儿好处?况且这么危险的勾当,被干部逮到那是要坐老虎凳的!”

  那批烟草被两人消耗完毕后,半条命又问章辰要采购资金。章辰问:“上次两百块难道就买回来那批值不了十块的东西?”听他这么一问,半条命白眼一翻,怪模怪样地骂道:“哇靠!你还有完没完?都跟你说了,老子辗转奔波找了那么多的老乡,他们又层层剥削下来,能搞来这五包烟,已经万幸万幸万万幸了!”
  因为这个事情,弄得章辰对狱友半条命大有成见。他认为,剩下来的那些钱,一定是被半条命借口“回扣”而私吞了。后来他才明白,其实像半条命那样,入所仅仅一两个月,同样也还算是新花子。在新花子阶段就办成了那么大的一件事情,而且没出任何纰漏,的确很不简单。钱是小事,安全才是第一。否则的话,被狱警查获,仅私藏现金一桩罪名,就够他倒霉的了。他们会联想到,犯人是不是准备拿这个东西做逃跑时的盘缠?
  入所第27天。章辰清晰地记得,那天整个中队的犯人分成十个小组,有秩序地排队拿饭。然后面对面蹲成二十排,每两排中间的位置上,则是各小组组长。他们趾高气扬的神态,绝不亚于各大公司开董事会时气宇轩昂的董事长。开饭前,全队犯人例行公事地唱了首《少管所组歌》。饭后章辰正准备往厕所钻,可是组长张斌却在走廊里庄严宣布:“各小组,终止一切活动,开始静坐!”那段时间,张斌脸色蜡黄蜡黄,说话也有气无力的。章辰曾一度猜疑,是不是因为张阳的那么两手一叉,叉出了个什么后遗症?
  静坐结束就是军训。那天,第六小组组员下楼后,一直都松松散散地盘腿而坐。原因是组长张斌刚出中队大门,就被值班犯人叫到管教办公室去了。而且始终没有回来领他们操练。于是第六组二十六名暂时失去了领导的新犯人,像二十六泡狗屎似的,臭气熏天地堆在操场上。章辰憋的难受,张阳已经彻底的不理他,和新朋友半条命又因为采购违禁品,弄得互相失去信任。适时,他低头看见一只路过的蚂蚁,他迅速出手,一把逮住过路者,将其捏在手里。从它的触须开始,一根一根地拔掉,又将蚂蚁的腿脚一条条地肢解下来。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蚂蚁,看着它因为失去了触觉和腿脚,在原地乱打转转,那情形,和同样失去了许多东西的自己一样,他感到无比高兴。最后,似乎还是因为无聊,他索性伸出手指,将痛苦的蚂蚁碾得粉碎。

  亲手毁掉一只蚂蚁的生命,少年犯章辰没有丝毫的罪孽感。他只顾及着自己的一些事情。比如现在,他又抬头看着天上飞过的一只不知名的鸟,忍不住就异想天开。他想,假如自己也是一只会飞的鸟,那么就可以飞越出高墙和电网。飞翔于天空是一种何其奢侈的自由?就算变成刚才那只被自己弄死的蚂蚁也可以,毕竟它可以沿着墙缓缓爬出去。只要能离开这个令他感到窒息的院落,哪怕暂时丧失掉所有的自尊。
  最后,他想起一则外国人的寓言:《渔夫与魔鬼》。寓言里的魔鬼被困在茫茫大海的一个漂流瓶中,被渔夫救出。这个魔鬼一得自由就扬言,要把渔夫杀死。最后渔夫围绕着魔鬼的一个承诺,跟魔鬼斗智斗勇,结果魔鬼败北,重新被困。寓言也如此说明过,说那个魔鬼在第二个万年轮回之前,的确没有杀死恩人的意思。他在第一个万年轮回里曾经许愿:只要有人来解救他,他将怎样怎样报答恩人,但是没人前来;于是在第二个轮回中他继续许愿,说只要有人救他,他会如何如何酬谢解救者,可惜还是没有人救他;最后魔鬼恶性抬头,继续许愿:再有人来救他,他就要杀死这个人!结果渔夫恰恰撞在魔鬼的枪口下,所以魔鬼要干掉渔夫。故事进行到这里,其实已经应该结束了。只是讲故事的人,基本上都不想误导听众。在这方面,外国人和中国人都一样。结果他们强行加进去一个看上去似乎很美的尾声:让弱小的渔夫干掉了强大的魔鬼。正义得到了声张,任何人都喜欢这个结局。
  少年犯章辰百般无聊地杀死一只蚂蚁后,对自由生活和一则外国寓言,进行了一些人之常情的想象与思考。随着中队值班犯人一声尖锐的集合哨,他第一次对自由生活的非份之想,跟众多不切实际的想象与思考一样,即刻就魂飞魄散。紧接着,他夹杂在两百多名入所队新花子当中,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走回命定的监牢。
  回到监房,才知道组长张斌因为被查证患有甲肝,已经被两名犯医领去卫生所进行隔离治疗。就这样,中队叱咤风云的六组组长,炙手可热权倾一时的少年犯张斌,无可奈何地扛着自己的行李包裹,神色萧然地离开了入所队。
  张斌一走,整个六组的改造氛围很快就显得活泼透明起来。他们开始毫无顾忌地互相查询起对方的犯罪史,相互之间又为彼此的悲惨遭遇长吁短叹。什么兄台贵姓、府上何处、哪里高就、贵庚几何等等,文绉绉假惺惺且乱糟糟的。一些久违了的生猛词句,譬如妈妈的X、奶奶个熊、爷爷的鸟之类的淫词秽语,便很是自然地从各自的嘴巴里冒出来。总而言之,张斌走后,第六小组的全体组员,整个上午都过的十分愉快并非常开心。
  令章辰感到如释重负的是,通过与本组全体同犯们的深入交流,得知自己五年刑期跟他们相比简直是小菜一碟。全组26名少年犯,他和张阳分别是倒数第二和第一。其他的,都是8到15年不等,另外还有两个无期,一个死缓。最后,那些刑期都比他们长的同犯纷纷向他们表示祝贺,而他们却分外谦虚并不怎么好意思地向各位重刑犯们作揖不止。尤其是张阳,当他得知本组居然还有一个两年后就要执行枪决的同犯时,不禁吓的花容失色。居然忍不住向那个死缓犯人一揖到地,说,“兄台风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小弟自叹弗如。”那个被判死缓的家伙,听后并未言语,只是嘿嘿地笑了那么一笑。一副未置可否的样子,神态有点儿傲。
  正当六组全体组员暂时沉浸在一片群龙无首的快乐之中时,值班犯人在走廊里大声叫喊起章辰的名字,说是政府有请,六组章辰速到管教办公室。章辰一听到这样的叫声,心头顿时慌乱不止,因为近来,他暗地里违反过不少的所规队纪。况且在监狱,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隐私,大家整天在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干活、一起洗澡。互相之间什么都非常公开,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只能插在别人的梦境里进行。去办公室的路上,章辰左思右想、苦思冥想、七想八想、东想西想,无论怎么想也没想到,居然是范进中举的情节。“什么违纪不违纪倒霉不倒霉的,让它见鬼去吧。”从办公室回来时,他得意洋洋地想。
  那天他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里面坐满了中队的头头脑脑。上到指导员中队长,下到以工代干的带工干部。有一半以上的章辰连面都没见过,尽管他从入所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七天,可每天都沦陷在周而复始的改造任务里,除了晚点名,早训示之外,平时连进出小组的机会都少之又少,根本就没有时间跟管教干部做正面的接触。换句话说,入所队的全体新花子,他们就像过去皇帝老儿后宫内的三千佳丽一样,能偶尔得到管教干部的召见,回到监房之后,都要感慨一下主上的圣恩。当然,因为违纪被召见的比比皆是,比如上次张阳狙击组长张斌那样。那种召见含有秋后问斩的意思。因此,少管所干部一般并不单独召见犯人。但一旦被召见之后,这个被召见者的命运肯定要有一些变化,非惩即奖,历来如此。


无处可逃 第14节 

  当时他毕恭毕敬地站在众多干部的包围圈里,等待着自己劳改命运的第一次转折。好像是队长的声音,他说:“根据目前中队第六小组的实际情况,结合少犯章辰的犯罪档案以及该犯最近一个月的具体表现。括弧,在阻止同组少犯张阳蓄意报复组长张斌的重大违纪事件里,有突出的表现。括弧。现经过中队队委会研究决定,冒号,自即日起,由少犯章辰暂代中队第六组犯人小组长一职。”然后就是希望章辰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然后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干部们都在抽烟。而章辰自听完队长的宣布意向之后,大脑就有些不受控制的危险。有点儿窃喜,又有点儿承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总之,他想起了范进中举。想着范进得知自己中举后的那个情形,觉得自己现在也很有昏过去的危险。于是就用贴在裤缝边的手指,拼命地掐着大腿。并一个劲地提醒着自己:不能失态!千万不能失态,要宠辱不惊。
  鬼使神差,阴错阳差,原本显得很是漫长的27天,忽然之间就变得非常非常的短。短得像那次美国佬偷吃过兴奋剂后参加的百米冲刺。短短27天,章辰就扔掉了那顶所谓新花子的大帽子,冠冕堂皇地跻身于职务犯的行列。回到监房后,他一撸裤管才察觉,大腿上有两个地方的肉已经被自己掐的乌紫乌紫。队长向他宣布队委会决定时,他还偷偷看了看所有管教们的脸,他们有的很严肃,很庄重,有的不怎么以为然,有几个干部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还有个干部在聚精会神地吐烟圈。而章辰自己总是找不到什么真实的感觉。总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没有份量。
  关于那次章辰伙同值班犯人,把张阳从张斌身上拉开的事情,张阳从禁闭室一回来,就这么向他叫嚣过,他说:“好,好好好。章辰你给我听着,现在我不会怎样你,咱们之间的这笔账,等你我都释放回家了,再慢慢地算!”章辰当时的辩解则是:“看上去我是在救他,其实我是为了救你。”张阳说那又怎样?他是被你救了,可我却被你送进了小黑屋。章辰说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那样的结果。但张阳很快打断他的话,并习惯性地将嘴上方的肌肉向眼角移了移,说:“嘿嘿,蒲志高要是能料到最后革命可以胜利的话,我敢保证他不也会沦为叛徒!”
  黄袍加身那天,章辰坐在原来张斌的床上。面前是全组25名新花子,都面向他盘腿打坐,包括张阳。他们把自己的身体与地面垂直成标准的九十度,凝神屏气,以如此标准的静坐姿势来欢庆新领导的诞生。那种庄严和隆重的场面,俨然像个过去割地而治的小朝廷,章辰像个表情威武的小皇上,全组同犯则像金銮殿下那些诚惶诚恐的文武大臣。
  成为蒲志高之后的一个夜里,第六小组所有的组员都在新领导章辰的种种优待下呼呼睡去。章辰本人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他走到同案张阳床前,捏了捏他的鼻子,想把他弄醒,就自己是否蒲志高的问题,与昔日的老大展开一场辩论。张阳被他弄醒后,一脸睡意非常不悦地嘟囔说,“深更半夜的干什么?”章辰不说话,只是朝他钩了钩手指头,然后那家伙自己把腰弓得像个虾米一样,走到章辰床前。紧张地问他是不是想要杀人灭口。章辰笑笑说,“你得还我一个公道,我怎么就成蒲志高了?”张阳像根本不知道这么回事似的,一个劲抵赖。并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说:“这话是谁说的?被我逮到了非叉死他不可!”一句话弄得章辰顿时语塞。便笑笑,说,“那你紧张什么,还说我要杀人灭口。”张阳嘿嘿狡辩道:“古代很多人得势之后,首先就要把知道自己底细的人干掉嘛。”

  其实章辰心里也没底,在这个问题上,他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于是就跟张阳东扯西拉起另外一些事。两人相互说话的间隙,张阳看见章辰手上的烟灰好像即将落下来,马上就把双手合在一起,成为一个肉制烟灰缸的形状,并殷勤地朝章辰递过去。章辰一愣,心想,张阳肯定是在作弄自己,因为在学校读书时,自己一直惟他马首是瞻,只不过偶尔代其写写情书而已。他另外的一个直觉是:张阳在自己成为组长的这个问题上,心怀不满。否则,以他的个性,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低三下四的动作。更何况在章辰心目中,张阳依旧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想到这里,他就感到非常生气。便问张阳怎么变成这么个孬种。张阳则一脸无辜的样子,还头头是道地说章辰现在是组长,这个级别逾越不得。然后又用一副商讨的表情说:“你的当官梦想已经实现了,现在你得考虑考虑我是不是?我的要求不高,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就连张斌那个小王八膏子我都能给他端水递茶的,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说到底我们还是老乡加同学。”谈话进行到这里,章辰似乎失去了继续的兴趣。索性把烟灰弹到张阳的手掌心里,又将正在燃烧的烟蒂狠狠地朝他手掌心一按。说,“那好!现在你快去睡觉,记得明天早上给老子打好洗脸水。”张阳往起一站,像日本国那些忠于天皇的武士一样,沉声说:“哈依!”
  张阳说睡觉真的就回去睡觉了,而且不久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这边章辰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夜未眠。后来他听到楼下的起床号声,看见张阳从床上骨碌一下子就爬了起来,抢了个脸盆就冲了出去。稍后,他果然给章辰打来洗脸水,并从碗柜里拿出一瓶开水,往里兑了点儿,兑好后甚至还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又在章辰的牙刷上挤好牙膏,把漱口杯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脸盆旁边。最后他双手一背,神色自若地在监房里走来走去。没有像平常那样整理小组的内务卫生。偶尔还低声斥责那些整理内务的同犯,说这个没到位那个不标准。望着眼前的张阳,他忍不住怀念起学生时代的那个老大,这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因为失眠,他感觉自己太阳穴里似乎起了一场大火。
  “时间不会让人永远保持一种形态。”这是第六小组新组长花了整整一夜时间,得到的惟一答案。也就是从那天早晨起,章辰开始失眠、厌食、多梦、神情恍惚。很多个夜他都要跌进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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