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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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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看着张四维。张四维继续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如果这两案都牵扯到你父亲,就完了,没什么指望了,皇上会抄没你们的家,也许会拿你们兄弟问罪。”
三人再无话可说,一时盛气而来,泄气而去,只互相看看,心里有说不出的凄楚与悲凉。
张四维把三人送出府,再回来,他呆呆坐在椅上,好久无话,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儿气力了。夫人问他:“你怎么了?”他不出声儿,再问,他说:“别问我,我不想说话。”
如果经商,他会做得很好,他有经商的天分。父亲生病了,特地叫人给他送来一些银子,父亲在银子上贴上了一块块小纸条,上面都是一个“廉”字,这些字都是父亲的笔迹,父亲是告诉他,银子可以由家里供给,但他不能贪贿,得做一个好官。
他忽地流泪了,对夫人说:“父亲那里有没有消息?家里怎么样了?”
夫人说:“父亲还病着,听三弟上一回来说,情况不很好,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反复?”
张四维不出声,他叫夫人拿来贴着一块小纸条的银子,这是一锭足五十两的银锭,上面的细丝足纹清晰可见,他摸着银子,说:“你信不信,摸银子,可以摸得出自己的心跳得快慢,摸得出你自己是不是一个贪官。”
夫人看着他,叹息说:“你不是,你不会贪。”
张四维说:“我要写奏疏,我要保张居正。”
夫人一惊:“你怎么了?连北京城里的孩子都知道,张居正要完蛋了,你还要保他?你保得住他吗?你一保他,岂不是连你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张四维摸着银子,说:“墙倒众人推,我不是众人,我是首辅,你拿来笔墨,我要写奏疏。”
张四维写着奏疏,文思如泉,他写《劝诫止牵涉故元辅张居正案件疏》,写下这几个字,刚要再写正文,忽听得大门响,听得有车在大门外作响,再听是一阵急慌慌的脚步声。
他站起来了,心头忽地一颤,是不是父亲出什么事儿了?
正想着,忽地门被一推,就见二弟四端、三弟四教一起进来了,二弟三弟进来后齐齐跪下,大声哭叫:“大哥,大哥,父亲殁了,父亲殁了!”'① 《明史》列传第一零七·张四维。'①
张四维的手一抖,笔掉了,掉落在地上,瞪眼看着两个弟弟,他们在家里守着父亲,天天与父亲在一起,膝下承欢,他张四维能做什么?能尽忠,还是能尽孝?他忽地向后一仰,身子便向后栽去。
三弟四教手快,一把扯住张四维,大叫道:“大哥,大哥!大哥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夫人也进来了,她扯着张四维,大叫:“四维,四维,父亲想你,父亲想你,他想你好好做官;你做官,能让大明朝富强,你能让大明朝的百姓有好日子过,让大明朝有安生日子过。四维,四维,你醒一醒啊……”
张四维醒了,看着两个弟弟,说:“扶我起来,我要起来。”
张四维给扶起来了,他跪向山西方向,轻声说:“父亲啊,儿子不孝,四维给你磕头了,儿子给你磕头了!”
他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出血了,他也不知。
万历不想让张四维回家,他想着张居正的“夺情”会不会在他身上重来一番?但张四维一接到父丧的通知,便不再来西庐当值了,他给万历上了一疏,疏写得极是恳切,要求马上归家守制,从此不再来做官。张四维哀毁过甚,已是站不起来了,躺在家中,只待皇上一道谕旨,便要回家了。
万历想,是不是去看看张四维?
他想去看张四维,问张宏:“我要去看看首辅吗?”
张宏说:“皇上要去看他,是皇上隆恩,他该深沐大恩了。”
万历说:“我去看他。”
这一天,万历带着徐文璧、申时行一行人去看张四维,他心里还是挺在意张四维的,原以为只有张居正能料理朝政,想想张四维也不错。
万历到了张四维府上,看到府上灵素飘雪,一片皆白,府外竟是冷冷落落的,没有停驻官员的车马。
问一问才知道,张四维谢绝来人吊丧,只接受亲人慰问。
万历问:“有没有人告诉他,我来了?”申时行说:“已是通知了首辅大人,告知他,皇上亲来慰问。”
万历进了张府,命徐文璧代他致祭,他与申时行来看张四维,张四维只好命兄弟张四教陪徐文璧去灵堂,他陪皇上坐在厅内。
万历问:“首辅真的要回家了吗?就不能如张先生一样,‘夺情’执事吗?”
张四维一听,跪下而哭:“圣上啊,我是张家的逆子啊,父亲生我,一生下便是读书,读书之后,于家无尺寸之功,只是在外做官,二十年不曾在父亲膝下尽孝,父丧不奔,岂是人子所为?圣上不叫我回家,我只能死在这里了。”
张四维一急,便咳,咳了血,吐血不止。
万历不落忍,说:“好,好,依你所说,让你回家去守制,你可以回去守制。行了吧?”
张四维叫上三弟四教,兄弟二人来向皇上磕头,谢皇上大恩。
万历说:“首辅,你有什么事儿,这会儿对我说,我只怕你一走了,便不会再对我说什么话了,你说说,还有什么事儿要治理的,说说看。”
张四维想想,说:“只有两件事,一件事是云南贡金事,圣上要罪土官,又诏取云南矿银二十万两,此事不宜啊。圣上,云南是穷府,土官贡金不易,不应问罪。如果圣上不问罪,土官会尽力而为的。”
万历说:“你病了,又要走了,说这件事,我怎么能不听?我听你的,不问罪那个土官就是了。”
张四维说:“云南旧矿,多湮没淹埋,或矿苗穷尽,哪里有矿可采?此时再要矿银二十万,无异于逼官索民,官一索民,便是逼民造反。圣上千万不要做这种事儿,要二十万两银子,从哪里都拿得到,何必一定要从云南旧矿上拿?”
万历沉吟了一下,说:“好,好啊,就依你所说,不要他们交旧矿银子了。”
张四维说:“圣上如此办,真是云南民众之福啊。”'① 《明史》列传第一○七·张四维。'①
申时行看着张四维,他与张四维也有隙,原来张四维的门生李植等人弹劾冯保,申时行曾问过他,是不是要拿下冯保?张四维只是一笑,说,冯保是你我的恩公啊,谁能拿得下他?及李植上疏,抄副本到了内阁,申时行方才得知,此时再想维护冯保,或是知会张居正门生故吏 ,都来不及了。
申时行还知道,张四维与慈圣皇太后的父亲李伟交好,李伟原来求过张居正,做过为锦衣卫制衣事,但他做得不好,还得到皇太后一顿训斥,从此再无人肯帮他求职。虽说后来他被另封为武清侯,也依旧例,皇亲国戚封爵而不实禄。但没有禄米,李伟家日子困窘,张四维听说了,写信命弟弟四教与李伟家交往,李伟家在山西,一与张家交厚,渐渐张四维就与冯保交好了。
张四维听冯保说,申时行与王篆、曾省吾知近,两下相交日深,不知所图何事,但他从不问申时行。二人在西庐只是就事论事,直至此回有人上疏力扳张居正,二人方才有几次交往。
申时行看着张四维,不愿再对张四维说长道短,张四维一心图首辅位置,这无可厚非,但他与冯保相交,后来与李伟交厚,就犯了明朝的大忌了,外臣不得交接皇亲国戚,他这么做,还有些明目张胆。要是在张居正时,张居正会极不客气地训斥他,他也只能唯唯诺诺,顺口答应,决不敢多嘴,更不敢还嘴。但张居正一死,他就成了首辅了,却还做好人,把张居正罢黜的官员大都起复,把张居正革斥的人才重新罗织,这一做,朝事就有了大变化。万历因张四维能努力执事,先后累加他至太子少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申时行虽然在张居正这一事上态度暧昧,但他也知道,张四维是愿意推倒张居正的,但没有料到张四维在父亲死前曾有过那么一个大念头,要写一奏疏,求万历不再提起张居正旧事,一心行新政。他一直以为,张四维是想推倒张居正,此时他要走了,最在意的是没把张居正扳倒。
申时行心里有一本账,张四维做首辅时,他也做过与张居正一样的事儿,他的两个儿子泰征、甲征,皆在张四维做首辅时皆举进士,'① 《明史》一○七·张四维。'①泰征如今在湖广做参政,甲征在工部做郎官。申时行知道,当时有人上疏奏张居正三子皆中进士时,同时也影射他张四维,他当政时,两个儿子同举进士,张居正有儿女私情,他张四维就没有私情吗?
万历想问政于张四维,就不该带着申时行来,他是不知道张四维与申时行的芥蒂,还是故意而为之?万历看着他二人,说:“我原想着要再增一阁臣,听说四维要归乡,就显得更迫切了,你会给我推荐一个阁臣吗?”
张四维说,“圣上自己看好了哪一个人,便增补他入阁就是了,何必要阁臣推荐,还可能不是圣上的心意。不如问一问申大人要哪一个入阁,听听申大人的意见。”
申时行说:“我看许国可以。”
许国与申时行相善,且在万历选取寝宫事中有功,有许多人不愿万历的寝宫选在天寿山里的大峪山,说出许多的不好来。满朝无人敢应,独有许国说,天寿山有我朝十代圣主,怎么就独没有我圣上的万年灵位?依我看,只要山灵,只要人灵,就是人杰地灵,哪有什么不好处?万历听了许国的话,遂拍板定下了,就在天寿山一角选址,定下寝宫位置,开始营建。此时申时行一提许国,万历说:“好,许国好,就让许国入阁来补缺好了。”
张四维不再说话,他不想再参与政事,万历也觉得他人闷,不能再说什么了,便安慰了几句,起身告辞。
申时行成了首辅,大学士许国做了辅臣,此时朝廷上满是雷霆风雨,稍有不慎,便踏入水波与泥泞。申时行一向胆小,他成了首辅,竟不敢接受从前与他相善的王篆、曾省吾的贺礼,他命家人关紧大门,不受人贺。他说,首辅是皇上赐的,只是一任命,何喜何贺之有?
九月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天,万历坐在乾清宫里,拥着贤嫔与杨妃,写下他对洪朝选一案的处置谕旨。
他提笔写道:“这厮每挟私枉法,陷害无辜,险狠可恶。王宗载主谋杀人,律应反抵,著发边卫充军;于应昌承勘虚捏,姑依拟,与陈绅、刘伯朝都革了职为民;张崇方、周于德俱降一级调用;陈柱、薛思敬交诸辽东抚按官提了问;谢炔监候定决。”'① 《万历邸钞》。'①
他看着这一段谕旨,心想,我还是比刑部的批文更松些,也显得宽厚。
刘台的案子就告一段落了,对刘台安抚了一下,据载,刘台的家乡人仍觉他苦冤,竟在家乡为他与傅应祯建了祠堂。
刘国八来到了酒楼,他买了酒,一坛坛斟与言官们喝,他跪磕敬酒,说:“没有言官,就没有我家的今天,我哥的冤案昭雪了,但我知道,还有一些坏蛋在逃,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羊可立说:“谁敢害人,我们就决不放过他!你以为张居正权大,权高震主,我们就怕他了?不会的。我们还要找机会弹劾他,他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向被他害了的人磕头谢罪,不然我们还叫什么言官?”
李植说:“原任大理寺丞贺一桂授意陈绅事先拿到谢炔的奏稿,这件事决不能放过。要弹劾贺一桂,还有死去的陈世宝,他死了,但他的账不能赖,得让他现世报。”
工科给事中王毓阳说:“我要上疏弹劾原吏部左侍郎王篆,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怎么能逍遥法外?”
御史孙继先、曾乾亨说,要上疏参兵部尚书张学颜,他在辽东做巡抚时陷害刘台,罪不可赦。孙继先说:“我问过了,说张学颜在辽东任巡抚时,有许多劣迹,他杀降冒功,以败报捷,刘台一巡按辽东,他怕刘台举报他,就天天派人看着刘台,刘台正写奏疏时,写到了‘张’字,他以为是写他,哪想到写‘张’不是他这个张学颜的张,而是张居正的张?他急忙跟刘台求情,刘台为人耿直,根本不听他的,他有一点儿惊讶,不知道张学颜为什么慌慌张张,便问他,你急什么?张学颜说,你不要上疏弹劾我,我可与你共进退。刘台不会圆滑,只是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台所论者,大学士张居正也,安能与你问是非哉?张学颜恨之入骨,他心想,你当我是狐狸,我就是狐狸,我得把我狐狸的本事拿出来,让你看看。他便写密疏,诬刘台贪赃。张居正正恨刘台,便要他追查,于是刘台便给人害了。”
众言官听孙继先一讲,才知事情真相。刘国八哭泣说:“张居正这王八蛋才是害我父亲的凶手,他是元凶,皇上不究治他,只抓住一个张学颜,有什么用?”
羊可立笑:“抓住一个是一个,你当贪官污吏是这么好抓的?得一个个抓,一次次抓,你抓着他了,看是小虾小蟹小崽子,扯尾巴一揪,越扯越大,原来是一大货色。”
李植说:“扯着这些人,一扯扯出来一大群,出水你再看,鱼鳖虾蟹全都有,这时你才知道,水里的玩艺儿多着呢。”
御史孙继先大笑,说:“我要上疏,弹劾那个张学颜,跑不了他。”
张四维坐在案前,要写一道密疏上呈万历。他想着,要不要说些心里话呢?本来他是离开了是非之地,要是只想着自己,就写些冠冕堂皇的辞语,谢恩而已,一走了之。但要真的对大明朝的朝政说点儿什么,他还是有满腹的话要说。
他犹豫着,踌蹰着。
夫人在身后轻声说:“你别再说了,你得想着两个儿子。你走了,一旦有变故,两个儿子都可能给人家免了,拿下了。他们也是在你做首辅时考中进士的,难免有哪一天言官想起来,一道奏疏上去,两个儿子就回家了。”
张四维哭了,想到了父亲,想到了父亲要他做官,决不能贪墨。父亲说,你是老大,你当官,做一点儿对民有利的事儿,咱张家就有德了。你缺钱,家里有人挣。别要人家的,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你知道吧?张四维说,儿子记下了。
他决定,写下一道密疏,他要写几件大事。
申时行不能做首辅,是他写的第一件事。他觉得申时行太弱了,而且颇多私心,不能体忠为国,做首辅真不合适,没有一个刚强性格,不合适做首辅。
张四维下笔疾速,他写奏疏,写得很动情。他走了,大明朝的国事有许多艰难,他放心不下啊。最放心不下的是申时行的人品,他暗中与冯保一党王篆、曾省吾交厚,如果他结党营私,做内阁首辅,真是不利。
张四维想,如果是张瀚,或是张位,或许对国事有利,他后悔,在做首辅时没有向万历全力引荐几位耿直之臣,他想再补上这个缺憾,只不知能不能补得上?
申时行此时未睡,在书房来回踱步。张四维走了,依照旧例,他自然会升为首辅,但忽地面临着张居正、张四维所担承的所有压力,他能应付得过来吗?
想着当初张居正在西庐,总是坐在正中间的那根柱子下,口授机宜,他与张四维只能写,成了文书官。记下后,张居正照例会问一句,有什么问题没有?他与张四维只能唯唯。张四维做首辅就不像张居正那样,每事肯定与他商议,对他的意见很是重视。但他与张四维还是不一样,张四维会把吃剩下的食物扔掉,他从家里带来的食盒总是很丰盛,特地请申时行吃,申时行不吃,他的食物没有张四维那么好。张四维是商人,秋凉有参汤,夏热有解暑汤,有时药补,有时食补,吃喝上从来都十分讲究,他申时行就没那么讲究了,他讲究不起。
他想,如果王篆、曾省吾他们再来找,该怎么对待呢?
正想着,家人申成进来禀报:“老爷,王大人、曾大人来了。”
申时行素与这二人相近,便说:“请,请到书房一谈。”
两个进来了,对着申时行笑,说:“该是你汝默兄的,看来你不想要都不成,看看,到了最后,还是你做了首辅,可喜可贺啊。”
申时行说:“张四维是回去守制,过了二十七个月,他还会回来的。”
王篆说:“除非他是张良,是诸葛亮,不然他就回不来。就是那个权重震主的张太岳,他不是也不敢一试吗?他张四维有这个德行吗?我看不行了,他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只余此楼空悠悠’了。”
曾省吾说:“张四维一去,朝廷政事有了新格局,汝默兄是首辅,我们以后要唯汝默兄马首是瞻了。当年张太岳为首,真的创出一个轰轰烈烈的局面,汝默兄为首,也当有一个老成持重的新内阁了。”
申时行笑一笑,没有出声。
王篆说:“汝默兄做了首辅,不能这般寒酸了,我们拿来一些东西,供汝默兄雅玩。”
说完了,王篆一声轻唤,就见申成与几个王篆、曾省吾带来的人进来了,搬着抬着,放在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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