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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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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有成,从事业有成干到两鬓渐渐添了白发,能想象得到,他的父亲也是从衰弱到满头白发,从满头白发到垂暮、苍老,这么多年彼此听不见亲人的声音,看不到亲人的容颜,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父亲一下子就没了,永远也见不到了,作为孝子,不能够到灵前磕头,不能够守着坟茔,枕着苫块守孝,又不能到墓穴葬棺前痛哭、送亲,世界上有比这难以忍受的事吗?

吴中行学问好,又有夤缘,为人品行端正,他把奏疏呈上以后,留下的副本袖在衣内,来见张居正。

他来府中吊丧后,拿出奏折给张居正看。张居正越看脸色越难看,有些紧张,满头冷汗津津而出。吴中行的奏疏先动之以情,后晓之以理,写得又老辣又坦诚。

张居正问:“这道奏疏呈上去了吗?”

吴中行一礼说:“进上去了,奏疏就得先请皇上看,皇上不看,首辅怎么能见到?”

张居正无话可说。

这天晚上,张居正夜半未睡,从灵堂走出来,坐在书房内。吴中行的奏疏令他伤心、悲痛,为什么朝臣也不理解他,不能体谅他的苦心?大明新政,绝不能前功尽弃,他要离开西庐,新政就会前功尽弃,岂不成了行百里路而半九十?

琴依坐在案前轻轻抚琴,琴声凄伤、哀愁。

张居正叹:“有人恨我,总想让我走,内阁换了首辅,一些奸臣贼子就能大喘气了,绝不能给他这个时机。”

琴依看他,一连几日不睡的张居正脸色灰黯,满面怒色。

琴依问:“有人不想放过你?”

“你拿去看。”他把吴中行奏疏的副本摔在琴上。

琴依看奏疏,读了出来,琴依的声音很温柔、很动情。

张居正听着,不由地就泪眼婆娑了。吴中行的开头部分确实动情,动情的奏疏令张居正更是忌恨。

琴依读到指斥张居正的语句:“今皇上之所以必留,与元辅之所以不容不留者,其微权深意,非圆神通方者,未可告语。”

张居正猛吼一声:“够了,他想干什么?就是想赶我走,好啊,我就从北京城回江陵老家去!都以为我贪恋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有什么好?有多少人盯着看着,有多少人想拿下你,除掉你,掐死你,砍了你的头,抄了你的家?辅政大臣这个劳什子玩意儿是从成祖皇帝那里留下的,让文人进文渊阁,参与决策国事。谁不知道这国事不好管?我要能走,还不是一走了之,要死乞白咧地等着他们赶我走,才肯走吗?我这是为了大明朝,皇上还不能理政事,我怎么走?”

张居正流泪了,觉得很委屈。

第二天,翰林院检讨赵用贤又上疏弹劾张居正。

他说,能因为君臣大义为皇上效忠数年,就不能以父子之情少尽孝那么一天,就是像先朝杨溥、李贤也行啊,先暂时回家去守孝,规定过一个时期再回朝来,也使父子十几年没见面的这种情感阻隔得到一点安慰。至少能让儿子在老父的棺材前痛哭一场,以尽人子的孝心吧?

这道奏疏又是由魏朝拿到冯保面前,冯保说:“我替皇上挡了吧。我就告诉皇上,还有一些官员也上疏了,就算完了。”

这道疏留中不发,惹怒了文臣与言官们,他们恨张居正,你一心诋毁大明太祖所拟制度,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啊?

更有刑部员外郎艾穆、刑部主事沈思孝两人联名上疏,疏文的行文更是尖刻:居正今以例留,厚着脸皮站在大臣的行列中,哪一天有了国家的大庆典、大祭祀,他作为元老大臣,若是躲开了,则对皇上是不忠,有违君臣大义;要是厚着脸皮站在行列中,对他父亲又是一个大不孝。我们就不明白,到了那时,皇上何以处置居正?而居正将何以自处?再说,皇上动不动就说,留下居正是为了江山社稷,可最重要的就是纲常,没有纲常,怎么保得住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冯保拿走这些奏折,留中不发,他把副本交与徐爵,说:“你拿去张先生府中,给他看,告诉他,皇上交付他处置这些人了,他可以在上面用朱笔写上处置意见,就是宰了他们,也行啊。”

徐爵把奏折交与张居正,他说:“冯公公说,张先生看着办吧,要不要写上批红?张先生写上批红,就算是皇上亲自写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张居正心灰意冷:“就是皇上下了圣旨,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一个首辅回不回家,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琴依看得明白:“你是首辅,他们要抓住首辅的过失,抓住你不放,你想不理他们都不行。”

正巧刚上任的礼部尚书马自强与吏部尚书张瀚一齐来看他,张居正拿着奏疏,对他们挥舞:“这正常吗?一个首辅回不回家守制,能扯上大明朝的伦理纲常吗?就是皇上要我夺情,我不回家葬父,也只是我张家一家人的事儿,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马自强劝慰:“首辅要体谅他们,他们是有话要说,劝首辅回家守制,这也是尽人子之孝。”

张瀚很坚定:“我看首辅还是坚决回乡,就是真的守孝三年,也没什么,大家都知道首辅的苦心,待得首辅回来,一切都还是原样,不可改变,大事依然可行。我是先生提拔起来的,知先生苦衷,但朝不可改制,人不可逆天,先生为什么不坚决回去守制呢?做首辅大臣,绝不能给他们垢言诋毁先生的机会啊。”

张居正冷冷地说:“你得到皇上的圣旨,久久不愿发文,是不是你认为我也该走呢?”

听张居正的话头不对,张瀚很恳切地说:“我明白首辅的意思,但我不能像陈三谟那样,一心顺着首辅的心意做事,那样我便辜负了首辅的信任。我管吏部,天下官员有一人丁忧不归,隐丧不报,我都要革他的职,治他的罪。不孝就是大罪,为什么别人能这么办,首辅大人你就不能呢?如果再有一人向我问起此事,我怎么答他?我能答他,首辅大人是重臣,重臣就可以忽视国家法律?还是告诉他,那些大明典章制度都是给下人设的,不是拿来规范皇上与重臣的?”

张居正看着张瀚,忽地恨起张瀚来,他荐举张瀚,要他任冢宰,就是要他管天下官员的,但他拿这道理来束缚张居正,就有些可恨了。

张居正忽地失望,有些疯狂地看着马自强,看着张瀚,对他两人说:“你们两位是不是来吊祭我父亲的?”两人点头。

张居正极为愤懑:“我为人子,天天有人弹劾我,我没过失,只是我父亲死了,我父亲死了,哀毁吞噬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凭什么对我做事说三道四?就因为我是首辅?我有哪一点儿对不起大明朝了,要你们来对我指手划脚?我已是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好几天没睡一个安稳觉了,你求你们了,饶过我吧,饶过我吧!”

张居正腿一软,竟然跪下了,给两个重臣下跪,喃喃地说:“我给你们下跪吧,我跪你们,求你们放过我,让我松一口气,好不好?”

张瀚与马自强大惊,两人来扯张居正。张居正哭泣:“我告诉你们,死的是我的父亲,死去的是我的父亲,不是你们的,不是你们的……告诉你们,我有点儿心灰意冷,想当年,严嵩做相,他比我如何?人人说他是贪相是奸相,但他在世时,没有一个同乡攻讦他,没有一个学生攻讦他。我可好,一个学生背弃我,一个同乡艾穆也攻讦我,我有什么过失,人人都这么对我?”

张居正两目赤红,盯着两人,吓得两人不敢出声。

张居正责问张瀚:“你为什么不发文行向各地,说皇上要我‘夺情’?”

“我希望首辅自省。”

张居正大笑:“我自省不了,连皇上也自省不了,那你怎么办?”

张瀚泰然自若:“我等首辅自省。”

张居正说:“我等冢宰行文,斥责我。”

两人只能告辞,张居正头一次冷冷地说:“不送了。”

陈三谟对给事中王道成、御史谢思启说:“有一件大功送与两位,不知两位是不是愿意要?”

二人问是什么大功?

陈三谟说:“冢宰张瀚违相爷心意,相爷一心拿掉他,要是有人弹劾他,岂不就遂了相爷的心意?”

王道成问:“张瀚有什么过失?”

陈三谟怪道:“你找不到他的过失吗?驴走磨道,总有蹄痕,你难道连几处蹄痕也找不到?”

谢思启大笑:“陈大人所说极是,要是首辅大人要他走,他肯定得走,想晚走几天都不行。”

陈三谟说,可张瀚是首辅大人提拔上来的,当初冢宰人选,有葛守礼,有工部尚书朱衡,最后才是张瀚,他资历最浅,可首辅大人力排众议,首推他张瀚。不管人家怎么说,他做吏部尚书,是拣来的,怎么能不对首辅大人尽心尽力?可他不,他上一次被刘台上疏弹劾,说的就是他去督抚陕西,局面弄得不可收拾,又巴结首辅,一心听首辅的,把陕西弄得一团糟。那有什么?再派人去收拾就是了。听首辅的算什么?那是优长,没有首辅,大明朝不知会怎么走呢!他肯一切都听首辅的,就对了。这会儿不知弄错了哪一根筋,他一心要首辅回家守制,说,不然天下官员无法再遁旧例。天下有几个张居正?天下有几个能安定大明朝的重臣?就是夺情,从大明朝建国起,到今天也不过只有那么三四人,一个是杨溥,一个是李贤,还有一个是谁来着?

王道成说:“那人是金幼孜,宣德元年的事儿,距今已有一百多年了,他当时可是英武殿大学士,国家重臣。”

陈三谟说:“啥叫重臣?皇上离不开,管着大事儿的,就是重臣,首辅就是重臣,他张瀚想把首辅踢走,可办不到。”

张居正对琴依说:“我最看重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琴依说:“你最看重谭纶,可他死了,他再也帮不了你了。”

张居正缓缓地说:“我最看重张瀚,年轻,有魄力,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是国之重臣,但他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呢?他为什么那么耿直,那么执拗?”

琴依说出他的心事:“你很矛盾,左右为难,你自己就不肯听别人的,有主见,也耿直,但一遇上耿直之人,有主见的人,你又不待见他,为什么这样?”

张居正说:“他不体谅我,他没有我这心肠。”

冯保派来徐爵,拿来了批红,说是皇上同意的,要赶张瀚致仕,何维柏罚俸三个月,该部右侍郎陈灼罚俸三个月,各司郎中降三级管事,不许升转,其余人各罚俸半年。徐爵问:“冯公公问张先生,这么办行不行?”

张居正一叹:“可惜了张瀚,他是一个人才。”

徐爵说,冯公公说得好,他不待见你,他就不是个人,再别说他是不是个才了。

张居正说,就这么办吧。只是冯公公说没说,要谁来做冢宰呢?

徐爵笑说:“听张先生的。”

张居正说:“好啊,就派在家养病的户部尚书王国光去接替张瀚吧。”

王国光是一个老好人,他善经营,多才干,写过一部《万历会计录》,他掌管户部,裁冗文,修职务,减耗蠹,振国计,是一个好人。只是他做吏部尚书不大合适,一个管钱管粮的人,让他管人,便太强人所难了。但张居正说了,徐爵与冯保一议,便可行了。

陆树德的哥哥陆树声掌管礼部,陆树德来哥哥家闲谈,他说:“上天示警,要就张居正夺情事,示人以德政不修之乱。”

陆树声看着他,忽地一笑:“你当张居正不知上天示警事吗?你想做什么?”

陆树德说,吏部都给事中陈三谟只是一个小人,他哪里配做言官?只会舔屁股沟子,顺着张居正的眼色行事,打杀捧逗,真是丢尽了言官的脸面。我想上折子,再上一道疏,单说张居正夺情事会对大明朝有何影响,哥哥你看如何?

陆树声笑一笑:“我做礼部尚书不久,看着礼部在大明朝无事,我也乐得轻闲,你能不能轻松一下,就当你眼神不好,眼见烦心事,视而不见,行不行?”

陆树德说:“哥哥,这件事非说不可,我是吏科都给事中,这是我份内事儿。”

陆树声说:“不是你份内事儿了。”

陆树德很惊讶,看着哥哥拿出一份诏旨来,这是皇上批过红的一道诏,是陆树声向冯保求来的,要求迁调陆树德做礼部尚宝寺卿。

陆树德心里不快,沉吟不语。

陆树声说:“你从六科调去做尚宝卿,是从正七品升迁到正五品,这是一件好事,别缠在这是是非非之中,抽身而退吧。”

陆树德大声说:“大明朝靠的就是纲纪,没了纲纪,拿什么治理天下?”

陆树声比他更深知为官之道,为人性子绵软,凡事只要人家一说,不管办得到办不到,尽可能先高声应诺,人称“好诺先生”,绝不如他弟弟陆树德这般刚直。他劝慰弟弟:“你是尚宝卿,专门掌管大明朝的宝玺、符牌、印章,责任不小,还可以就此常与皇上见面,你要想为大明朝出力,能时常见到皇上,不是更好?”

陆树德默然。

就在陆树德调入尚宝司做堂官这一天,司礼监魏朝来了,魏朝说,皇上有旨意,要百官到午门前看罪臣受廷杖。

陆树德心想,张居正真是下手了,凡是要他归家守制上疏的官员,这次可能无一幸免。但又听说锦衣卫得圣旨,要把吴中行、赵用贤二人各杖六十,发回原籍为民,从此永不叙用。艾穆、沈思孝二人各杖八十,发配边地充军,就是遇到大赦之期,也绝不宽宥。

徐爵带着锦衣卫前去抓人。

上疏以后,吴中行等四人就在家中待罪。

听说圣旨下达,吴中行对前来报讯儿的同僚一笑。他很镇定,站在院内,向南而跪,磕拜说:“娘啊,儿子要死了,你放心,我有儿子,能伺候你老人家天年。”然后,他又对流泪不止的夫人一拜,说:“你能够替我抚养儿子,侍奉老人,我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又回头对呆站在院里的儿子大喊一声:“拿酒来!”儿子拿来酒,他一饮而尽。正这时锦衣卫破门而入,吴中行大笑,大呼:“何来迟也?”大步向刑场走去。

这天是十月初八,天晴。听说四人要受刑杖,长街上聚集了数以万计的人静等着观刑。锦衣卫站在午门前警戒,以防人流骚乱。

司礼监太监魏朝、孙隆等十几个人捧着皇上的谕旨出来。魏朝喊:“把犯人带进来!”

说来也怪,刚才天还晴呢,转眼间就“阴雨倏起,雷隆隆动城阙”。'① 《明文海》赵南星所撰《吴中行传》;又从樊树志著《万历传》。'①围观的人高呼:“天怒人怨,天怒人怨!”就连围在外围的言官们也大声疾呼,跟着叫:“天怒人怨!天怒人怨!”

魏朝看着众人,只有在人多处,他才更显得威风,他恨这天气,刚才还响晴的天儿,这会儿阴云密布,细雨飘飘洒洒。他想大声喝吼,但他的声音很尖,在围观人群的巨大声浪中显得怪怪的,没有一点儿威风,他尖声吼:“行刑!”

张居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天,倏忽从远处飘来一块云,云凝在头上,他看着那块云,心里充满敬畏。天怒人怨的呼声没响在他的耳旁,却响他在心里。雨从空中摇摇飘飘扯下来,雨点儿滴在他的头上,滴在他的身上。

游七劝:“相爷,回去吧,有风雨。”

张居正冷冷地:“我怕风雨吗?”

游七说:“老爷身子骨弱,当然怕风雨。”

张居正吼:“我不怕,我从来不怕风雨,不就是风雨吗?我从小风雨中读书,风雨中考举人,中进士,哪一场不是风雨?哪一试没有艰难?我怕什么风雨?笑话!”

张居正就站在风雨中,看着远处。

午门外的行杖正进入紧要时刻。

同时挨杖责的吴中行与赵用贤,吴中行瘦,赵用贤胖,两人所受杖责便感受不同,吴中行一杖一声吼:“冤!冤!”赵用贤一杖一声吼:“好!好!”

吴中行的妻子不敢来刑场,只是打发她的儿子来看着父亲,儿子泪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受刑,跪在地上,一杖一声父亲,叫得凄惨。赵用贤的妻子却不怕事儿,她叫人拿了一张椅子,坐在刑场对面,眼巴巴地瞅着丈夫受刑。她双手紧握椅背,盯着赵用贤,杖责打到了四十下,她忽地大叫:“赵用贤,你好生为之,别睡过去了。你听着,你得活着,你是忠臣,张居正他打不死你!”

赵用贤的屁股被打烂了,行完杖,妻子流泪把他的烂肉从身上揭下,他一声一声地骂:“张居正,你个奸贼!张居正,你不得好死!”他骂一声,妻子趁机从他身上揭下一块肉。绝的是,妻子竟把这些揭下的烂肉拿回家,用个坛子腌了,留下纪念。

张居正站在书房门口,失神地对琴依说:“为什么不弹琴?你弹啊,弹一个轻松幽雅的曲子,听上去好心里舒服些。”

琴依失神地看着他:“相爷舒服不了啦,今天不是你舒服的日子。”

张居正失笑:“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我舒服,太舒服了,我就是舒服。我告诉你……”他指着琴依,“我告诉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跟着高拱有什么好?你跟着我,我是一代贤相,我是大明朝中兴贤臣。你懂了吧?”

琴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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