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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王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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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季驯有一点儿惊讶:“你看过我的折子?”
张居正直言:“看过,有一点儿看不太懂。”
潘季驯喊:“拿酒来!”
家僮看他,瞪眼看他。潘季驯喊:“看什么看?是张相爷要喝酒,不是我要喝。”
张居正与潘季驯就着一杯杯花雕,边饮边说。
潘季驯说,治河,总说一个治,跟河水有仇似的。河水柔软,是河水,能灌溉,可养鱼,能兴水利,而无水害,那才是治。总是治河,给河水弄一个套子,把它套起来,它可不听。要在几个河段里疏出一些湖,疏出一些海子,便可能蓄水,就治好河了。
张居正沉思:“你说是本明早年写《今言》的郑晓的方法?'①《今言》 (明)郑晓著;郑晓,《明史》有传。'①他怎么说的,你说说。”
潘季驯跳起来:“我拿他的书给你看。”
他拿来一本《今言》抄本,说,他是治河的功臣,可惜没人愿意听他的。
潘季驯翻到一页,把书递与张居正,背诵道:
“盖荥泽孙家渡口旧河,东经朱仙镇,下至项城、南顿,犹有河流,淤浅仅二百余里。若多役夫力,疏浚深广,使由泗入淮,可杀上流之势。黄陵冈贾鲁旧河,南经曹县梁进口,下通归德丁家道口,足以分杀水势。然梁进口以南,滔滔无阻,以北淤淀将平。计其功力,仅八十里。若多役夫力,疏浚深广,使由徐入淮,可杀下流之势。水势既杀,则决口可塞,运道可完矣。但既疏之后,不能保其不复淤。既塞之后,不能保其不复决耳。是时,东山能虚怀博访,推心任下,五旬而事竣。”'① 《今言》,三二六条。'①
张居正很振奋:“好,好!只是五十年,会不会太长了些?只怕我们活不过五十年了。”
潘季驯叹气:“五十年是少说,真要治得好些,怕要百年。”
张居正叹息:“再过百年,你我都成尘土了,只怕我们做不到那么好了。”
潘季驯来了精神:“我说,要治河,就得真治,不然就只是堵,堵一段河,再决下一段,堵一段,再决一段,你是剜肉补疮,有什么意思?”
张居正拍案:“好,你说得对,就你来治河,怎么样?”
潘季驯朗言:“给我权力才行,调人调不上,调钱调不来,我治什么河?治我自己还行。”
张居正婉言:“你家境贫寒,这可不好,我叫人来看。姚旷告诉我说,你总有怪论,对我颇有看法。那没什么,只要治得好河,你骂我张居正几十回,我也认了,你潘季驯有本事。但你治不好河,我可就拿你的头来对天下百姓说话,拿你的脑袋,对黄河边的子民说话了。”
潘季驯激昂地:“我的脑袋不给大河淹死,就得给你砍了,这我认了,只要你用我好好治河,我便舍了这条命与你,那又能怎么样,又能怎么样?”
张居正大呼:“姚旷,去拿我的俸银来,送与潘侍郎,要他家里安定,不然他也治不好河。再看他家里缺什么,你去弄。”
家僮乐得咧开了嘴:“缺啊,缺,什么都缺,只是人不缺,有十几口呢。”
张居正问:“你有几个子女?”
潘季驯说:“五个。”
“你不少生啊。”
潘季驯笑:“生得少了,治不了黄河。”
张居正大笑:“教你儿子也学着治河,你父子两代,怎么也把黄河治理好了,是不是?”
潘季驯击掌大乐:“是啊,是。”
吏科给事中雒遵曾经在隆庆四年弹劾潘季驯,使他丢了官。
因为黄河在邳州、睢宁决口,当时治河的主官右副都御史潘季驯用飘流驱船沉河口的方法,把决口堵住了。可时任勘河给事中的雒遵弹劾他,说他把近百条船沉入决口,造成极大浪费,潘季驯因此被罢了官。
这回重新起用潘季驯,要他做江西巡抚,再召回做刑部右侍郎,就在言官中间引起了骚乱。
雒遵说,张居正口说要推行新政,这不过是一句谎言,他就是要把像潘季驯这样的狂人弄回来,结成一党。潘季驯志大才疏,没什么本事,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祖上曾有薄田百亩,给他全折腾没了。他在京中留连茶楼酒肆,酒醉狂傲,放荡不羁,这回又让他去治河,大明王朝就再无能人了?非得他潘季驯去治河?
言官之中有人附议,更有人上折子说,万历王朝令出一人,极易造成一人擅政,请皇上再补内阁之人,增加阁员。大学士中有本事的人不少,像大学士张四维、申时行、马自强,都是大明栋梁,足堪重用,不能让张居正一个说了算。
一听有人弹劾张居正,他就问冯保,张先生对这件事怎么看?
冯保自然对张居正生出些不满,但他还是想维护张居正。张居正会做事,每逢决定一件大事,总是先派姚旷去见锦衣卫同知徐爵,要徐爵跟冯保透个信儿。冯保就会说几句好话,把张居正用黑笔替皇上写的“票拟”变成冯保替皇上写的“批红”。这默契使得张居正所拟的政令,能在大明朝迅速发布下去,不至于被皇上给留中或淹滞,其中冯保功劳最大。
万历问:“大伴儿,这个雒遵真不安分,他干嘛总找元辅的别扭?”
冯保说:“他是看不上潘季驯,隆庆四年他做勘河给事中,就把潘季驯给参掉了,这会儿还看着他,不想让他起复。张先生用潘季驯,雒遵就说张先生是结党营私,还有些人说张先生在内阁,是一个人说了算。有人说,‘西庐张府,张府西庐’。”
万历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冯保解释:“就是说西庐就是张府,张府就是西庐。”
万历也明事理:“这个都给事中参奏元辅,我不能不说话,把他的官拿了,让他去戍边。”
冯保说:“皇上明鉴,奴才这就替皇上批红了。”
冯保这一次可没替张居正着想,他明知道,皇帝这一道诏旨下去,六科给事中房马上会大乱。
自从“考成法”一出,都察院的御史们和六科给事中一个个变得分外忙碌,考察地方官员的政绩,监督行文的落实,成了他们的事务。许多地方大吏更看重言官了,言官虽然品秩低微,但只要上个折子,说你考成中没有政绩,你这官就危险了。张居正的“考成法”让六科给事中的地位变得重要起来,地方官不断巴结六科给事中,言官的身份变得尊贵了。
雒遵说,潘季驯不可用,其人有才无德、酗酒耽乐,不是大明的好官员,不该起复。
冯保知道,六科给事中要是群起而攻,张居正就会应接不暇。
广西道御史胡涍又上一折子,这折子是参张居正用人不当,他使武清伯李伟管承衣局,为广西军治衣五万套。这五万套军衣竟用劣布制做,说是军衣,只要穿上,手指用力一捅也能捅破,布是存库多年的糟烂布匹,全拿来充好布。胡涍说,张居正用人不当,结党营私,讨好皇亲。
眼看一场风波又要来了。
慈圣皇太后一听说父亲做了五万套劣质军衣,给广西道御史胡涍参劾,要拿下他鞫问,不由得一时急火攻心,竟病倒了。
万历安慰她:“母后,他制军衣是坏的,有人要拿他治罪,我不拿他,谁敢拿?”
慈圣皇太后叹息:“大明朝不是你一个人的,那些言官个个盯着你呢。你一有不慎,他就拿祖宗家法、圣人名训来规劝你,你这回不治姥爷的罪,他们怎么会罢休?”
胡涍的折子真送进了宫中,又由六科给事中房抄了副本,直送内阁,说李伟是贪赃枉法,要求皇上拿下他,以示国法与家规不悖。一时朝野震动,都要看皇上如何处理这件事。再加上张居正提升潘季驯,两件事成了争议的焦点。
张居正怎么办?
万历问冯保:“要不要找张先生来说说此事?”
冯保大是赞成:“张先生是一个明眼人,他会处理好此事的,但皇上要不找他,他怎么知道皇上着急呢?”
万历便找张居正来暖阁问话。这是皇上很少做的事儿,他一向听张居正的,很少找张居正来问话。
万历直问:“张先生也知道了,我母后的父亲出了事儿。”
张居正回禀:“这事儿也与老臣有关,是我举荐武清伯做军衣的,他出了事儿,我也难辞其咎。”
万历再问:“不管怎么说,要是禀公处理此事,应该怎么办?”
张居正低声地:“依《大明律》,应斩首或是罚没家产。”
万历一愣:“武清伯是我的姥爷,还要砍他的头吗?”
张居正沉吟道:“难啊,这件事很难办。如果不依言官的,他们会起哄,如果依从他们,那就会出事儿,皇太后、皇上都很难堪。”
万历很生气:“我的姥爷可不能让你杀了,你得想办法。你是首辅,肯定有办法,你不想出个办法来,算什么首辅?”
虽说是只有11岁,但他也是在位二三年的皇上了,可不像刚做皇上时那么天真。他想,你说,有什么法子能救得我的姥爷,还不失大明朝的面子,你得想出法子来,不然你还叫什么首辅大臣?
张居正说,这件事很微妙,言官们是在找事儿做,他们如今人微言重,便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言者无忌,只怕皇上也治不了他们。
万历使蛮横:“我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
张居正说,两件事并在一起,就会起风波,言官想大起风波,显得他们重要,要内阁听他们的。如今行“考成法”,六科真的很重要,他们说什么,真有人听,言官有的便人五人六的,威风大增。如果这一次让他们得手,内阁便很难做事了。
万历来了火气:“我就不听他们的,能怎么样?”
张居正婉劝他:“他们不说要你听他们的,是说要你听圣人的祖宗的,你不听,便说你大逆不道,说你没有人性,说你没有仁慈,你就成了暴君。”
万历厉声说:“我是不是暴君,凭他们说了算吗?”
张居正说,凡称为暴君,其实都是处理不好与臣子的关系,先是上下失和,渐渐越来越僵,后来更成仇敌,只要一言不合,便即怒目相向。后来便成了不杀臣下,便不能立威。皇上与言官不能这样,如是这样,大明朝会吃亏的。
万历有些畏惧,问:“依先生看,要怎么办?”
张居正说,要斥责武清伯,他所作所为,不是正气,要责罚他。
万历很担心:“皇太后已是三天病在床上了,你可不能让她再生气。”
张居正愿意去劝慰皇太后,请她宽心。
慈圣皇太后躺在床上,有一点儿羞涩,真让张居正来她床前,看她躺在床上,仪容不整的样子?那怎么行?还没有哪一个外来的男人站在她床前呢。她想让宫女把她的头弄一下,但又想,就这样吧。心里隐隐约约地想,说不定张居正看了她这样子,更怜惜她,更体贴她,更愿意帮她呢?她怕这个首辅,要是他严辞厉色地对她说,一定要处置李伟,她怎么办呢?
张居正来了,他身子长大,跪在地上:“皇太后身子好些了吧?臣张居正拜见皇太后。”'Zei8。Com电子书下载:。 '
慈圣皇太后不知怎么,一听张居正的声音,就觉得委屈,一下子就哭出声儿来了。她轻声说:“我身子一直不好,一上火,就病了,家人真不给我长脸哪,我父亲就那个样子,他能管什么?你要他管衣服,他也管不好,看不明白人家那是劣布,就给人骗了,你说他怎么办?”
张居正笑一笑,他明白,皇太后想开脱父亲,不说他是买了劣布,还说是他给人骗了。他那么容易给人骗,好布坏布都看不出来吗?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只怕这么说,言官不会放过他。”
皇太后一愣:“那……那怎么说?”
张居正看她,满面潮红,似怯又羞,真个是一小家子女人,她做大明朝的皇太后,真不易。天天睡在小皇上身边,只要一有宫女多看皇上一眼,她便大怒,吼那个宫女,骂她是狐媚子,骂她是妖精,她想着历代皇上总是给女色弄得昏昏沉沉,便看紧了皇上,在皇上十四五岁前,决不许他与女人亲近。她每天得等到皇上睡了,再放下了帘子,自己才去睡。睡觉时也得半睁半闭着眼,看着皇上。
张居正说,要处罚武清伯手下的人,把办事的人弄去戍边。然后再把武清伯叫来,当着大殿上所有臣子斥责他,罚他俸银,且夺他爵位。张居正一边说,一边看着皇太后,他心里明白,皇太后一定受不了。她脸色苍白,张居正越说她脸色越白,怎么这么可怕?还要上殿?她父亲那个样子,一上了殿,怕腿都得抖,吓得话都不会说了。皇上是他的外孙子,他都不敢见,从来都不敢见皇上。张居正这么做,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慈圣皇太后有点儿哆嗦:“不要他上殿,他上不了殿,他一上殿,还不吓坏了?”
张居正说,不然就皇太后把他叫进宫来,训斥他一顿,责他一顿,且罚他俸银,削他爵位。
慈圣皇太后有点儿慌乱:“张先生,你是铮臣,我也知道,你做事不易,但我家这事儿……你还是要帮我。我不敢见他,我不敢见他。我也不知怎么了,不愿意再见我的家人了,我家人他们……嗨……真是的,我说不清楚。”
慈圣皇太后忽地起身,直抓着张居正的手,不断地说:“你明白吗?你明白吗?你真明白吗?”
女人手很热,抓紧他的手不放,手抖,心也在抖。张居正明白,这个女人当他是救星,当他是智谋,当他是依靠。他轻声说:“皇太后有命,臣子怎么敢不从?我听皇太后的,皇太后要我怎么做,直说好了。”
慈圣皇太后说得爽直:“你别削我父亲的爵位,他才是一个伯,才做了一个伯,就回老家了一趟,坟也修了,在家墓地上立了碑。还特地求人画一张图给我看。他多荣耀啊。你削了他的爵位,他就没脸面,我也没脸面了。你也别让他来我宫里,我不见他,我不见他,我怕见他。我自小就怕见他,他没本事,把我一个弟弟弄去宫里,做了太监,那天我对他哭了,他说什么?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你兄弟做了太监,有吃有喝的,行了,你也进宫去吧?你有吃有喝了,我就省心了。他就是这么说的。”
慈圣皇太后不避讳张居正,扯着张居正的手,就哭起来。一个女人把心里话全都倾吐给你,是她心里有你,张居正心里搅开了五味瓶,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慈圣皇太后垂泪:“我不管了,我的父亲,你管吧。”
她哭着躺在床上,张居正不知再怎么说好了,轻声说:“皇太后保重,老臣听皇太后的。”
张居正慢慢退出来了,他想,皇太后一心要保李伟,他要保住李伟,就得拿《大明律》不当一回事儿了。
张居正回到家,潘季驯正在府里等他。
潘季驯说:“我来你府里,真怕有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怕什么?”
潘季驯叹:“有人弹劾你,说你包庇浪人,说的就是我。”
张居正微喟:“我也是浪人,只是没你那么放荡不羁,你在酒楼茶肆大醉狂歌,人皆说你是狂士,我可不是狂士。”
潘季驯说得有些得意:“我是耿直之士,看不惯大明朝许多积弊。”
张居正厉声一喝:“胡扯!有本事改变它,你才有权利说看不惯。你没本事改变它,只是空口说胡话,在酒楼扯闲,有什么用?你是有本事的人,酒楼上没你的地位,你的地位在堤上,在治黄河的河堤上!你知道不知道,我举荐你,人人不看好你?”
潘季驯不怕他:“我也想知道,我就不明白,一旦黄河决口了,那么大的洪水,你拿什么堵?说得好听,那个雒遵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河水一泻千里,势不可挡,我只能拿船压石,船直落那决口处沉船救堤,他说什么?说我用船太多,真是混蛋!我不知道船是百姓的血汗?我不知道船得用银子买?用一条船能挡住那决口,我干嘛要用第二条?我是疯子?他们是言官,我真佩服他们,能想一条是一条,那个家伙还画了一张图,说是用三条船一齐沉,就可以把那决口一下子堵住。你以为那船是什么?是死的,你怎么摆弄怎么行?我不干了,不干了,你愿意找谁就找谁,我是不干了。我治得了河,就有人擎功;我治不了河,准有上百个言官要杀我的头!”
张居正更是坦直:“你是大明朝最有本事的人,要你去治河,不是为了你,要是只为了你这个人,我也想参你,把你打发去戍边,那才好呢。可我看重的是,你有本事,能治好河。你为谁治河?不是为皇上,不是为言官,也不是为我张居正,是为黄河两岸的百姓治河。你要能治好了河,两岸百姓立你的生祠,你家世代受人崇敬。你要治不好河,别说我杀你,天下百姓也一齐吼喊要杀你。你干不干?你要不干,我就寻你一个过失,要你进大狱,我保证,要你在牢里呆上十年,然后再放你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潘季驯冷笑:“你威胁我?”
“我这是劝你,不是威胁。”
潘季驯说:“我要听你的,还不把我弄到不归路上去了?”
“别臭美了,我告诉你,潘季驯,你能治得了黄河,千秋万代有人记着你,你要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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