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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日春秋-第5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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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天,他心里就一个洞大的虚数,这一听狄阿鸟带着粮车上来了,知道自己熬到了头,可以甩手,蹲一旁,让狄阿鸟在这天井里头遛了,当下浑身一松劲,直奔门外,到了门外,摆着手督促人快走,四处叫喊:“接,出去接大王,声势给造大一点儿,把消息可着放,放出消息,这些等吃喝的王八蛋们就有了底儿,不会再闹事。”
城门外开始进粮车。
一辆一辆,一辆一辆。
张铁头到跟前找到狄阿鸟,一看数量,却又不知是喜是忧了。
他别着头到了狄阿鸟跟前,侧过身儿就一句:“我的乖乖,大王,你,你,这是带了多少粮食?”
狄阿鸟说:“就说一万石。”
张铁头明白,这是拿来稳定人心用的,连连点头。
他没往更多的流民会闻风而来的角度上考虑,只是说:“这下把人组织起来,往屯里,编下分发?”
狄阿鸟点了点他,咬着牙说:“你是干什么吃的?还没把人分下去?”接着又说:“立刻分下去,召开编以上会议,要求户官们督促他们洗澡,用石灰和醋消毒,另外把能找到的郎中都组织起来,这天气,正是疾病横行的时候,万一行了瘟疫,自家也跟着遭殃,让你哭都来不及。”
张铁头还想问他中午吃什么,一听这话,一路小跑,拾了条马鞭,敲马屁股去了。狄阿鸟不忘让人传下口讯,让底下的人记住,自己只是个章京,只需称呼自己为将军或者大人,方便谢小婉和萧萧来往,再让人将家眷送出安顿,自己立刻风风火火,直奔将军衙门,到了立刻就地组织人手,调集君子营,罗列行辕,吃了中午饭,再一次派人往备州送信,让他们给个实在信儿,到底什么时候,朝廷才能顾得上来。
马蹄拉了一阵烟,天空太阳隐去,“吱啦”拉了一道电光,整个北平原上下整个为这场雨慌神。
山色陡然阴暗下来,魏博城更显崔巍。
城里静静的,好像一切如常。
可总督府的人却都知道,京城八百里加急到了,皇帝只送来了一把剑,总督已经没有心情听戏了,他要动手了。
雷光闪动,山雨欲来。整个备州的官道上,不知多少士兵扎扎攒动,在湿热潮躁的土地上跺脚。
雨就要下了。
杨雪笙在廊下抬头负手,一缕胡须坚硬地向前挺着。
忽然,一串脚步声将他惊醒,他沉沉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察觉了?”来人站在一旁拱手,说:“您的老师辛老太爷明天过寿,今天想让您过去一趟。”一个幕僚立刻说:“这时候让您过去,是不是不安全……”
杨雪笙闭上眼睛说:“辛老太爷一生高风亮节,想必不是为了他儿子求情,更不会害我。老人家七十五岁了,明日就是大寿,我真有点于心不忍。”说到这儿,他停住了,伸出一只胳膊,大声说:“备轿。”
很快,一顶绿呢大轿停在了青灰色的大院中心。
扎扎的士兵排成两排。
一个清越的声音唱道:“老爷,轿子备好了。”
杨雪笙大步走过去,掸了一掸自己的披风,揭开帘子,弯腰进去。前头木牌依次高举,府兵传唱。他往轿子后头一挺,闭上眼睛,眼前立刻重现几天前的一幕,一名自己选拔上来的,旨在兴利除弊的干吏刘太勋手持本章,站在一侧,向自己罗列说:“魏博一带,以薛王辛贾四家豪强最为显赫,他们勾结官吏,圈占土地,赡养私兵,甚至一手把持官员任免,两年前,京城委派干吏于人杰入境,查屯田事宜,牵扯到王氏一族,死于干乾县驿站,死因不明,去年,贾清照经王洛斌引荐,贿赂马副帅白银一万两,谋取到屯田中郎将一职,共驱逐屯户三千一百二十户,私占土地四百顷,送予其它豪强,府中官吏一百多顷,去年八月,京城马商成氏圈地养马,贾清照又驱逐两千余户,所得土地,与成氏瓜分,成氏所得百顷良田,用其中七、八百亩开设一家牧场,规模甚小,所上交军马,几乎全部是由口外采购。”
记得他当时打断说:“难道朱家还不算在四大家族之列?他们不会给你打过招呼,你故意漏掉的吧。”
刘太勋说:“朱家原是大族,经营多年,共有一百多顷,几年前,朱太师为了资助当今皇帝起兵,将嫡亲手中的几十余顷转卖,所得钱财尽资当今皇帝起兵,所剩几十顷大部分都是旁枝所持,人均不过几亩,多者不超过三十亩,后来,万岁得了天下,要还这份资产,太师只要了二顷,加上关中田产,手中不足十顷,实不及这四家之九牛之一毛。这几年,周围大小豪强虽连年送予朱氏田产,可是都被朱天水将军拒绝了,所送金银,粮食,皆一笔一笔再列,并用于军资。”
他记得自己当时着急,立刻询问:“那辛氏呢?”
刘太勋冷笑说:“辛氏以前并不冒尖,还不是趁了乱世,抢了风头?魏博受胡人骚扰,土地荒芜,豪强小户无力保家者,纷纷出让田产,往南迁徙,这期间,辛氏兴办了一支团练,大肆强占田产,后来,辛家的长公子辛璧领兵夷灭了一家姓李的豪强,一次就得到土地一百余顷,再后来,田文骏回备州,害怕占不住脚,多次向他送礼,他就把失去土地的百姓掳掠过去,经过田文骏之手,卖到高显换马,田文骏毕竟是外人,心虚,曾私下写信给朱将军透过信儿,可是辛璧的势力已经太大,为能够和最大的薛家共进退,他干脆休掉发妻,娶了薛家的三小姐,与薛氏、卢九联手,集结私兵,以收复失地为名义,控制过七、八座城池,朱将军不敢妄动,只求他们不要割据,后来他们也就顺应形势,把这些城镇交给朝廷,朱将军就当乱世水浊,事情从来也没发生过,这件事总督大人您也清楚,还特意表彰过他们。而实际上,那几座城不是他们收复的,那是以前夏侯氏家族控制的地盘,夏侯氏灭亡后,所委派的官吏恐慌,想把城池献给朝廷,允许朝廷准他们投降,但是消息却没有被薛氏把持的官吏递过来,他们也就自己出兵,将官员杀死,洗劫府库。”
杨雪笙自然知道,刘太勋是给了自己颜面,只说辛璧占了乱世的运数,而实际上,他何止不是借了自己的势?
四大家族,薛氏靠自己在军营扎的根,当年栾起被杀,当今皇帝为控制备州军,都要与之交好;王氏靠官场经营,备州地方上,官场只要听到王姓,你就可以质疑他是不是出自魏博王氏;至于贾氏,早就控制了海外贸易,私兵流窜大海,实力莫测,这辛璧能够越过贾氏,居于薛王两家之下,别人不打压他,还肯与他亲上加亲,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为了挂自己这个弦的。
这个时候,走在前往辛府的路上,他开始同情自己的老搭档朱天水。
朱天水是护短,也是不得不护短。
他不护着这些人,这些人就真敢造反,动不动就是私兵过千,要粮有粮,要钱有钱,朱天水毕竟只是个常人,挖根的事儿,他不敢干,自己,也是没办法了,才选择挖根的,而且挖根,成与不成,还两可中。
老师这个时候见自己,非听风声走了不可。
自己借围堵流民给陶坎创造机会,调的都是边远的将士,理由也很充沛,皇帝也是通过一种默契,八百里加急,明旨是训斥自己,密旨只是一把天子剑,可他们显然还是察觉了,察觉了,他们奋起私兵垂死挣扎,依着这种半备州的势力,双双岂不是要鱼死网破。
备州不能烂。
备州一定不能烂。
是不能乱。
可是走漏风声焉能不乱。
如果备州军没有人可靠,往魏博方面,怕也只有东夏兵最近了,可是调外藩,自己调来调不来不清楚,而不到万不得已,调外兵杀内官,是不是谋反不说,东夏王占据备州,他不走了呢。
不,备州不但不能烂,不能乱,还得一阵狂风暴雨,须臾转晴,不管老师怎么说,不管老师是不是他们用来试探自己的棋子,自己都要通过老师,把他们给稳住,稳住他们,实情才能成功。
天空又是一声惊雷。
轿中正在紧张的杨雪笙不得不拿袖掩面。
旋即,他听到密集的雨声,暗自焦焚:“这雨来的真不是时候呀,陶坎的兵岂不要延误?”
很快,轿子就在辛府落下,手下撑开雨伞,把他接了下去。
这时,辛府的管家已经焦急在外头搓手,等着他了。他目光微微一动,犹豫一下,再咳嗽一声,四平八稳地往里走了。
第三部 第二卷 第二节
到了里头,骨瘦如柴的辛老太爷敲着一条桑棍,正在床前踽踽来去。辛老太爷一看杨雪笙到来,连忙挥自己的丫鬟下去,开口就问:“雪笙,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杨雪笙根本不知道他知道多少,这话是从何问起,灵机一动,抓住老师的手,往前一跪:“老师,我已经危在旦夕了,老师教我。”
辛老太爷说:“你当然已经危在旦夕,你调兵,你瞒得了薛阿大?”他气喘吁吁地问:“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拿公器,毁掉他们几家?你还是快跑吧,往南不行就往北,跑到东夏,让东夏王保护你。”
杨雪笙苦笑说:“老师,学生现在是什么人?学生要一跑,备州还是朝廷的吗?”
辛老太爷拍一拍他的手,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跑,你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年前我就清楚。而今之计,你必须得跟他们讲和,你要知道,这备州它不和也得和,天下都是一滩烂泥,他们几家不听你的,为难你,那是为什么呀,那是想让你别找他们的麻烦,你何必惹祸上身呢?”
杨雪笙说:“我可不是与他们哪一人有私仇,我抱的可是公器。”辛老太爷退后坐下,往外看了看,说:“这个时候,公和私还分吗?你可不要惹祸上身呀,你若是输了,朝廷敢认你的对?这姓朱的,上头挨着天,都要哄着他们,你拿什么给他们碰,赢了,顺顺利利把他薛家铲平,王家铲平,多少条人命呀,你虽一品大员,不是一张委任纸吗?开这样的杀戒,你明天作何呀?”
两人密密交谈,杨雪笙自然不敢托底,左右言它,只求借他的口稳住他人。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到了掌灯时分,简直倾山摇海,大到举世罕见的地步,人一出去,伞都能刮烂。
杨雪笙忧心忡忡,几次要走,可站在外间,风哗哗打过门窗,将雨势直刷过来,一感觉到这雨势,就已经万念俱灰。
败了,败了。这种大雨,就算稳住对手,兵受雨迟延,也没了用,兵马夜里来不了,明天一早,人家就一清二楚,自己?还不是人家砧板上的肥肉。
辛老太爷派人把他领回去,开头一句话就是:“你还没有给我说实话,这大雨一下,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望着真正为自己担忧的老师,杨雪笙愧疚万分,回揉老师的手掌,干脆退后跪下,轻声说:“老师,我今天肯来,得先向你承认,我主要是想借您老的口稳住他们,顺势铲除他们,身前身后之事,你我师生之情,都已经顾不得了,正所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谁让我抱守公器,轮到了去做这件事呢?”
辛老太爷吸了一口气,反问:“你当真?”他要求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余地,他们也不大敢杀你,因为杀了你,朝廷上交代不了,顶多是软禁你,然后迫使你下台。”
杨雪笙说:“当年我束发求学,在老师门下读书,就已经立过誓言,我这一生功过不论,唯求造福桑梓,而今虽然已经不是那么幼稚,但造福桑梓这四个字,今生并不敢稍忘,老师您今年已经七十又五,居于室内,恐怕已经很少出门,听人风雨,均是左右遮嘴所言,学生怕是不得不跟您讲讲,现在的备州,现在的备州,已经没有一片净瓦,胡贼侵扰,百姓流离,土地荒芜,想必您都知道,可只怕你不知道的是,他薛氏圈占了一个郡有余,没有土地的百姓,要么沦为私户,要么被贱卖疆外,十室九空,十里无一村,如此田地,老师是不是知道呢?”
他又说:“今年春上,胡贼寇上谷,兵锐横扫,牵扯了数十城邑,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然而到了近处的郡县,豪强们黍麦满仓,却不出一分,唯恐流民占据他们圈占的良田,把持官府不予收留,雇佣私兵赶撵之,造谣说,上谷人来与我们争田呢,结果,十余万百姓出国门之外,到东夏就食,而今尚不知他们在国门之外怎么样了,这都是桑梓乡亲呀,老师。如此险恶之狼子国贼,我怎么与他们相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看他们把这些流离的百姓卖去胡疆?”
辛老太爷一下两眼流泪,敲着桑干说:“畜生呀,畜生呀。”
杨雪笙说:“今天晚上下暴雨,官兵失期,我已经输了,我输了,他们肯定是会杀了我,可要是杀了我,朝廷还会再派一位总督,依照当今天子的英明,借鉴于我的下场,下一位总督的屠刀只怕会更利。”
辛老太爷叹息说:“他们是不敢杀你呀,让辛璧托我探你,就是想要一个缓和的余地,他们已经商量过,答应你认抚流民。”
杨雪笙说:“我当然都知道。此时已经入夜,雨仍不见停,您老是不是探我,还有什么分别吗?”
辛老太爷点了点头,说:“为今之计,以你的性子,也只能按我给你的主意走啦,只当我成全你,你若是要听,从此之后,你不再是我的学生,我就没有你这个学生,你我恩断义绝,这世上只有一个杀人的总督。”
杨雪笙喜出望外,却又连忙说:“老师若不愿说,便不说了,我今生都是老师您的弟子。”
辛老太爷说:“不要再虚心假意了,刚刚你还说,师生情意也顾不得了呢。”他问:“辛璧而今也是你要除之后快的吧?”
杨雪笙一下冷汗倒流,想否认却张不开嘴。
辛老太爷说:“你不说我也清楚,他干的那些事儿,我心里有数。你给我挺住了,我立刻派人去请辛璧,你先假意和他联手,与他联了手,再邀请众人赴我的寿宴,则可一网打尽,等灭了其它几家,你再反手,这种合纵之手段,还要我教你吗?”
杨雪笙木然在那儿,到目前为止,仍不知老师是不是试探自己。
辛老太爷说:“其实我比你还明白,一直想听到你可以放过辛璧,与辛璧为盟,你一直不说,我还不明白了吗?辛璧也难逃一死,我们师生一场,我也算没看错你,终老你也不欺骗我呀,那你答应我,给我们辛家留根苗吧。”他站起来将一丸药服下,饮完茶,让人去叫辛璧,轻声说:“田文骏我看不好,可他是被牵连进来的,只要你不找他与胡人为伍的旧账,他的罪就不大,一定肯为你办事儿。不过这个人,似乎根本就从来没有与辛璧为伍过,这本身太过奇怪,按说辛璧看得起他,他一个背主之人,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杨雪笙点了点头。
说着,说着,辛老太爷要杨雪笙扶着他,斜斜卧在榻上,轻声说:“你最好还是防上一点,欲擒故纵这一计你会用的,我很放心。”
杨雪笙坐在榻头等了一会儿,辛璧就从外面过来了。
他看了杨雪笙一眼,有点警惕,却还是问候了一声:“雪笙呀。”
辛老太爷怒喝一声:“跪下。”辛璧无奈,又看了杨雪笙一眼,给跪下了。辛老太爷这就说:“刚刚我和雪笙谈过了,他毕竟还是我学生,名为学生,实则亲如父子,他的意思是说,你和他?联手。”
辛璧眼神扑簌一会儿,再次看向杨雪笙。杨雪笙这就说:“这流民的事儿,和你无关,是他们几家联起手,要整倒我的?难道你也想让我垮台吗?”辛璧叹了一口气,说:“你要说什么,我清楚,灭了他们几家,我和你联手,备州就是我们俩的天下,罢了,罢了,来之前,就有人给我说了,你是用我灭他们,然后再灭我,如果迟早把人头交出去,把人头交给你也罢。”
辛老太爷大怒,喝道:“谁给你说的?胡说八道,自家人,你也要先诈上一诈?!雪笙,你也跪过去。”
杨雪笙也连忙跪到跟前。辛老太爷咳嗽着,喘气着,最后说:“你们一个是我亲生的,一个,我视若己出,关键的时候,我想要你们两个一句话,你二人能否、能否一心,携手共进?”
屋外雨继续往下泼,屋内老父低叙。
正是情深意切时,突然,辛老太爷身子猛地立了起来,吐了一口血,连连说:“我看不到了,日后,我再也看不到了。”
杨雪笙陡然醒悟,刚刚辛璧没来之前,他服的药是毒药,顿时嚎啕一声,哭了出来。辛璧反倒镇定多了,上前看一看,接着回来,扶上了他的肩膀,说:“雪笙,别哭了,记着,大事要紧,你赶快去安排,雨一停,我就派人去报丧,等他们聚到一堂,立刻就以府令将他们一网打尽。”
杨雪笙二话不说,给他留了道手令作为凭证,一回头到外边带上自己的人,强行要走。
兵丁们只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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