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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日春秋-第3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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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临却不知道有人失望,陡然一转,说:“琴——之妙,在于抚弦鸯指,或可透意怀古,或可怡心养性,或可旷世而传,然若言及神明,则缪大了。试问诸生,何人曾日弹不休,不耕不作,而知百草,善事农耕?!”

他一停顿,下面就开始交头接耳,他作一个“请”的姿态,一手轻扬,拈一兰花指,一手挽袖,微笑说:“更有人说曲之道,暗合于兵,有谁半生操琴。一朝为将,已能洞悉敌策,足以决胜千里之外?!琴之技艺止于琴,善琴者无以通及万物诸事,谈何概言论道?!”

众人不知所云,一个博士发言,说:“先生所言极是,术与道,自然有很大的区分,比如这个琴。其中的道理却是君由臣辅,虚实相间。知道了这些,才能通晓节气变化的道理,从而精于农作,排兵布阵。”

路勃勃听不懂,在地上抠蚂蚁,狄阿孝和褚怡却听得津津有味。两眼圆溜溜。

狄阿鸟一个劲儿想溜走,往旁边看一看,碰了碰狄阿孝,问:“好听吗?!”

他等狄阿孝扭过头来,说:“乐和兵的道理,都不知道风月先生讲多少回了,我还有好些事儿要办,一起爬走吧。”

褚怡还是觉得他听着吃力,说:“他说,靠弹琴学会事农没门。

还说一个弹半辈子琴的人突然做将军,仍然不会排兵布阵,决策于帷幄间,你好好听呀,讲得很精彩。”

狄阿鸟木然。只好再一次坐好,虚眯两只眼。

博士已经说完了话,微笑着往别人那儿点一点头。

他正要坐下去,谢先令没赞同他地话,问:“那你所说的道是什么呢?!”

博士说:“万物都要遵循的道理。”

谢道临问:“一个人知道万物遵循的道理之后,以前不会弹琴。以后就精通琴技了吗?!”

博士“这”了一声。不太肯定地道:“应该是吧?!”

谢道临问众人:“诸生觉得呢?!”

狄阿鸟趁机再问狄阿孝:“要不你跟褚怡呆在这儿听他讲,我办完事。去褚怡家找你!”

狄阿孝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不听了。”

狄阿鸟连忙看向褚怡,褚怡考虑再三,说:“你陪我听好不好?!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没意思……”

她看三个人已经动身,也只好附和说:“好。好。你等我一下,咱们一起走。”

狄阿鸟把自己的最后一眼投过去,默默地告别:“阿婉。我不是不愿意捧你阿爸的场,只是讨厌这些言之无物的清谈,见了就烦。”

在他的注视下,似乎谢道临看了过来。

他连忙把头低下去,却听到谢道临娓娓道:“了解一些万物运行的道理,当真可以从不会弹琴变成会弹琴?!知道怎么画画,就能把没有见过的人和物画下来?!道乃事物普遍至理,然事物与事物之所以不同,是各有奇特处,譬如诸位和我,皆人耳,不同于山猴野鹿,然诸位和我,完全一样吗?!靠读圣人地书,懂得事物运行的道理,知道纲常礼仪,知道尚书官体,是不是就能有所作为呢?!上古时候,诸法初定,春夏秋冬四官已可运转,今朝廷设百官,各司其职,尔等可以知春夏秋冬各官职定,便可主掌诸事?!是以道可通术,求道须以诸术来证,若无诸般不同,何以求同,无以求同,何为道?!而知道了万事万物地道理,却也不能偏废术,有了同,而不知异,岂不看牛和马一个模样,看你和我并无区分,未免过于糊涂?!”

狄阿鸟心中震动,连忙又坐下了。

褚怡和狄阿孝都被他喊动,准备走,见他坐下,连忙说:“你不是要走吗?!走呀。”

狄阿鸟一改主意,厚着脸皮说:“再听一会儿。”

谢道临说:“今之人常崇古,行文做事要引经据典,品质兼优称之有古风,凡萌发一新物,未知用途而不敢费求,欲先恶之,岂不怪哉?!从上古至今日,莽莽不知几千百载,昔百姓亢衣可著,或赤身露体,或裹树皮、树叶,吃生物,居无所,因有一人作巢,使火,是成圣人,而今诸生衣丝绸,住广屋,吃熟食,生火驱寒,仍为圣人乎?!”

人群大乱,狄阿鸟几乎都要大喊一声,让他们住嘴。

狄阿孝看看周围,无心再听,说:“阿鸟。走吧。”

狄阿鸟说什么也不肯,连忙说:“还是陪褚怡听下去吧,反正现在也没有事。噢。刚才说的事呀,听完再办也行。”

人群提出疑问:“上古有三皇五帝这样的圣人,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格子曰:庖牺、神农、高阳(相当于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其后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诸般事理。

皆出其中。”

谢道临一下起身,仰天大笑。说:“诸生见过三坟、见过五典,见过八索,九丘,以山人看来,三坟,以土堆为书;五典。巫之作也;八索,结绳记事也;九丘,以鼎书文也。尔等岂不知,上古造字,造字,从少到多,而后方成句读,呈以书文?!”

几个博士连忙走到他身边,应该是劝他慎言。

谢道临这就改口,说:“是非已难论断。且不提,山人此次来京的目的不想隐瞒,无非是想求得重用,一则为国家御外敌,一则能得朝廷调拨。研制利器。陛下不信山人。一再搪塞,山人实在缺钱,诸位皆是明理之人,或募捐一二,或欲求大道,随我上山。试想倘若我花山得造利器。朝廷驱除鞑虏,纵横大陆。指日可待?!”

褚怡一下把这位偶像看扁了,失望透顶地说:“原来是来求财的,无聊。”

狄阿鸟听谢小婉说过,现在,手里还有一把喷火筒,谁知道这花山得了钱,日后能造出什么稀奇古怪地东西,他地心怦怦直跳,使劲地拔过起哄的前排。褚怡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拖,连声说:“阿鸟。这是个骗子,他肯定还会拿几样别人没有见过的东西,让人相信他。”

谢道临举起胳膊,舒展袖子,让大伙安静,旋即一招手,果然让人捧来一个圆筒,他把这个圆筒拿到手里,要求说:“哪一位学子愿意上来看一看这筒千里镜?!”

狄阿鸟想也没有想,连忙推狄阿孝和路勃勃,说:“那是千里眼,你们快替我去看看。”已经有好奇的学子先一步跳上去。

谢道临就站在他的一侧,扶住千里镜让他往远处看,还不停地拧动镜筒,伸出一截屁股,越来越长。那个太学的学生“嗷”一声叫起来了,喊道:“塔,一座塔。”谢道临拿过来到另外一个学子,一连换了好几个学子,说:“此镜若用于军事,用来观察敌人动向,岂不是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的是,这种琉璃镜片实在难造,花费太巨,而且易碎。”刚刚说完,争先的蜂拥者一挤,扛到他地胳膊,就有人说:“碎了。碎了。”

狄阿鸟远远地看着,叹气说:“怎么造地呢?!难道真能看到千里以外的地方,那样真太可怕了,为什么金留真有这千里眼,竟败在拓跋巍巍手里?!”

他看一看图新鲜地学子被维持秩序的博士挡退,抓了抓脑袋,恋恋不舍地说:“我们走吧。”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出来,相互看来看去。

褚怡见他失魂落魄,说:“你傻了,那是在变戏法呀,他要有这种本事,朝廷能不让他做丞相?!听人家说,他就是来跑丞相地,国王偷偷透露给别人说,谁都能当丞相,就是他不能!”

狄阿鸟自然那不相信这一说,疑惑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褚怡一起反感,彻底地不相信人,信誓旦旦地说:“我听别人说的。费仙子倒同情他,说他就是想让朝廷给他拨一大笔钱才逗留京城不走。我今天见他这样,才知道他就是个骗子,大骗子,欺世盗名的大骗子。”

狄阿鸟默然,心说:“他不能当丞相不是因为没能力,而是因为太有能力了,要我以前,我也觉得他太可怕,不但不给丞相做,还要处处提防。不过,国王即是这么想,也肯定不会把心声说出来,只能是传讹。”

褚怡说:“你知道吗?!他以前有个学生,叫沈万三,骗了很有钱。”

狄阿鸟对沈万三有些印象,慢慢回想,猛然一惊,大叫道:“你说谁?!沈万三?!”

褚怡点了点头,说:“你不要说你认识?!”

狄阿鸟记得叔父当年好像说过,沈万三有一个后台,当时,狄阿鸟还以为是哪一个王爷,没想到就是不太搭配的谢道临,不由道:“我只见过一面,他是天下首富,金银遍地。那些钱财不会是用点石成金术变来地吧?!”

第二部 击壤奋歌 第三十一章 九五之尊践宝座,兵势失利遣疆臣(33)

狄阿鸟觉得自己正要去找的萨满流派,肯定比不过花山,心头一阵烦躁,傍着墙在一块空地上走来走去。

三人每要和他说一句话,他都要伸出一张手掌。

制止了,他就再一次不停地走,像是热锅上蚂蚁,爬爬才肯休,他霍霍走上几趟,突然想冒一冒险,决定等自己缓过这一气,筹些钱,捐给花山,依仗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上门去和谢道临和解一番,反正要娶他女儿,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花。

他终于肯停下来,记得跟褚怡说:“你带我们去监里问一问路,看看邦外求学的萨满们住哪儿。”

褚怡眼睛一亮,说:“萨满?!你找萨满干什么?!”

狄阿鸟犹豫了一下,说:“去拜师?!”

※※※

浑河大萨满盘腿坐在炕上,刚经过一场幻象醒来。

他的神识去了一片尸骨遍野的草地,留在那儿不知多少年,从野狼刨食、鹰鹫回旋,到尸骨腐烂,浇了层层的大雪,直到白骨散乱,草长莺飞。在萨满的头脑里,死亡就意味着新生,原野无际,长草随风,在石砾上摇晃,则意味着心头的平静。

他把一杆斑竹笔拿起来,不急于在摊开的宣纸上写字,只是放在视线下凝视。

据说此笔经过十八道工序,翻转过来,尾尾端的形状显得秃凹怪异,而笔毫色彩斑斓,已经吸过墨水,齐崭而富有弹性,锋上出来一只毛,他揪掉这根乱毛仍兴趣十足地看这毛笔,想到刚到中原,见到毛笔的时候。

他刚来中原。见到这些毛笔,觉得所携带的钱财不多,能省则省,自己用一包羊毛做一个得了,不料几个弟子笨手笨脚忙了几天,扎出来一个毛刷子,不要说去写去画,连墨都沾不住。终于有个弟子忍不住,拣了一杆回来,放在他面前。他比较那只秃了毛的,再看大伙做的。感到两者之间简直是天壤之别,当时就一个劲儿叹气。

朝廷对外的政策很是宽仁,太学对他们也非常地优厚,他已经不必考虑这些,只是这几年来,经过对外界的接触。自己地思想受到巨大的冲击,这时,每当看到贵重的法衣,就觉得上头都是一条、一条布条,丑陋得不堪入目。

他不是冥顽不化的顽固,否则也不会把牛羊交给儿子,带弟子来中原求学,见识中原的风情人文,但他也不可能完全改头换脑,接受中原人的思想来自我菲薄。菲薄长生天。他年龄已经大了,并没有学会写多少字,但总是在比较两种文化,求同存异。

可惜的是,他无法让两者紧密无缝地融合。而这期间,别的萨满已开始入乡随俗,抛弃自己的衣袍,换上中原人的服饰,背四书五经,抓着头皮吟诗作对。甚至放弃一些萨满教地禁忌。不再修炼自己的内心,不再拿手鼓做法式……

他在感情上失落呀。佩服中原地能工巧匠,喜欢兼杂各种毛色的软毫,感激中原的皇帝,却格外地失落。

笔终于落了下来,沿曲线弯了几弯,勾了一个两条腿的怪物,写道:“有贵人来  ”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对这半画几字的纸张很满意,喊了一声,坐地下回忆书文的一名弟子几乎是跳着起来,爬起来,窗格子上地阳光便照到他脸上,他的头发结成五六个辫子,拉回去收在头顶,用一块四方的硬木卡叠着,有点像古代的雍人。

浑河大萨满往窗外看了一看,悠悠地说:“喜鸠在枝头上叫,你出去看一看吧。”

弟子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地出来,闭着眼睛去找,远远能看到几栋房子一侧伸过了一个大树枝,蹑手蹑脚地绕过去,站到下面,透过枝枝丫丫的往上看一番,突然听到一只鸟在那儿“嘎嘎”,连忙回过头,目测一下这棵树到“萨满”院落的距离,眉头一下拧了起来,骇然道:“这儿一只鸟叫,怎么让师傅听到的?!”

狄阿鸟恰好经过。

路勃勃看此人抬着头,在树下漫无目的地打转,走过去看他看什么。两人打了一会儿转,在这一块小地方未免要碰头,待脚跟攒到一起,面对面地相互看。

那弟子心里怪怪地瞄了一眼,转过头,往回走。

狄阿鸟已经漫不经心地走到他前头,就听到路勃勃喊:“萨满。阿哥,萨满,就是他。”

那弟子大大吃惊,他前几天跟几个太学学生打过一场架,一听“就是他”,心里猛惊,连忙转个弯跑,卷了一阵风到一堵院子,也不走正门,一跺脚,不知怎的腾空上了墙,消失在墙头。褚怡揉了揉眼,目瞪口呆地说:“你们快看,这人会飞。”

狄阿鸟和狄阿孝互相看一眼,连忙给路勃勃摆手,手指绕了个弯那么一勾,路勃勃就转过头,一颠一瘸地绕院走,脚步很重。

狄阿鸟看一眼,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门口抄,狄阿孝跑了几步,一纵身,两只胳膊像大鹏那样一摆,两腿缩到胸前,也踩上四尺高的墙头,褚怡浑身一震,更吓一大跳,连忙朝走正门地狄阿鸟走去。

几个学子正在院里晒太阳。

他们先看萨满弟子突然蹿上墙,“嘭”地跳了下来,毛乍乍的,一动不敢动一动,旋即见这人往六尺宽的屋山后墙跑,连忙掉转头,不自觉地挪动脚步,用目光追他身影,看这眼熟的“强盗”邻居,去自家小解的茅房干什么,刚刚追看到,就见那人呼呼咚咚回来,双手一摆,把两个手无缚鸡地书生推坐地上,往门口跑。

两个书生“哎吆”,在同伴的搀扶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咚”地一声,又跳下了一个人来,而正往大门口跑的那蛮族学生两臂左右顾臀,一步一步退回来。

其中一个想也没想就知道这儿要当战场。一蹦回屋,而其它几个则胆战心惊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小少年自后面爬上墙上,沿着墙一晃一晃地走,回答他们说:“抓萨满。”

此时,那弟子被狄阿鸟、狄阿孝一前一后夹在中间,回头看一看,再往前面看一看,决定选身上有伤背后有门的狄阿鸟做突破口,再不后退,猛往门口冲过去。口中叫道:“闪开。”

狄阿鸟似乎怕被他撞翻,果然闪了身。

那萨满弟子往前一推。推了个空,和狄阿鸟擦身而过。

他扭头朝狄阿鸟看,心里不免得意,见狄阿鸟转背在后,脸上好像挂着笑容,一下觉得哪儿不对。尚未来得及细品,腿上被什么绊到,身子腾空而起,穿过门槛翻一个跟头,刚要爬起来再跑,只听得哈哈一声笑,一个身子从后面扑过来,摞在自己身上。

霎那间一阵慌乱,一只胳膊从肋下一穿,别了自己的胳膊。又一只胳膊揽了自己脖子,把自己的头勾了起来,而一张屁股却坐在自己侧腰上,自己是一动也不能动。

他此刻也只能朝前看去,前面是一个极为俊秀地小少年。弯着腰,左右看。

狄阿鸟问:“还跑不跑?!快带我们去你住地地方吧?!”

那弟子犹豫了半天,只好答应。

他爬起来,觉得几人似乎不是找自己的,来者不善,一进院儿避开自家住地屋子。往别的萨满住的屋子领。心说:“领去找他们看这几个人的来意,要是歹意。让他们顶着。”

狄阿鸟几个先踏进的一屋,是四个年轻萨满住的,他们已跟中原人的读书人没太大区别,法器呀,家乡杂物呀,要么抛了,要么深藏起来,墙上挂着山水画儿,旁边贴着求来的几个字:“学无止境。”

这几个萨满其实不算萨满,是一些草原上地贵族子弟,带着金银挥霍,认识一些斯文败类,什么恶习都要沾一沾,还因为是从一个没有拘束的地方到一个有拘束地地方,脸皮都格外地很厚,要是花得没钱了,张口就给一些认识的中原子弟借,借不来就要,要不来,就伙同恶棍下手抢,大部分的是非都是他们给惹来,祸及别的萨满的。

狄阿鸟进来,鼻孔里钻着香气,看着一起玩骨牌,围成一堆哈哈大笑,头也不回的斯文败类,怎也不相信他们是萨满,摇了摇头,拉着那弟子出来了,再去另外一个房间,第二个房间是几个苦读地萨满,狄阿鸟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见他们都忙着温书,一笔一划地练习写字,虽确信他们是萨满不假,却不是自己要找的那种,也连忙出来,微微摇一摇头。

他走一圈,把几十个萨满看遍,问:“有没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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