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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日春秋-第2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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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被他怒火湮灭的这几位部下却都不是攻寨的督战官,而是另有他人。一个是去曾阳县城的差官,两个是押运粮草地后方军官。项午阳冲粮官地怒气自然是因为粮草被劫,放到去曾阳的遣官面前,是因为他觉得这两者必有联系。
就在这几天,他多了个部下——周行文地团练事经州里批准生效,正在求募杂官功曹。
遣官代表自己,去下一通命令,走走过场,不想,却换来鱼鳞军区区校尉的照会:“鞑子近来可能要打周屯,请将军移防。”
这话当然是周行文的意思,还透着威胁。而同时,粮草却被来历不明的人马截了,当中岂无关联。于是,他像亲自问周行文一样,问这位去团练处的部下,敲着两只手说:“移防是什么意思?!啊?!威胁谁呢?博格下落不明,说是还在追讨匪类,我看是逃到他那儿了!好,你包庇,我没证据。可你怎么说也是我的部下呀。威胁我。你民防算个屁呀?!要是我知道是你抢的粮草,看我不调过头来收拾你。”
他的部下叹了一口气,斜眼以示山寨,说:“这博格一转身份,他的人就跟着自己的干哥哥,成了屯垦的民团。我们还怎么打?”
项午阳没有直接回答他,又训丢粮的粮官,怒气冲冲:“你他娘的来找我干什么?去郡里县里要兵呀,把粮道给我疏通了呀。区区几百人,无法无天了!不是正值用人之际,我就把你们拖出去砍了。”
粮官低声说:“是在曾阳界。运粮的丁壮不济事,贼来就跑。我们是要么来找将军,要么去县城。将军看,是不是回军……”
项午阳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算了,不管他。天降小雨,火把必不能通明,可连夜破寨。传令下去,吃饱喝足了,准备夜战。记住!胆敢私传打不赢便会撤退的,杀无赦。”
※※※
傍晚降下的小雨也将寨子里头的百姓匪类润出五味。往年这样雨前后已经该播种了,可眼下,沾满血汗的土地都留在数里外的山谷中。他们心里都怕这雨,不是怕火把能不能点燃,而是怕逃得了性命,是不是还要再打饥荒。
飞鸟则与他们不同,生怕下大雨,听到了丝丝的雨声,立刻留下捧着两只手给自己说话的段含章,咽着肉四处走投,到处问人:“会下大吗?能下多大?”
段含章听到一个庄稼老汉的声音“下不大。就这样的毛毛雨”便摆看着自己的手指头,等他回来。她等久了不见,只好站起身去外头看,却发觉飞鸟已在朦胧的昏色里走出数十步。段含章并不知道飞鸟已准备和敌人决战了,便又失望地回去坐。她想了一下,觉得飞鸟一定没有吃好,就收拾着食物,要了一个小篮子,喊上图里花子,一起去送。
一路上就有好多从河边上来的水车,晃着水花往前寨走。
她们问了个含糊不清的来由,想也和飞鸟的去处有关,便跟去了寨楼。俩人来到寨楼一侧,看到一大堆人拱着飞鸟,站到几个一人高的桩子前,旁边还有数十个人手持钉锤绳索接木杆,土木寨楼里木锯嗡嗡地响,大木锤砰砰地砸,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带着几个人,拿着绳索走动,不停地吆喝;再往身后看,几个小车推来许多的木料,竹竿,都码得整整齐齐,捆成大捆,摊上被褥,放在棚子外的小车上是收集来的罐,虽然塞着口,却盛了油。水是水,来了就和稀泥巴。油却又是油,不少还是食用的,虽然没有开塞,却可以闻到一点点味道。事儿怪极了。
饴达尔也来了,他正和飞鸟说话,两只手比划得跟鸟一样,手腕子还拐着,不停从胳膊能举到的最高处扎下去。图里花子踮了几踮脚,从人脖子后看接杆子的人,感觉段含章扯了自己一下,一扭头,见她和饴达尔的妹妹马达莲说话去了,也吐着惊讶声过去。
马达莲亢奋不已,拉到段含章的胳膊就两脚跳,走着腔告诉她俩说:“主人要用火攻。火攻。专门挑下小雨的时候用火攻,谁想得到呀?他要是早回来,什么小霸王,早就成小山羊了。”
段含章眨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朝飞鸟看去,却又收回来,鼓着腮帮子,用一只眼睛盯着马达莲看,猛地在她胸前拍一拍手,多事地警告:“别到处乱喊。说不准就走了风。去,你问问博格,他还吃饭不?”
马达莲没想到她用这口气,这眼神,嘟了嘟嘴巴,“嘿、嘿”恼笑两声,不满地说:“看你的样?!这么多人都在说呢,你干嘛冲我一个,人瞪眼。你好长时间都没有来看我啦,见了我还瞪眼。”说完,她负气地去找飞鸟,身子扭得又有力气又有节奏。
第二部 击壤奋歌 第二十三章 细雨绵绵遭春恨;山岚怒催一通火(2)
一台台吊重桩架好了,经过掌舵,就会把前端的大铁钩伸去坑道上方。百姓从来也没见过这般神奇的启重台,他们试着挂了重物,在空中扭升,而后看着,嘴里的惊叹一声高过一声。飞鸟让人粗略地检查了竹木捆,草料包,油,又一边聚部下制定战法,一边精选能战之兵。
寨子里紧锣密鼓地备战,寨子外也在调整部署。
为了不流露出全力攻打的迹象,项午阳停下往日的夜扰,以营制三百为单位,把全军分成十余批次,兵分三路。
一路仍攻寨门,一路等寨门战斗打响,抬竹筏从水路牵制敌人的兵力,一路在寨门战斗打响后,突然在葵花岭后大张旗鼓,好似要攀爬寨子的前腰。
毫无疑问,主攻仍然围绕着寨门。为了不走反复“添油”的老路,项午阳准备让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排手上,让他们先一步攻入纵深扎根,而后再呼应坑道,也好在不能改变兵力无法展开的局面时,前后战士一起作拉锯状,扩大战果。
※※※
众将各司其职,飞鸟渐有偷闲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该偷偷闲了。
刚才,他咬了牙,一定要为战争目的消灭上千人,也只有再冷静冷静时才再衡量。也只有突然轻松一下,他才能慎重地决定该放进来多少敌人。放进来二、三百人,吃下去并不能扭转优劣形势,放五百以上,或许也能轻易吃掉,可要放更多的人,说不准就自己导演一场速亡悲剧。
飞鸟的手已经在微微地抖动。
他黑着脸不露一点声色,却也只能在心里明白,无论粗略的战场预演多么完备。但对敌我两方战斗力,战术实现能力的估计都是需要看了才知道的。于是,他便远离丁壮们忙碌的现场,爬上没有经过修葺地石头台,在夜色中往下望。
开阔的谷地黑黑森森,亮顶的军帐星罗棋布,一览皆小。
一刹那间,这寂寥里的壮阔就增长了他的志气。
看不到的细雨连“沙沙”声都搅不起,汇集而成的细响仅仅成了一种触动。
细雨濡衣,夜雨沁心。此人不知哪根筋松动。伸出一只鱼鳞般的胳膊,与尾巴一样的祁连说:“他们之前也与咱们无怨无仇。都是因为小霸王一个人赶来送死呀。”
※※※
细密的雨地里响地是齐齐的脚步。
帐篷里地灯火不动,但将士,却是要出营,接受将军的激励。
挺着一屁股战裙的写酒彪汉光着膀子,一身滚红的肌肉上浮露着寒栗的抖动,怀里巨大的酒坛走一路倒一路。坛口都不抬。水酒一碗碗地荡晃,洒到板案上。荡漾着火光,在荡漾地圈圈里,项午阳一手训练的前锋将士们公牛一样排开,许多人一挺胸,胸脯就顶高盔甲,盖过女人。
这百余人都是项午阳一手训练的,野战时无不以一当百,虽然还没立太多的汗马功劳,但也展露过他们的战斗力。
项午阳爱惜他们就像爱惜自己。
他见坑道不好攻。只有不小的伤亡而没有成绩,两三仗之下就把他们换了下来。
这些公牛们却尚不知道为什么被换,无不当成耻辱,每日眼睛血红地盯着。今天,阵势一摆。他们就激动了,心里无不发誓,要让主子头看看和全军将士看看,是谁决定这一战的胜负。
项午阳笑了,他看着这群虎狼,如同看到血流成河的战场。
夏景棠来郡里。唯一看上眼的就是他们。觉得也只有他们可以与竹甲军的精锐一争长短,常常刨问:“你小霸王练这群虎狼。可是得了祖上地练兵法门?”他为此满意,得意,骄傲,早就下定决心,多破山1寨,多聚钱财,玉帛,将他们扩编成千人,万人,无敌于天下。
项午阳把粗髯旁的手放下,来回两步,来回高喝激励,而后又许诺说:“此寨巨大,岂能少了金银玉帛?只要你们能建头功,凡见到合心意的美女尽可掳去,凡得到金银,不必上缴……”
※※※
祁连似乎听到敌人的一片呐喊声了,他一双黑眼亮晶晶的只能看到飞鸟地一丝背,虽不知道这个爱充风流的伙伴想去了哪,却也说:“可他们要不来打我们呢?我就怕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白忙一夜。”
飞鸟并不回头,说:“细雨呀,不说战士们受了受不了。下久了,一脚下去就是一脚泥。他要扎不住营寨,不愿意打个没完没了,又不甘心走的,会不决战?走了也好,走了咱们什么都省了。”看着下面的军帐,他就跑神,想那个千里勤王,露宿军营的雨夜,想那些头并到一起的兄弟们,便用充满情感地声音问:“还记得我们离开中央军地那个夜晚吗?那时,陈绍武拦我,不让我走,我一生气,就把他自己丢在营里头了,把他丢了呀……”
星星打脸的湿气,带来一阵令人犯酸地沉默。
祁连安慰说:“说不定,他现在也做军官了。光想也没用,有了本事去找找看!”接着,他转移了话题,感叹说:“就这布帐,雨再小也能浸个透,去睡觉还不如去打仗。士兵苦哇。当将军的刀一挥,水里火里都要滚三滚,可九死一生,到头来能混几级民爵就不错了,退役后回到家里,妻没妻子没子的,农活不大爱干,手头再攒不住几个钱,身上落了伤,到老也是光棍一条。就这样,有些做军官的也不知道爱惜,把他们看成蚁蝼。”
飞鸟笑了,幽幽地说:“你的年纪也不大呀,怎么净是这些悲悯天人的想法?阿过不会想。牛六斤也不会想。鹿巴和图里更不会想。只有你去想。你就不怕想得心软,刀都拿不住?!”
祁连说:“不以卒子的身份多想想,就不懂军心,不懂军心,即使爱惜自己的士兵,士兵们也不知道。就比如有的人,练兵练急了……”
飞鸟觉得他话里有话。要触到自己心里的那根刺,连忙咳嗽两声,骗话说:“是不是等咱有一小支像样的人马,也多多爱惜?我以前练兵太狠了吧,老打鞭子也不对,噢?”
祁连不知是计,笑着说;“我就是想这么说呢。得体恤,人家跟着咱出生入死,不体恤,练出来也会走地。”
飞鸟呵呵两声。却用没有笑味地声音,阴不阴阳不阳地说:“‘有的人练兵’。有的人是在练兵,练错啦。是不是?管兵也管得严,这也管那也管,太过分了……”
祁连感觉到话味不太对,连连说:“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不能急于求成,要一步一步地来,哄着,顺着,体谅着。这一仗马上就要结束了,一回头,家里可就有兵有马了,可不能让他们一下朝咱自家人看齐,不然,那就有点苛刻了。”
飞鸟没好气地看看他。理直气壮地说:“怎么,这就不爱惜他们了?越是爱惜士卒的生命,就越要严格地管束他们。军士打仗前后最容易奸淫妇女。打仗前是怕死了,女人还没碰过;打仗后呢,是胆子大了。心想,老子出生入死,就不敢抢个女人吗?能放任吗?能体谅他们这个心吗?!是要懂军心,是要体恤士兵,可这不等于由着他们。既然你觉得我该战士考虑,那好。我就考虑给你。以后,咱们的军士不许赌博。不许嫖娼,不许开小火。没了这三样,就攒得住钱。还有,寻找文吏,细心地记下他们的战功,以后打仗再得来的女子,不许你们再胡乱私纳,要用以奖赏有功的、年龄大的士兵……要是他们再不知道老子爱他们,想跑哪就让他们跑哪。”
祁连吓了一跳,紧张地说:“赌博,嫖娼,鱼鳞军也争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这一禁,那些从胡子那投来地军士受得了吗。他们一走,朝廷再来打咱们,谁来御敌?”
飞鸟磨动下颌,恶狠狠地说:“我就知道你小子知道要打胜仗了,怕我一回头,再来个大练兵……想说动我,让我哄着一群孩子玩。我不哄。”他负了手而立,感觉自己有种枭雄的姿态了,才气粗神飞扬地说:“县里迟早还会跟我要人,我就让大伙自己选,愿意跟我地,县里强拉也没用,不愿意跟我的,任他们走。也让县里知道,我不是强拉人。”
祁连糊涂了,大声说:“谁要也不能给他。要么不占地,要么划地治民。小司马被打跨了,还有大司马。小霸王被捉了,还会有大霸王。把人还给他们,怎么打仗?”
飞鸟的尾巴早翘了,得意地说:“你还在犯傻呢。现在给你讲讲,让你知道、知道。你说,谣传县里要杀光亡命的百姓,谣言是谁造的?为什么百姓别的地方不逃,成群接队地往我这逃?我这么好心,拿着你们地命来为民请命?”
“我赌了一把呀,官府一旦辟谣,是不会给一个为民请命的人定包庇罪的。这时,百姓相比官府,更相信我呀,心里就会犹豫:赦了我们不秋后算帐?屯垦好呢,还是奉博格大人为主,安居乐业好?!一旦他们愿意在此地安居乐业,不为匪作患。官府拿他们怎么办?拿我怎么办?拿我原先俘获,没来得及登记的财物、人口怎么办?”
祁连心里颇受震动,嘴巴都合不陇,却仍不敢相信地问:“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万一……”
飞鸟打断他的话:“没有万一。要是我不敢赌一把,谁都敢在咱头上撒尿!这也是他们抓吕县长花费的代价呀。吕老头虽然对我不错,可也奸着呢。他在任上,我不能连累他,也不能和他对着干。可换了别人,那就别怪我狄阿鸟不客气。”
又是一阵让人心胸豁开的风雨,将岩石上的飞鸟刮似天人,祁连被他俯瞰大地,头也不回的轮廓折服,肃然挺立身后,低头抱拳。
猛然间,飞鸟旋动胳膊,有力地挥舞下来:“打吧。就硬吃他个千把人。我就不信,他地兵猝然断了后路,前头两眼一摸黑。还镇定十足地抱成一团,给咱们打硬仗,肯定有人投降!”
祁连想想也是,瞬间将战场的大方向说清楚:“把守寨口要地,不蜂拥去围打,把他们困到前寨空地上。他们就会挤成一大团,等着我们招降。要是他的人不乱不馁……”
飞鸟狠狠地说:“我们投降?!也有可能惊不垮,如果小霸王在,我们——,我们!我们就用启重架往他们阵里丢重物。打炸他们。咱能聚多少无顶马车?等他们炸了,四面乱打。
打疲了,就可以用车兵插他空隙,一点一点地吃!”
祁连松了一口气说:“小霸王在,也未必不乱。”
※※※
虽然还不知道这一战打得成打不成,何时去打。但似乎已经打着了,胶持着。撞击着。
越来越黑的天空就像是一点一滴地要塌掉。
一蓬小火在祁连镂花发亮的甲腕上闪现,摇曳。
祁连地眼神随着这丝光华上下走了须臾,猛地回头。他见段含章、图里花子、马达莲三个少女将光明带到山风细雨笼罩地二十步外,将他们的青黑的背影和青灰的石台一起照亮,便回了身,示意她们把火把灭去。
图里花子和马达莲为他什么也不说,瞪着两只牛眼夺火把,狠狠地丢,丢了踩的行径不满,一前一后地拗理。去推他。
飞鸟只好下来帮腔,说:“夜里下雨,就是小霸王没有打过来地意思,也会多派人手。他们趴在寨子周围一看,一个老树临风地少年将军甩着披风站在寨子上。背后还冒着金光,不嗖嗖两箭才怪。”
马达莲捧了嘴巴就咯咯地笑,说:“老树临风呀。我看呀,倒是脸皮像树皮。”
图里花子便放过祁连,用胳膊肘扛她,一边扛一边问:“笑什么?你咋笑呢?你不知道老树临风是人长得好?!不知道老树根大?咋就往脸上想呢。他脸健康。”
段含章没好气地说:“别笑了。也都别闹了!”她看着飞鸟。拿出正妻一样的姿态,说:“你当我不知道吗?就是自夸也该是‘玉树临风,吧?也不知道你是在逗女人。还是想让女人都笑话你。要是那样,你还怎么打仗。老树临风?!你哪点都好,就是一高兴了,就得意,一得意……”
飞鸟本还在志得意满地兴头上,这下便索然无趣了,只好承认自己的错,冷呵呵地说:“我知道了,我一高兴就喜欢得意忘形,一得意忘形,就忘了自己地身份!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不喜欢段含章地指责,但也不得不认可自己得意忘形的不是,匆匆丢下这句话,便越过她们,拐了路离开。这才刚刚黑去不久,寨里安住户的家里点了灯,或者豆大,或者更小,连成一片一片,到处是战争余暇里挤出来的温馨,跑来跑去的孩子,低摸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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