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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毅注意到,孙凝在台上滔滔不绝的时候,吕歆一直在望着窗外,那静默姿态像极了《错误》里的那一句“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吕歆旁边就是位于第一和第二教学楼中间的花坛,平时吕歆喜欢静静地看着花坛里的草木发呆,杜毅是知道的。
但上课期间,吕歆一向很专心。
看她心不在焉的,似乎有心事,杜毅不禁有些好奇:“有什么好看的么,这么出神。”
时近八点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以俯冲的姿势落在雨后的花坛里,积水的千树万叶,反射着鲜绿的光点。
凝视着这些杂乱无章的密集光点,吕歆想起的是,那一个在枫塘水库的阳光灿烂。
绿树摇曳,满湖微光,细碎的沙子和圆滑的石子,围着水面,延伸成平坦的崎岖。
无声无息中,一块扁平的石头,如捕食的翠鸟般振翅而出,一头栽入水下,又飞速跃出,羽翼接连划破水面的潋滟微波,急速掠向对岸的彼端。
存留在记忆里的惊鸿,大概不会像莲花的开落般再见。
内心里仿佛有什么跟着记忆中那块最终没能到达对岸的石头,在水面上撕拉开一个硕大的口子,下沉向幽暗的水底,忽的被杜毅的声音惊动,心神一滞,吕歆匆忙转头看向杜毅。
左前方的墙面挡住了阳光,斜映下一块巨大的阴影,从杜毅的右肩上分过。
杜毅的五官,笼罩于阴影中,却比阳光照耀下更为明亮,没有往常那种仿若隔岸相望的遥远,很近,触手可及。
“秋天了。”
这一刹那,吕歆很想伸手去抚摸,这张难得正对着她,带着如水般淡然,又似蒙在身上的光影般沉稳的脸颊。
就跟她的母亲,温柔地靠在父亲的怀中,轻抚父亲的脸庞一样。
“季节更替不是很正常嘛,没必要这么忧郁吧。”
忧郁在年少的时候,好像是一种流行。在杜毅的记忆中,一整个高中,他的身边总是不乏无病**的郁郁之辈。
但杜毅知道,吕歆的忧郁是天性,和那些刻意的矫揉造作之辈不同。
早已经从自闭的性格中解脱出来,杜毅很难切身体会吕歆此刻的心情,但他能够隐约感受到。
“秋天了”不过是吕歆遮掩内心真实的随口一句,杜毅煞有介事的宽慰,听在吕歆耳中,温暖异常。
但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杜毅,只好沉默对着杜毅笑了笑。
吕歆的笑容,在其他男生眼中可能是奢侈,但对杜毅来说,并非什么昙花一现的难得一见。
不过,吕歆此刻清水出芙蓉般的洁净微笑,还是让杜毅禁不住生出“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斑驳心绪。
这世界从来都不缺美好的风景。
而美好的风景,通常而言,也总能引人心旷神怡。
杜毅觉得吕歆就是那种一颦一笑都让他感觉很舒服的人。
也正因此,面对窗扉紧掩却更引人窥觑的吕歆,杜毅总是放不开,没法像和李敏、徐璐那样,三两天混熟后,就可以打打闹闹得和气成一团。
“别想太多,开心点。”
如果当下面对的是夏小麦,杜毅有很多方法逗她开心。
但对方是吕歆,什么都没法做,只能劝说,杜毅深觉词穷,能说的只是平平淡淡的无关痛痒。
“靠窗第二列倒数第二排那位男同学,你来朗诵下《致橡树》。”
正打算和杜毅说“谢谢”,吕歆忽然听到讲台上的孙凝提高了分贝,语气不悦地吆喝了一句。
被吸引了注意力,目光投向讲台,吕歆的眼光余光,瞥见杜毅倏然站起。
靠窗第二列倒数第二排的男同学,可不就是杜毅。
觉察到这一点,吕歆深感抱歉,可惜杜毅已经没在看她,她的歉意目光,杜毅自然也就没有看到。
吕歆走神了那么久,孙凝都没看见,自己才和吕歆说了两句话,孙凝就注意到了,杜毅暗觉真够倒霉。
但既然被叫到,那就认命吧,杜毅很自觉地捧起课本,朗诵道:“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杜毅朗诵的音调稍稍有些低沉,情绪起伏掐字断句倒是都恰到好处,听着很有感觉,较之说不好听点就是稚气未脱的张兰兰,无疑是从海平面拔高到了千重山。
但孙凝总感觉有那么股不对味。
仔细一琢磨,在杜毅快把整首诗朗诵完的时候,孙凝终于醒悟,为什么杜毅明明朗诵得不错,却又不对劲。
杜毅朗诵的哪是站在木棉角度的《致橡树》,分明是站在橡树角度的《致木棉》啊。
杜毅的口吻,说白了,就是居高临下。
于是乎,这首从女性角度出发,抒发渴求平等爱情观的抒情诗,到了杜毅的嘴里,完全变了味,大有一种“我反正懒得管你怎么想,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而我喜欢你,你就必须和我同甘共苦”的强势。
而且,杜毅口吻中的这种强势,不是一星半点,而是淋漓尽致,以至于如果抛开这首诗本身抒发的情感,仅顺着杜毅的朗诵去审视度量,她完全能够感受到身为橡树该有的“像刀,像剑,也像戟”的锋芒。
对孙凝而言,这种锋芒,带给她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确实,杜毅一点都没朗诵出《致橡树》该有的感觉,但他的声线很独特,即便没有磁性也很吸引人,而作为校广播站指导老师的她,恰好有很适合他发挥的舞台。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杜毅一朗诵完,打定主意要让杜毅进校广播站的孙凝,立即向杜毅询问姓名。
被问名字了,是朗诵的还不错吗,心中这般想着,杜毅抬起头,目视着孙凝,回道:“杜毅。”
“杜毅……”,拿过学生名册,一眼就在按字母排序的学生名册前列找出杜毅姓名所在,孙凝嘴角上扬,笑道:“你声音不错,有没有兴趣进校广播站?”
第090章 不是归人
(感谢“东皇小九”的打赏支持,感谢大家的推荐票!)
花季这个年龄阶段,大部分的少男少女都不再甘于平凡规矩,脑子里开始冒出形形色色的蓬勃念头。
这些念头,大多相似,比如希望自己能够在同龄人中以出类拔萃的姿势脱颖而出。
这种脱颖而出,并不需要全面,独辟蹊径的大放异彩,一样会受到追捧羡慕。
于是,很多拥有特长的学子,开始尽心竭力地在各种场合展现自己,有意无意或者潜意识的。
这个时候,一个班级里,总是不乏鲜明亮眼之辈。
他们用各方各面的特长,来包装树立自己的形象,从而将自己和他人区分开来。
要活得与众不同,大概就是这个人生阶段固有的人生观之一。
虽说这种人生观,会在日后被凡尘俗世打磨得日渐折损甚至殆尽,但至少在十来岁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做过要活出棱角的努力,也都十分重视别人的努力和出彩。
听到孙凝询问杜毅有没有兴趣进校广播站,三班的大多数学生,都心生惊羡。
要知道杜毅可是上课开小差才会被孙凝叫起来朗诵的,结果非但没受到任何批评,还被孙凝看重,如此以才服人的化险为夷,让人大感意外之余,不得不承认杜毅确实有能力。
要唱歌就唱歌,要朗诵就朗诵,做什么都信手拈来,游刃有余得让人既羡慕又佩服。
出于杜毅风头太劲而看不惯他的于哲之流,对于孙凝在杜毅朗诵前后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则是万分不爽。
对自命不凡内心里踊跃着想做班级领头羊的他们而言,杜毅身上的光芒每增添一寸,他们身上的光彩就会流失几分。
杜毅实在太过耀眼,锐如芒刺,以至于他们对杜毅完全喜欢不起来。
更让他们觉得糟心的是,这个屡屡压了他们一头的劲敌,来自地处偏僻的清河。
而他们身为婺市本地人,竟然被一个外地人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风头,无疑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耻辱。
只可惜,当下并没有适合他们展现出自己优秀一面的好机会。
再怎么看杜毅不爽,他们一时也找不到好的时机在势头上盖过杜毅。
校广播站,在重生回来的杜毅看来,和校学生会之类的部门一样,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
但回顾前世高中的时候,依稀有着幼时天天会听到“小喇叭开播啦”记忆的他,多少对这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颇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存在,有过好奇和向往。
高一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他时常和赵铭一行人讨论,那个校广播站里声音十分好听的女播音员,到底是哪位学姐。
只是一时兴趣的谈资,直到高中毕业,杜毅都不知道那位高一上学期间,每天都会将自己的清甜声音传遍校园,让人如沐春风的学姐到底是谁。
但这并不妨碍那位素未谋面的学姐,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平平淡淡却未被遗忘的一页。
高二的时候,杜毅更是校广播站的热心听众,因为江诗韵代替那位升入高三忙于学业的学姐成了播音员。
人是种很矛盾的生物,明明在高一开学不久就拒绝了江诗韵,却从那以后,一直在关心着她,那时候的杜毅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现在,杜毅知道,江诗韵在前世,是他一时糊涂下的美丽错误。
他应该是喜欢过江诗韵的。
但很可惜,前世的他,虽然无数次在脑海中萌发过悸动的念头,可他最终没能拉下面子或者放下所谓自尊,回头去追求江诗韵。
而现在,他和江诗韵,就好像宇宙大爆炸后形成的无数星球中的两颗,已经遥远到只能用光年来计量。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流年太匆匆,人这一生太多太多的遗憾,就算蓦然回首,怕是也来不及众里寻她千百度。
如此一想,杜毅难免心生几分怅然。
当然,现下并不是适合伤感些什么的时候,针对孙凝的询问,杜毅心中的答案只有一个:“没有”。
并不是真的没有,而是因为杜毅很忙。
对必须兼顾事业和学业的杜毅而言,时间有如夏小麦领口下的风光,再怎么挤挤都不够看。
要他进校广播站,真没那时间和精力。
毕竟广播站播音员的主要工作可不只是单纯的播音,广播的素材肯定也都是需要自己收集,一来二去,每天少说要用去起码个把小时,他哪有空去折腾这些东西。
不过,考虑到直接给孙凝否定的答案,有点不太给孙凝面子,杜毅给孙凝的回复很委婉:“老师,这事下课再说吧。”
下课再说。
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答案,要是被夏小麦听见,她一定会笑着心想:唔,杜毅还是这副地球都得绕着他转的自以为是德行。
如此想法,并不是贬损,而是习以为常后的淡定。
但对杜毅了解得还不够的三班学生们,听到杜毅的回应,个个吃惊不已。
大多数人都能够从杜毅暗藏几分冷淡的平静语气中听出,杜毅这答复,是婉拒无疑。
大开学正式第一堂课,就拒绝了老师算得上是邀请的询问,而且这婉拒,这么听都很以自我为中心,杜毅的行径,看在三班学生们眼中,可谓颠覆。
校广播站哪是想进就能进的啊,能让老师主动邀请进广播站,这很难得,可杜毅竟然拒绝了,很多学生惋惜又不解。
不过,杜毅既然拒绝了,总有他自己的理由,大部分学生并没因此而想太多,只是觉得杜毅实在太有个性。
“哼,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个角了。”
本就不喜欢杜毅的于哲,在稍一吃惊之后,可就更看杜毅不顺眼了。
在他眼中,杜毅很会装腔作势,欲擒故纵先抑后扬的手段用得是炉火纯青。
军训活动时,杜毅就已经用过这么一手,现在又看到杜毅来这么一出,于哲认定杜毅肯定有所企图。
或许是故弄玄虚地有意让大家吃那么一惊,好显摆他是何等的受人欢迎,也可能是窥觑着在广播站里谋取更高的利益,想要从孙凝那讨价还价地获得些什么。
总之,杜毅拒绝的目的绝不单纯,而他十分厌恶这样的杜毅。
第091章 伯乐相马
(感谢书友“我曾给你全部”和“逃不出的枷锁”的打赏支持!)
坐北朝南的建筑走向,总是能让阳光及时地照晒入屋子中。
不过,就算阳光再充足,碍于大半都处于封闭状态的建筑结构,要将一整间屋子都铺满,并非易事。
目送杜毅转身,三两步脱离灿烂阳光的笼罩,步入光线晦暗之处,孙凝感觉杜毅和那倒向内墙的阑珊光影有种神一般的切合。
她还觉得杜毅像极了夹杂于阳光中的丝丝缕缕冷空气,薄凉,冷清,很不对人的胃口。
孙凝打心底有些反感这样的杜毅,但不知怎的,直到杜毅略显黯淡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她方才得以收回凝聚在杜毅直挺身板上的目光。
木然地回过头,凝视向面前大开学还很空荡的办公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孙凝,一时有些怔神。
除去自作多情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其它词来概括整件事情的经过。
这让她内心郁结,手指甲痒痒的,想要挠人。
被人拒绝,对向来顺风顺水的她而言,实属罕见。
在当下近乎僵着的思绪下,孙凝甚至都无法从记忆中挖掘出任何被人拒绝的经历。
尤其是被小自己几岁的异性拒绝,这绝对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孙凝一直觉得以她的长相气质,对高中男生来说,可谓无坚不摧的大杀器。
一年多的教学经历,也证实了这一点。
很多小男生那可都是以能和她说上话为荣,也有那么一批胆大的男生总会有事没事地向她大献殷勤,只要她开口要求男生们帮她做些什么,男生们的积极性,用鞍前马后来形容也不为过。
可难得她想要伯乐相马一次,结果却是无情的惨遭拒绝,这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更让她没法接受的是,杜毅拒绝她的理由。
只想好好学习,进校广播站太耗时间。
也不知道是谁在我课上不专心听讲,光顾着和同桌的漂亮女生说话。
好好学习?
是好好学习怎么谈恋爱吧。
再说了,校广播站又不只有就他一个播音员。
高一高二几个人轮流下来,他一星期撑死了也就轮值到一两天,能耗什么时间。
一高一学生这点时间都抽不出,唬谁呢。
真有那么用心想要好好学习的话,先给我列个详细的学习计划表出来。
要不是看出杜毅是摆明了不愿入校广播站,办公室里又有其他老师在,和学生针锋相对可不好,孙凝真想当面呛他两句。
“孙大美女,怎么,是不是觉得那男生很不给面子。是三班的吧,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下节就是三班的课,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坐在孙凝对桌的陈品诚,把杜毅和孙凝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听在了耳中。
他看得出孙凝闷闷不乐的,应该是生了杜毅的气。
孙凝虽是老师,但毕竟刚毕业不久,还带有几分小家子气很正常,因为被拒绝就生学生的气,情有可原,陈品诚能够理解。
“拉倒吧,我哪有空和一学生纠结。好好上你的课吧,陈老师。”
为人师表的,和学生怄气,那可真犯不上。不开心归不开心,要为难杜毅寻求报复,孙凝可没这想法。
“那就别不开心了,校广播站什么时候缺过人,想进的不要太多。那学生自己看不明白,白白错失了个锻炼好机会,以后会后悔的。”
在陈品诚看来,孙凝有点口是心非。但揭破,显然没必要。
“不开心倒没有,就是觉得挺可惜的吧,这学生的声音确实不错的。”
陈品诚这么一说,孙凝越发不理解杜毅为什么会拒绝加入校广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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