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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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肘子随意地一拐,好不容易挤到前头的小伙子感到他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可怕的力量推到了九霄云外,再站定时,他已在人海的边缘地带,顿时泫然欲泣。
历经艰险才抢到了宝贵的位子的人,都来不及喘口气,就惊讶地看着一个大影从一片黑压压的脑袋里杀将出来,其气势,犹如在沙场上横扫千军。
方轻盈轻轻松松地来到桌子前,大掌一拍,几乎将桌腿震断:“来碗牛肉面!”
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短暂地聋了一聋,半边身子也跟着发麻。
女金刚身躯庞大,胃口也不容小觑。哧溜哧溜,一碗接着一碗,碗很快就垒成了千层塔。面摊上的人开始啧啧惊叹:
“天哪!这个人是食神!”
“这都第几碗了……”
“再吃下去会不会出人命啊?”
这些小声而密集的的议论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飘飘荡荡。方轻盈置若罔闻,因为这面好吃到让她停不下来。
“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吧?”
这些小声而密集的议论就像耳边飞舞的苍蝇。嗡嗡嗡,嗡嗡嗡。
“肯定是男的,我家养的母猪都没这么大饭量。”
就算是吃龙肉,也是需要心情的。
方轻盈双眉一竖,双目一睁,把手上的刀往桌上一拍,出手如电,拔起一根筷子——噗。
筷子准确地将三只苍蝇扎成香喷喷的串烧。
全场忽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除了从案板上传来的有节奏的切面的“咚咚”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状态了,这才是正文!
☆、咚咚咚
一片寂静中,这“咚咚”声体现着一种非凡的职业操守。
方轻盈的手慢慢地放下来,眉头慢慢地皱起来,脸慢慢地变黑,心底也慢慢地袭上一种紧张。
众人眼见食神没有继续张开血盆大口,都心中暗自纳闷。他们不约而同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面汤,彼此间暗送市井上的秋波:莫不是这厮吃撑了,正忙着消食?
方轻盈当然没有吃撑。其实,就算再吃个十来碗,也未见得能有甚事。
在荒野丛林中,即使是正在觅食的母狮,也能敏锐地嗅见附近的孤狼的气息。
高手过招,于生死之间,往往都需要在艰难的环境下磨练出来的接近动物的本能:对危险的警觉。
陈老根的第三代传人,正入神地剁着面。似乎就算是山无陵天地合,他都不肯与这面条绝。
隔着那层香喷喷的烟雾,只能看到那人的衣裳灰扑扑的,头上顶着的好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的乱麻。麦秆似的小身板,弱不禁风,就像是从哪个饥荒灾害中逃出来的难民。他躲在那层缭绕的雾气后头,活像一缕幽魂。
这缕幽魂孜孜不倦地剁面。咚咚咚。咚咚咚。
非常有节奏感。
这节奏感强烈到不可思议。
因为它太快了。
方轻盈默默地摸上桌面上那把不起眼却卖相豪迈的大刀。周遭的食客眼见她这个动作,还叼着面条的嘴里顿时发出一声惊慌的呜咽。
方轻盈的紧张凝聚在她渐渐握紧的手中。老百姓的紧张却一点也不含蓄,两股战战,额头冒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小的面摊里,发散的脑洞中,似乎正有人在弹奏着一曲《十面埋伏》。
此时此刻,方轻盈与众路人身居一地,却情发两心。方轻盈紧张地想:这个人难道是来杀我的?而众人则恐惧地想:这个食神难道要大开杀戒?难道我们都要被筷子穿成烧烤!
空气快要凝滞,紧绷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咚、咚、咚。
远远的,一阵似有若无的敲木鱼的敲击声,破空而来。
“咚咚咚”与“咚、咚、咚”有的只是节奏上的差距。一快一慢,一急一缓,滴滴答答,交织成网,相映成趣。
在座有高雅者,只觉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正在戏楼上听一段小曲儿;平民百姓者,恍然间竟以为外头在下雨,脱口而出:“衣服尚未收!”;思绪万千者,只觉《十面埋伏》弹着弹着弹歪了,变成了喜庆轻松的《春江花月夜》。
谁能想到,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竟然会被木鱼声敲断?
一时间,手也松了,气也喘了。茫然的茫然,愕然的愕然。
正面面相觑间,那神秘的敲木鱼声,却从前头的街道远远传来,渐渐靠近,渐渐清晰。食客们都浑然忘却方才的“生命之忧”,伸长了脖子,眯直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透视前面游鱼般的人群,然后准确地揪出那一个来。
白鹭飞过了天空,清风拂过了湖面。
街头纷纷涌现出阵阵的惊叹。挎着菜篮子的姑娘们都三两成群地回望,不修边幅的年轻小伙都不由自主地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大爷们在捋胡,大婶们指指点点。楼上哪家姑娘的珠帘,正被纤纤细手招起一角。
所有人的步调,都在某一个瞬间,神奇地变慢了。街头上的时空,与面摊里的时空,明显是不同的。
当最后两个碍眼的身影从中间散开时,面摊上伸长脖子的人都瞪圆了眼,嘴里还叼着几条面的人连面条从嘴角滑下来犹不自知,不少人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从手里掉下来。
素白的僧袍,褐色的袈裟。玉雕成的掌托着木鱼,朱漆染的唇吟诵佛号。
市井中的烟尘是如此肮脏。
唯有他出现的刹那,如梦如幻。恍若佛祖在世,一切都得到了净化,世人都得到了救赎。
在方轻盈眼中,福禄街不存在了,面摊不存在了,眼前的那把刀不存在了,那恼人的“咚咚咚”声也不存在了,唯有那人红尘世外的素白身影,像雨后远山上升起的烟,如此飘渺。那人念的是她听不懂的佛号,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定身法,将她钉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那更像是一种爱情的魔咒,当她那颗强而有力的心脏跳动之时。
☆、螃蟹帮
这一天,活了二十几年的方轻盈,头一次尝到了天下第一面的滋味,也头一次尝到了“长相思,摧心肝”的滋味。
诗上说,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方轻盈没读过诗,却在看见那人的一眼中,心已经千回百转,走过四季轮回,经历春夏秋冬,轻易地就过了千百年。尚未分离,已开始思念。
也许,这是一见钟情,也许,这是一眼定终生。
这一天,谁也不知道惊喜与意外,哪个会先来临。
这一天,是臭名昭著的螃蟹帮上街收保护费的日子。
关于保护费这一帮派重要进项,其中门门道道,各有讲究。各帮各派收保护费的日子也各不相同。有的要沐浴点香,拜关公,请巫祝,最后用掷骰子的方式来定日子,从此按时按量地收,手续相对规范;有的要经过帮派分舵头目投票、长老商议方能确定;有的是按帮派流水账开支来决定,可进可退,方式灵活。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螃蟹帮收保护费的方式一向是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谜:因为,它很任性。
想收就收,不想收就不收。
想收的时候,成群结队,突然袭击,狮子大开口。往往是练得一身好脚力的贩子们尚未回过神来,就被众螃蟹狠狠地撬走了牙缝里的钱;不想收的时候,毫无动静,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甚至半年都不扰民,静悄悄的像是人间蒸发,直到他们再次出现,才将百姓的血泪记忆唤醒。
坊间关于螃蟹帮被金龙帮吞并的传闻,每每在螃蟹帮收费淡季甚嚣尘上,但每到街坊邻居们都信以为真,几乎要烧香拜佛、涕泪横流之时,螃蟹帮便用他们的亲身出现以及令人发指的收费,力破谣言。
一来二去,竟成了大家都在等待螃蟹帮下一次的出现。非得等它收了钱,才能相信:起码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好好做生意了。悬着的心,反而变得轻松。
螃蟹帮的老大,算是个聪明人。
收与不收,仿佛只是一时冲动的选择。然而,无论收还是不收,螃蟹帮就在那里,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无人能撼动这盘踞已久的地头蛇。永昌镇的衙门内外,更无一人敢动这棘手的毒瘤。
当一双花里胡哨的靴子踏上青石板路时,街尾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并且,这哀嚎大有经久不衰之势。
笼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窜上半空,鸡毛漫天飞舞。菜叶子撒得遍地都是,柿子果子豆子都洋洋洒洒地涂了整条街。狗在叫,猫在跳,猪还在任人宰割。吵闹声、争执声、拉扯声、哭声、喊声、笑声、打骂声……混在一起,乱哄哄,震山响。
这搭戏台似的动静终于拉回了沉浸在圣洁光芒中的面摊众人。
不少人回头看了看,要么缩回脖子,要么埋头吃面。方轻盈还拖着腮帮子,流着哈喇子,目光朦胧地望着前方。
她处在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境界。
直到,一片鸡毛飘进方轻盈的碗里,一片菜叶洒在方轻盈脑门上。
方轻盈梦幻泡泡似的心情,终于,被彻底,破坏掉了。
她黑着脸,布满杀气的眼神,直射后街。
街尾嘈杂不断,争执不歇。从那堆乱哄哄的人群里冒出了几个格外扎眼的身影。一瞬间,行走江湖眼观六路的方轻盈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几个人的穿着五颜六色花红柳绿,走路不是形同螃蟹的横行霸道,而是格外风骚的左摇右晃。那堆风骚的人簇拥着一个最最风骚的头目,一路七彩祥云似的闪来闪去。
一众尖嘴猴腮的小混混,像看花斗狗的纨绔子弟一般招摇过街。
如果说,街头正清风拂面,花草空灵,街尾就是浓烟滚滚,乌烟瘴气。
方轻盈看得一阵反胃,转头就要去拔刀。隔壁一个老大爷吓得一个哆嗦:“姑娘,可使不得呀!”
方轻盈瞪着一对牛眼:“有什么使不得的!老娘从来见不得这些混账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欺男霸女!老娘一刀子送他们去阎罗殿!”
老大爷干枯得像老人参,老人参急得使劲儿眨眼:“姑娘有所不知,那几个人,可都是螃蟹帮的!这螃蟹帮,为祸乡里,臭名昭著,可就连镇上的衙门都拿它没办法哩!螃蟹帮的老大万金宝,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惹了他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俗话说,两假相逢,必有一真。一正一邪,也注定要猜出别样的火花。
当方轻盈还在听老大爷啰嗦螃蟹帮前几天是怎样抢走了自己那两筐挑好不容易到市面上、尚未卖出的土豆时,花花绿绿的混混们左摇右晃,却在面摊上与一身素白的和尚来了个正面相逢。
几只山鸡绕着一只野孔雀,堵上了清风中翩然盛开的白莲花。
野孔雀似被蛊惑,正要开屏。
无赖甲一把按下头目正要掏出银子、化缘布施的手,狞笑道:“大哥,这和尚的钵里可有不少银子啊!这化缘,也是咱们地盘上化的呀!”
野孔雀施施然收回手,贼似的眼在他身上留恋了一圈,贼兮兮地笑:“以前倒是没见过你……也罢,既是新来的,交了一半,今后在这福禄街,和尚你想化多少,就化多少!横竖有我螃蟹帮给你做保!”
这厢,野孔雀倒是胸膛拍得响当当。那厢,方轻盈咬牙切齿:这分明是欺负人家手无缚鸡之力,想抢和尚好不容易化来的钱!
和尚的脸,眉目如画,嘴角极浅极浅的笑就像画上笔墨不经意的一勾:“出家人化缘,本就为结缘。今日如能以钱财与施主结一段善缘,实属幸事……”
野孔雀在风中听得飘飘然,听到“结一段善缘”更是怦然心动,两眼放光:“有缘、有缘!”那油腻腻的表情,瞬间燃起了方轻盈的满身怒火。
“可惜此时,却是……”和尚浅浅地微笑:“不能。”
☆、野孔雀
此言一出,众山鸡与野孔雀顿时成了斗鸡眼。
和尚面带拈花微笑,心却烦恼三千,无人能知晓他的苦海无涯:他是真的没办法了呀……
和尚的心底发出幽幽一叹。
寺里的老方丈都已经三天没沾油腥了,饿得青面獠牙,天天端着个大碗、敲着筷子在他后头狂追,叫花子似的勇猛。
这也罢了。横竖方丈三天两头就嘴痒,后山的野鸡野兔野狗见了他比见到天敌还恐慌。真饿上几天,阿弥陀佛,反倒是功德一件。只是两个小师弟可怜。
大音本就长得胖,耐不住俄,每天清汤寡水的也填不饱肚子,头天晚上做梦还把自己的手指当鸡腿啃了一口,次日起身,肚子就像个不安分的水桶:叽里呱啦的叫了一天。最后连小象也挨不住了,愣是挨到小脸发青、脚步漂浮,一头栽到在他怀里,才抬头恹恹地道:“师哥……我饿了。”
临出山门,他这出家人望着方丈与两个小师弟目送自己远去的一幕剪影,居然产生了一种“要努力养活一大家子”的错觉。
了缘了缘,缘又何曾了过?
前事不计,且看眼前这段“善缘”,似乎有些来者不善。和尚陷入一阵思索:该如何是好?
要怎么做,才能逃过眼前这再明显不过的血腥之灾?
内心的挣扎无人能知,看客们只看那外表的形景。
野孔雀的脸时青时黑时白时红,比他身上那身霓裳羽衣还多姿多彩。但那看向和尚的眼神,却十分纯粹,一如既往的,朦胧、多情、油腻。
无赖乙不出意料地卷起袖子:“嘿你这小秃驴,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没来得及踏步上前,被野孔雀随手一推,推到了爪哇国。
野孔雀故作斯文地掸掸衣裳,言语做作:“手底下人不懂事,大师受惊了……”
哼,才多久,和尚就成大师了。
那油腻腻的咸猪手抚上和尚的袖子,野孔雀与其说是目露关切不如说是目露垂涎:“大师千万别误会,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大刀“当”的一声弹出鞘。
等下是砍那人的手呢,还是削他的足好呢?要不,先在眼珠上来一刀子?
识时务的无赖丙狗腿地凑上前去,说出了野孔雀的内心独白:“大哥,这小和尚这般标致,不如请回家,然后……”野孔雀风骚地一嗔:“多嘴!”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方轻盈“啪”的起身,凳子往后翻滚了好几遭,“啪”的砸中后桌一路人的后背,那人“噗”的吐出一口血,对面的人顿时“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往后栽倒,发出“轰”的一声,周围的人顿时“噼里啪啦”的乱成一团。
方轻盈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依旧利落地揣起大刀,两侧带风,正是那猛虎下山的最佳注解。
只是,此时最佳注解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正待问“然后怎的”,忽然,后背掠过一阵寒风,从脊梁骨一路掠至后脑勺,凉飕飕的。
发情的野孔雀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突然,周遭的空气温度猛地下降至冰点,将他肚子里那窜火苗冻成了冰渣滓。
蓄势待发的方轻盈尚未发功,鬼魅一般出现的寒意如密密麻麻的冰针,将她的势头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面摊上掠过一阵寒风。众山鸡僵在原地,只觉毛都要掉光了。
整条长长的福禄街,都仿佛漫过了一层冰水。
唯一不在状态的卖土豆的老大爷打了个喷嚏,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皱巴巴的老面皮,摊开手掌,竟看到了一手的霜水。
老大爷惊得溜出棚子,举头望天:“尚未冬至,怎就变天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偶一低头,让他瞥见了街头。
街头上,远远的,出现了一个黑影。
老大爷揉揉老花眼,眯着眼睛,凝神细看。
漫漫长街,滴水成冰。落叶飞花,皆可伤人。
那人黑衣黑发,黑靴黑眸。唯一不黑的脸上眉飞若剑,目似寒星。冷冷的嘴角,冷冷的神情。明明正当年少,整个人的棱角却都锋利如刀,泛着杀气。
那人精瘦的身板上还背着一把与他体格极不相称的紫金大黑刀,每走一步,身上的黑衣、长发仿佛都无风自动,杀气逼人。
这个人,远观像高寒雪岭之巅上孤傲的黑狼,近看更像是从阎罗殿一步步杀出来的煞神。
什么男女老少,什么市井烟火,什么庙堂江湖,一切都被重重地盖在这层黑色的阴影之下。顷刻间,万籁寂静,静得犹如深冬寒潭。
整条街,所有人,都被牢牢冻住了。
当煞神一步步走近时,众山鸡都成了冬天里的小野猫,瑟缩、发抖、呜咽。
煞神的脚步停在和尚身侧。
一黑一白。白的是西方极乐世界,黑的是九转阎罗王殿。
压迫性的气息压得方圆三里的人都要窒息。野孔雀僵在了那儿。
煞神仿佛浑然不觉,目视前方,连看都不屑看,右手随便地扣上野孔雀的手腕。
野孔雀只觉眼前刮过一阵旋风,随即——
呼啸声、惨叫声、崩塌声、粉碎声、锅碗瓢盆声。
所有人都没看清楚。他们唯一看清楚的就是刚才还趾高气昂地站在面摊前调戏和尚的野孔雀,居然出现在了面摊里。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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