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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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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嘲说:“这老寿星存心要置我于不孝啊。”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吴芙想必会认为如此大逆不道的荒唐话肯定是出自巧舌妇的谣言。见四下无人,她压低了声音说:“看来,为了自己安心,你是巴不得她早点死了算啦。”
这种阴谋味甚浓的玩笑给代文漫长而僵化的暮年生活注入了些许人伦乐趣。只见他狡黠地笑一笑,似乎要继续这个悄悄话题,说:“她的棺材都杠不过她,我能奈何她吗?更何况有些事只能想,不能说,当然更别说做啦。”
朱即师傅觉察到代文享受的清醒时空似乎比以前增多了,猜测这与自己暗中下手的治疗是分不开的。半年前,趁代文糊涂时,朱即师傅给他的烟袋装满了干萝卜丝,又在虎坦茶里掺入晾干的松针和柏树叶。当代文抱怨烟味变甜了,茶水也变涩了时,朱即师傅坚定地告诉他什么都没变,本来就那味。既然如此,代文也只好认了。一个午后,朱即师傅把沏好的茶水端到洞口的柏树下,代文只抿了一小口就感觉不对劲,又皱起了眉头。朱即师傅一拍脑门,原来他忘了给新买的虎坦茶掺加松针和柏树叶。于是,赶紧起身把茶壶端进石屋作了补救,代文尝过沏换的茶汤后频频颔首,这才找回自以为是的错觉。喝完茶,他咂咂嘴,习惯性地掏出了自己的烟袋,却没有拿烟纸卷烟,好奇地把玩了一会,突然问朱即师傅:“这是什么东西?”
朱即师傅顺手接过烟袋看了看,灵机一动说:“哦,是萝卜丝呢,我明明记得塞进了厨房的碗柜,怎么揣到你的衣兜里来了?”
对这种怪事应有的质疑还在大脑里生成之前就被两个老人间长久而稳固的信任给消融了。朱即师傅刚把烟袋拿去卧室藏好,代文就开始翻找自己的衣袋,他觉得有件事情很想做却没做,但老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他费力地思想,可记忆却存心躲着他,不给他一点面子。他模糊地意识到兜里还有些自己最依赖的东西,他试着找遍了全身上下,连裤裆都摸索过了却什么也没见着。他沮丧地坐下来,为自己一无所有的命运黯然神伤。朱即师傅一想到这或许是让老友彻底戒除烟瘾的良机,便狠狠心,没把烟袋还给他。这时,吴书怀主任在他的办公室大声喊道:“请谭代武将军接电话。”
大家都知道,这是老将军的家人打来的。因为他老早就交代过他拒接所有外人的电话。
“喂——”虽未闻其声,代文却能猜到话筒的另一端十有*是吴芙,她若是两三天没来黄洞仙就会打个电话跟代文说上几句没什么内容但让人感觉亲切的家常话。
“喂——”
这次是个例外,话筒中竟传来了他自己的回声,代文恍惚间又回到了虎坦的仙人洞,愣了愣,他忐忑地问道:“你是——?”
“你是——?”还是回声。
“我是谭代武。”代文说话有些哆嗦,但尽力把话说得响亮,通畅些。
“我是谭代武。”
代文听得出对方说话与自己一样艰难,只是他还不知道代武罹患咽喉癌的真相。他真有些迷惑了,以为电话线路出了故障,就用手拍了拍话筒,又重复说了一遍:“我是谭代武!”
“不,文哥,我才是代武啊!”代武哽咽着说出了这句自己憋了半个世纪的心里话。他庆幸自己活着等到了政府开放回乡探亲的政策,匆忙间,他几乎是素身启程,沿着燕子北归的路线,辗转南洋,由香港入境,此时已到达广州。
代文放下话筒后把一大捆满是灰尘的信扎从床底下翻出来,找到了一位在广州任职的老部下。他拿起电话,最后一次行使了将军的权力,命令这位地方官代自己接待从台湾归来的兄弟,并负责护送到家。他低估了自己的威力,就像他当年叱咤风云时所发出的每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一样,这也是一道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死亡命令。
几乎与此同时,乡政府的官员打来电话说他们将派车于次日上午十点钟到黄洞仙接老将军回家与兄弟团聚。届时,他们将在兴安村口的代文功德牌坊下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还好,代文没有拒绝,因为他已经记不起功德牌坊是什么东西了。这种大面积的彻底遗忘治愈了他的头痛痼疾,也使他变得和蔼可亲,不那么生硬古怪了,黄洞仙的工作人员也逐渐地能与他和睦相处。傍晚时分,代文反复洗了三次澡,从前那么不讲究的人,突然间似乎有了洁癖。当他再次提一桶热水慢慢走向浴室时,朱即师傅忍不住提醒说:“这是第四遍了。”
代文“哦”了一声,这才终止那忘我的反复洗刷。原来他连刚刚做过的事情也记不住了,总觉得自己身上不够干净。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代文凭借其听到代武声音那一刻涌现的一股足以穿透时空的激情,试图在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收复一些失地。他谢绝了黄洞仙管委会为他举办欢送会,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与忘性拉扯。他的毅力在许多个瞬间令病魔汗颜,于是他想起了一些谭代武的往事,这种成果还得益于一种错觉,他把谭代武和自己当成一个人了,那些事情其实也是他自己干过或经历过的。 。 想看书来
(一)孪死兄弟
兴安村鼓乐喧天,已成了欢乐的海洋,村口拉起了“欢迎游子归来”的巨幅标语,谭氏宗祠的大门两侧张贴了情深意浓的新对联。晒谷坪四周架好了四盏上千瓦的大路灯,人们连夜杀猪宰牛,忙得热火朝天。这种丰盛又喧闹的场面只在谭代群一夜暴富和谭代武出征缅甸前在兴安村休整时才出现过两次。李秀像树懒似的扶着墙壁和柴垛在四周缓缓移动,这位因肩负繁衍和持家的双重任务而不得不勤快又长寿的女人已把隐形助听器早早地塞入耳中,她要好好听一听,时至今日,面对守望了一生的期颐老母,折腾了一辈子的双胞胎到底还有什么话好说。她时时刻刻祈盼着儿子回家,当儿子果真要来到膝前时她心中的火气又隐隐上来了。如果她的双手还能挥动鞭子的话,她真想好好地把兄弟俩抽一顿,各打五十鞭。
吴芙不愿因难以抑制的喜形于色而让人发现她心中那与年龄太不相称的激情。当天下午,她毫不迟疑把那根心爱的桃树根手杖杵进灶膛当柴火烧了。她到晒谷坪里跟忙着操弄酒席的乡亲们打了招呼,但企图保持镇定和佯装自然得体的努力未能成功,便溜进卧室,像即将合卺的新娘似的没敢再露面。一天之前,她还对夫妻团圆不抱任何希望,认为那长年落空的心愿只有在奇迹或意外中才会成真。她花了三个小时洗浴梳妆,剩下的时间便不知如何打发了,这一夜的等待似乎比她一生的守望还难熬,她坐在梳妆台前发呆,一会哀叹岁月的无情,一会又埋怨镜子的死板。那眼角的鱼尾、脸颊上的雀斑、嘴巴四周的缺水纹还有黑暗无光的皮肤仿佛串通好了,一齐来折磨她。她眼睁睁地凝视着心窝里的那两个在蹉跎岁月中早就垂头丧气的乳房,一想到它们注定了永无抬头之日的凄怆命运就心如刀割。前半夜她一直在为自己遭受时光凌辱的秘密将被丈夫识破而难过。后半夜里,她努力用幻想安慰自己,到了破晓时分,她终于忍不住含羞地笑了,因为她在猜想丈夫还会有多少气力在床头的墙上添加多少记号。她庆幸前些年自己和婆婆联手反对永兵拆毁老宅的做法是何等英明。她设想着就算丈夫已老得力不从心了,至少还可以陪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起数墙上的木炭记号来重温旧梦吧。她虽然恨死了他,想见面后咬他、打他、骂他,但如果等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间卧室里,只要他看着她的眼睛会意一笑,她就会浑身酥软,不顾一切地原谅他,像少女般依赖他。
上午九点,代文只花了一刻钟不到就用一个装过尿素的塑料编织袋兜完了他那点破烂行头,他拿根解放鞋鞋带扎好袋口,提出来后就丢在洞口的赑屃旁,又转身进洞与朱即及各路菩萨一一话别。吴书怀主任心情沉重,离开了这尊最受民众仰望和尊崇的红色活佛,他掌管的功德箱里的收成便失去了保障。他带领全体工作人员来给代文送行时,代文虽然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从这些人的表面上还是看出了他们都是熟悉自己的人。特别是吴主任脸上自然流露出的惜别的伤感令代文心存感激。他跟他们合影后已过了乡干部约定好的时间,可来接他的车子仍然没到。他把赑屃旁的那个塑料编织袋交给朱即,叫他着人随后送去兴安村。朱即要他等等,但他似乎等不及了,坚持走多少算多少。他说:“兴许来接我的车子就在不远的前头驶来了呢。”
代文拒绝了别人的护送,也没有走宽敞平坦的马路,而是抄小路沿着一级级他当年来黄洞仙时爬过的石阶慢慢下山去了。他走路时有些踉跄,但看得出精神格外的好。
原来护送代武的专车在路上遭遇了车祸,得到消息的乡政府官员临时取消了欢迎仪式,因而推迟了来接代文的时间,他们正在等待相关救护的后续消息。
先天晚上,代文那位在广州任职的老部下热情地宴请了自己的宿敌后又特意让出自己的座车来完成护送任务。他不敢大意,反复叮嘱已有二十多年安全驾龄的司机务必慢慢行驶,以确保安全。他还说老将军已经等待了近四十年,想必也不会在乎迟到那么几个小时的。
一路上,代武始终紧望着车窗外飞逝倒退的田野,那一排排依山就势的民居,那熟悉的粉墙黛瓦以及墙面上那气壮山河的醒目标语,那昂首欢颜的向日葵和一片片垂头低眉的金黄稻穗,像幻灯片似的交替着从他视野里掠过。代武不时地感叹这真是个丰收的好年景啊,他似乎看见了麦芒和稻花在空中飞舞,已经清晰地闻到了久违的乡味,不禁思绪万千,纷乱而又激动。老年的理性和怀乡的本能促使他毫不困难地撕下了过去岁月中以时间为经、以战争作纬而织成的那块*布。他饱含泪水的双眼中闪耀着童真和愉悦的光芒,微微浮肿的脸庞光滑素净,没有沾染一丝充斥着荣辱和成败的历史尘埃。他感觉自己的生命不再是几十年几十年相连的板块而是随车子高速行驶中的震动分裂成了噼啪作响的分分秒秒。他忐忑不安,生怕它们失去了亲情的串联会像散架的算盘珠子散落一地。他的担心一瞬间就变成了现实,车子刚过了永兴县城,右后轮突然不辞而别,像魔鬼手中的飞碟,骨碌碌地滚开了。
一位路人后来跟勘验现场的交警描述:他远远地看见那小轿车就像一只泥蛙从马路上跃起,一头栽进了高墸卤叩牡咎锢铩�
代武在稻花香里醒来,四周蛙声一片。司机歪在方向盘上已没了气息,代武意识清醒,还有劲头挣扎着从底朝天的车子中爬了出来。等吵吵嚷嚷的救护车队赶到现场时,代武已用纸巾擦干净了口鼻流出来的血迹。他看起来毫发未损,轻易就隐瞒了身受重伤的事实。
心胆俱裂的疼痛逐渐加剧,直至麻木。代武不再顾及已经破碎不堪的五脏六腑,他知道所有的理想都破灭了,近在咫尺的家门再度变得遥不可及,曾经即使在如火如荼的战争期间也感觉虚无缥缈的死神,此刻却是如此实在和亲近。他不愿在考虑向死神宣战还是妥协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他只想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到达母亲的身边。
代武的整个世界挤压在了救护车的狭小车厢内,他拒绝平躺在车载担架上,他见过太多的人一躺下去就不再起来了。他实在太不相信担架这东西是救死扶伤的必要设备,它更像丧葬仪式中巫觋首先操弄的法器。代武坚持坐在车厢左侧靠窗户的座位上,微微发抖的脸上沁出油腻腻的汗水,他用艰涩却让人难以拒绝的真诚口吻恳求司机把救护车加速开往兴安村而不是医院,因为他说:“我并无大碍,亲人们正在家门口焦急地等待我,已经等了三十八年啦。我不能再耽搁了,一分钟也不能够再耽搁了。司机同志,拜托你行个方便,开快一点吧,我归心似箭啊!”
代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一次次强行吞下不时涌到口腔里的又咸又腥的温热液体。眼看着沿途越来越熟悉的景物,他脸上荡漾起幸福的含蓄笑容。他不敢像往常那般仰头咧嘴大笑,怕血染的牙齿被身旁那两位年轻的护士小姐发现,其中的一位正在自觉地充当导游,用她甜美清脆的声音给来自台湾的老将军报告着车子沿途经过的地名和风貌,并逐一作了简单的解说:“现在经过龙海乡,温泉之乡,原著民三千年前就习惯了水中*和水下分娩。至今,当地居民的新婚洞房里仍不设床榻只有一眼蒸气缭绕的温泉。。。。。。;安平镇到了,这里虽然是老鼠药和狗皮膏药的原产地,但千百年来,一直鼠患成灾,人民深受其害,苦不堪言。改革开放后,世袭的小贩灵机一动调整了狗皮膏药的药理机制,改粘贴外敷为直接口服,从而使人口服心服。如今的狗皮膏药又改头换面包装成了保健品,该产品真正做到了纯手工纯天然无毒无效而且不断创新,几乎每天换一副面孔和牌子,因此靠源源不断的勇敢好奇的尝试者大大增加了销量,使得当地经济有了长足发展。。。。。。;关王庙,哦,革命老区,人杰地灵,钟灵毓秀,扬名中外的孪生将军就生于斯长于斯。。。。。。”
代武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小,当护士小姐报出钟鼓山一词时,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便叫停了车子。只见他泪流满面,一手拄文明棍,一手拿纸巾掩住自己的嘴巴,躬身从车上下来后伏地亲吻、痛哭,细心的救护人员发现了老将军手上那团掩嘴的纸巾被血染得绯红,但为时已晚。这里是代武第一次狩猎时与李子梅对唱山歌*的地方;他原本有信心拼了最后的一点气力由此膝行回家,可他再一次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他太虚弱了,任何微小的动作都要耗费他巨大的体力。虽然他感觉生命连同许多不切实际的人生目标都像蒸汽一样散尽了,但脚下的土地却是这般熟悉、亲切、实在。“我终于活着回来了,我终于活着回来了。”他激动得不行了,除了反复念叨这一句话,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他五体投地,没能再爬起来。救护人员使尽了急救措施,但回天乏术。
仿佛他辗转回家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把满腔热血倾吐在自己深爱的故土上,代武的鲜血从嘴里尽情地喷涌而出。依旧像年轻时那样奔放,麻利地淌过马路边上的辣药草和苜蓿花丛,流进与马路相伴而行的小溪后,拧成了一条漂浮在水面上的红丝带,随波逐流地注入永乐江,直至被江水稀释得干干净净。
代文与代武几乎同时以同样的姿式告别了这个闹腾的世界。所以兴安人相信了孪生将军俩已经言归于好并结伴而去的说法。乡政府的车子开到黄洞仙脚下时,发现谭代文头朝下横卧在马路靠近山脚的一侧。随车的人员把他抬上车,擦干净他满是泥巴和血渍的嘴脸,却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的夯土路面上留下了一个深刻而清淅的人体印痕。朱即师傅随后下山时经过那儿,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老友的身影,也证实了自己的担心:很显然,老将军是走到了石级的尽头失足摔落下来的。因为石级与马路接壤处只有一米多高的陡墸挥刑ń卓上隆�
载着代文遗体的车子到达钟鼓山脚下时,喜极而悲的乡亲们早已围满了代武的遗体。他身旁放着他唯一的行李,一个不大不小的拉杆轮滑旅行箱。大家七手八脚把地上的死者抬上车后惊恐地见识了双胞胎已成为孪死兄弟的凄凉结局。
李秀再也不怀疑自己耳朵中的隐形助听器真是魔鬼的法器。过往的经验已经准确地证实了这可恶的东西永远不会传递喜讯,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它让李秀听到了悲痛欲绝的噩耗。她沿着屋檐下的石阶挪移了好一阵子才来到祠堂的大厅,吴芙披头散发地伏在丈夫的身上哭得昏了过去。她想不通为什么丈夫回到了家却反倒阴阳两隔离自己更远了。她醒来后又继续用那专业哭丧妇的喉嗓和腔调哭诉着责问丈夫:“你开口说话啊,你什么意思呢?这到底是团聚,还是永别?”
李秀凑近两个并排躺在门板上等待入殓的儿子摸了摸,瞧了瞧。不管怎么说,这两个折腾了自己一生的儿子终究是回到家了,他们没有抛尸露骨客死他乡真是万幸。想到这里,李秀也就释怀了。
有人把代武的那个旅行箱交给吴芙,并暗示她好生保管,因为里面可能装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吴芙暂停了哭号,她知道丈夫不是个敛财的男人,就在停尸的大厅中,当着婆婆和众人的面,她要求人们帮忙打开箱子。但没人能破解锁箱的密码,最后还是一位莽撞的后生用铁錾撬开了箱子。大家同时看到了箱子主人的全部家当:一件毛料将军服,上面挂满了叮当作响的各色勋章。还有一个占据了多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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