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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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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永兵故意用地质锤敲打一座镇墓兽石雕的头,说:“这专门吓唬鬼怪的恶煞最怕人了。” 永兵拿这话骗水皮的同时也想骗到自己。他壮着胆挥舞大砍刀在前头开路,一边搜寻传说中的太监墓。头顶的树冠层越来越厚实,艰难落到地面的光线好像被墨汁染过了见不到亮点。脚下的乱石堆有被鬼火炙烤过的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未曾燃尽的香烛和三个东倒西歪注满了泥沙的搪瓷酒杯。在他们想停下来歇息的那棵大树的树蔸上嵌有一把锈透的木把早已腐朽成了泥巴的柴刀。潮湿、寒冷的空气中因为压缩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心虚的盗墓贼不得不打起精神奋力朝四周划拉、推挤才能勉强行进。不时有大颗大颗的水滴从树顶掉落,重重地拍打在身上。水皮脸色凝重,感觉正在走向阴间。永兵也开始怀疑父亲当年带领的抗日游击队是否真的在这一地区露营过好几个月,他不甘心空手回去。
在水皮不耐烦的一再催促下,永兵胡乱刨开了一个土堆,没见着尸骨却挖出了一些破损的瓦当和两块小几何纹石材。永兵如获至宝,透过脏兮兮的泥土,仿佛嗅到了皇家古董散发出的高贵气息。回到家,他把那些偷来的宝贝洗净晾干后用麻袋装好,藏进了谭吉先生的书房。之后,就像什么也没干过似的,重新投入到皮定芳的怀抱里去享受爱情了。
打合伙干过盗墓这档子亏心事之后,永兵与水皮的友谊便越发牢不可破了,这也是失败的盗墓行动的最大收获。这层特殊的同伙关系让水皮获得了怠工甚至旷工的特权。永兵曾推心置腹地与水皮多次沟通,提醒他:爱情这东西犹如玻璃器皿,完好时熠熠生辉且可长期使用,一旦打破就成了只能伤人的残渣碎滓。
可水皮无视这源自友谊的关怀,甚至把对方看成了自己爱情征途中的可疑的绊脚石。大伙都不明白,水皮腾出来的大把时间到底干了些什么事。不久,他们就观察到,由于缺少了劳动锻炼,水皮已经变得不像人样。他长时间不洗澡不刷牙不换衣服,眼镜也在半夜梦游时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一天中午,皮定芳吃过饭便避开众人的耳目一个人来到桂树下等着永兵。她有话要跟他说,因为最近她的小腹明显长大,她弄不清楚究竟是发胖还是怀孕了。当她习惯性地掏出化妆盒要瞧一眼自己的眉线时,小镜中突然出现了一张浮肿的没有眼睛的圆脸,她惊叫一声猛然回头,见杨水皮正朝自己扑来。
水皮把皮定芳当谭琴了,皮定芳让到一边后同情地看着水皮把头倚在老桂树干上耷拉在地,嘤嘤啜泣。她已经好几天没见他吃饭,便去跟永兵说了。
下午,社员出工后没多久,李秀端着饭菜来到桂树下,水皮没看一眼送饭的人是谁就夺过碗急急地吃起来。他丢掉筷子,把头埋进大饭碗里像猪吃潲食,直到把碗舔干净了才抬起头来。只见他牙齿橙黄,残羹从鼻孔里往下挂,青菜叶子由嘴角抻出来粘在下颌上。他不停地打嗝、放屁、说脏话,嘴里喷出臭水沟里的难闻气味。李秀从地上捡起碗筷,骂道:“唉!都是骚产疫鬼造的孽啊,水皮呀,你是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水皮还真听话。傍晚,永兵收工回到家后发现水皮失踪了,一连好几天都没见他露面,就在大家松了口气,相信水皮已经回西安老家去了时,他却意外地回来了。他比先前更胖更白,肿胀的身体像充足了气的皮筏子静静地漂浮在巴足塘中央。
一位早起的妇女来巴足塘浆洗衣服时最先与水中冒出来的水皮见了面。她惊慌失措地一头冲进谭琴家,像哑巴似的比比划划了好一会,谭琴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全村人都跑到巴足塘边时,谭琴却连看热闹的勇气也没有,她缩在被窝里一遍一遍地寻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正如她所料,水皮溺水之后,人们很快忘了那副令人生厌的嘴脸,却记住了他深沉的情感以及为爱赴死的勇气和坚贞。这一切都从侧面映衬了谭琴的不是。
永兵不顾初冬的霜冻,一口闷了半斤烧酒,跳下水把水皮捞了上来,放倒在桂树下的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杉木板上。水皮额头上方有一处明显的伤口,像是被钝物撞击所致,但大伙都缺乏法律意识,没人想到要报警处理。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看见老鹰从天上扔下一只王八刚巧砸在水皮头上,不过,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水皮的尸体已经严重腐|败,细细碎碎的桂花飘落下来,差点埋了他,馥郁的花香仍掩不住恶心的尸臭。永兵请示了公社领导,当天下午就指派了另外两个男知青给自己打下手,用杉树皮把水皮裹了,抬到钟鼓山中金财外公曾经迷路的那片丛林里埋了。为朋友堆上最后一抔土时,永兵忍不住叹息道:“为爱情而死,轻如鸿毛啊,可惜可惜!”
这时,同行的知青建议在墓旁的水杉树干上刻上水皮的名字权当墓志铭,永兵表示赞同。那知青用小匕首刻好了“杨水皮”后,说还要再刻上一副墓联作纪念,永兵叫他念来听听,那知青早打了腹稿,张口念道:“杉树皮裹水皮,皮开肉绽;水浸鬼拖色鬼,鬼使神差。”
永兵当然不会允许活人侮辱死人,不过,如果他知道水皮是男知青们由来已久的共同的情敌,他当时也就不会那么生气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血崩
水皮死后,人们开始传言爱情其实也是一种可怕的瘟疫。李子梅悄悄向后辈的女人们打听:“什么是爱情?”
一个比水皮之死更令人震惊的秘密至此才被人知晓。原来那位兴安村阅男最多的女人压根儿不知道世上还有爱情这档事。这其实是一个有趣的误传,因为兴安方言中自古就没有爱情一词,聪明的先辈们由于厌烦抽象的理论,早在文明萌芽的初期就大而化小把爱情细分成了游春、苟合、爬灰、走山、树交等等包罗万象的毛细情感行为。不出两天,李子梅从一位比自己年轻九岁的寡妇嘴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那女人背地里告诉她:“爱情就是婚外的男女交通。”
于是,李子梅再一次亲耳证实了自己是兴安村最幸福的女人。长年的龋齿和缺钙造成的磨牙习惯使她的牙齿快掉光了,但是,她的大门口又断断续续响起了因牙齿缺失而走风变了调的山歌声。不过,她眼中浑浊泛黄的晶状体已明白无误地显示出铁面的岁月并没有饶恕她的放纵和贪婪,她眼前的世界渐渐失去了色彩,不久就永远坠入了没头没脑的回忆之中:羞羞答答地结婚,乍惊乍喜地偷情,清清爽爽地哺乳。。。。。
有感于生命的无常,永兵得知皮定芳有了身孕之后的第二天就带她去关王庙公社扯了结婚证。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是六尺灯芯绒布料,他们没办喜酒,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酒菜款待亲朋。但这些丝毫不影响新婚夫妻的幸福心境,环顾身边那些埋头劳作的社员和长吁短叹的知青们,皮定芳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自己在这么好的年华里拥有了这么心满意足的婚姻却不幸处在一个找不到攀比对象的单调时代。
作为生产队长的婆娘,皮定芳享有诸多优待。永兵任人不避亲,把一些轻巧活干净活派给妻子做,皮定芳接过了抬打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工分薄,每晚准时到重建好的仓库里为社员登记工分,白天给挑粪的称秤计数,为挖土的量方。总之,她不再脱鞋下田,到了酷热难耐的三伏天,她换上粉红色的漂亮凉鞋,脚上仍套着薄薄的丝袜。这种吃国家粮的干部作派没有在兴安村引发公愤和热议,完全是缘于善良的兴安人对孕妇的宽容。别人的婆娘直到临盆的日子仍要挺腹收胸在田间地头忙活,由此知青们后来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兴安村里有那么多叫谭路生的同名人。但是,皮定芳的妊娠期还不到五个月就完全脱离了劳动人民的队伍。
李子梅叫皮定芳撩起上衣,用一根筷子在她隆起的肚皮上胡乱地点厾、比划,得出了一个确凿无疑的结论:胎儿是男婴。就从那天起,皮定芳负起了延续家族血脉的重任,永兵命令她必须杜绝一切无谓的劳作,一心一意,养胎待产。那段日子,当皮定芳挺着肚子到处闲逛时,李秀和李璐在屋内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唯一的话题就是如何安胎保胎,婆媳间偶尔还会争吵几句,仿佛她俩养育的孩子还不够多,生产的经验还不够丰富似的。这也难怪,她们已本能地觉察到这个家族的香火越来越微弱。想当年她们生起孩子来就像母猪下仔似的总是一窝一窝的又多又顺溜,堆满杂物和各种木质家具的屋子里终年弥漫着奶香和婴儿粪便的气味。床底下、靠椅上、豆腐桶里,房前屋后,到处爬满了喧闹不休的孩子。他们的年龄参差不齐,个头大小不一,像菜园里的蕹菜一茬接一茬地疯长着。做母亲的手忙脚乱,简直来不及为孩子们缝制得体的衣服,总是老大的衣服老二穿,老二的衣服老三穿, 一个一个将就着从不会浪费任何一片破布。如今这门庭冷冷清清的,好多年竟听不到幼儿的哭笑声。
因此,见皮定芳的肚子刚有点动静,全家人便都喜形于色,分头忙碌起各项事务。似乎迎接的不是一个谭氏子弟的降临,而是奇迹的产生和王子的现世。谭琴也从水皮之死带来的舆论压力中脱身出来,把自己的红色毛衣拆了,为侄儿打了两套衣服,一顶帽子和三双袜子。这种紧张而喜悦的气氛从兴安村弥漫开来,感染了远在二十里外的代文,他托朱即师傅送来了二十元钱给李璐贴补家用。代文并没意识到自己每次出手都是二十元但家里人却发现了这个有趣的规律。李秀乐呵呵地跟李璐说:“如果他有缘再婚的话, 我敢说他给出的彩礼也一定是二十元。”
其实,代文对金钱和数字从来就不会多费心思,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行为。因为他不多不少刚好打了二十年仗,深植于大脑中的这根数字的发条常常僭越了神经中枢,擅自驱动着他的手足。
那天中午,李秀和李璐前来上香,代文得知了李子梅去世的消息后趁她俩不注意又从功德箱里掏出二十元钱交给李璐,交代她去张罗给李子梅唱一夜号歌,热热闹闹地送她上山。一向宽容大度的李秀这一次却较了真,她盯着儿子的双眼,历声质问:“她是你娘,还是你婆娘?有你出钱尽孝的理吗?”
母亲的激烈反应让代文颇感意外,他好奇地看了看身边的李璐和朱即师傅,意在寻求两位旁观者的解答。但他俩同样迷惑不解,完全不知道李秀固执地认为李子梅的突然去世是谭世林耐不住阴间的寂寞把她匆匆拖走了。这种结果早在谭世林咽气的当天她就预料到了;她相信李子梅一直在盼着老情人来接她去那个没有道德和婚姻制约的自由世界,她如愿了。当初丈夫去世时,李秀心想那只是一次为期不长的离别,夫妻俩迟早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重逢。可如今,他前脚刚走不久,李子梅的后脚就跟过去了。李秀认为这是一对人死心不死的老情人早就串谋好了的公然背叛,是以荒淫为归宿的可耻的私奔。更可恶的是,她想发难却连个事主也找不着。
代文试着给母亲解释说总不能让这个脚下无人的老寡妇烂在屋里吧,他甚至还表示如果当地政府不过问,他将再多拿些钱出来作安葬费,让死者入土为安。朱即师傅也随声附和并对代文的善举表示称许。李秀却火冒三丈,她拉下脸来对代文说:“你索性多尽点孝心,替你那死不安分的父亲和这新逝的寡妇举办一场冥婚仪式得了。”
听到这话,大家恍然大悟。代文忍俊不禁,连一向抑郁少语的李璐也不得不赶紧用手掩住嘴巴,以免婆婆看到自己的笑容。
如果不是皮定芳的细心和敏感,李子梅很可能烂在门窗紧闭的屋内都无人知晓。皮定芳溜达到李子梅的门口时闻到了一股死老鼠的臭味,立即起了疑心。许多人闻讯赶来,大声呼唤李子梅,但无人回应。他们对着门缝朝黑乎乎的屋里窥探,又撕开窗纸查看究竟,谁也不敢妄下结论。谭代湘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还在马路那边就大喊:“这不是李子梅的狐臭味,是尸臭,李子梅死了。”
于是,大伙撞开大门,赫然见到穿戴整齐,一身青色寿衣的李子梅挂在厅屋里的房梁上已去世多日。她的身体开始发软、腐烂,腿上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紫色的尸斑。朱即师傅用他那不可告人的神秘咒语把李子梅的腐尸味封锁在闭殓的棺材里,只允许她散发出淡淡的狐臭。这种兴安男人最熟悉的气味引来了许多虔诚伤感的吊唁者。在朱即师傅忧郁的号歌声中,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围坐在灵柩前默默嗅闻着即将永远消失的那种相投的臭味。
为避免李子梅的深度腐|败带来卫生安全问题,第二天清晨就匆匆把她埋了。在李秀看来,像李子梅这种乐观开朗又不太检点的女人如果不是鬼使神差,不是谭世林的勾引,怎么可能上吊呢?因此只是在她的坚持下,李子梅被安葬在老虎山上与谭友福和谭世林隔了两个山坳的一个偏僻角落之后,她才稍稍安心。
皮定芳的肚子越来越大,小巧的身子骨简直不堪重负。但准妈妈却改不了好动的习性,总也坐不住,整天屁股不落凳。大家断定没准又是一对双胞胎,永兵把这种猜测当了真,安排谭琴成天贴身跟着摇摇欲坠的嫂子,硬要她负起三条生命的安全责任。谭琴时刻留意嫂子的一举一动,盼望她也能像谭路生们的妈妈那样,分娩就跟屙尿似的轻快顺畅,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裤子就湿了,来不及完全抻开两腿,孩子已呱呱坠地。谭琴小时候就好几次撞见过有女人用菜篮把初生婴儿连同胎盘脐带和名字一块儿提回家的情景,那血肉模糊的小生命使她对未来和男人心生恐惧。
终于,久旱无雨的天空突然涌现出滚滚乌云的那个看不见夕阳的黄昏里,谭琴在嫂子笑容可掬的脸上察觉了一丝痛苦的表情。
“哎哟!”皮定芳边笑边皱眉,似乎感受到了儿子的粗野,她说,“宝宝在撕扯我的肠子呢。”
两小时后,永兵从南冲村请来了产婆,刚才还大呼小叫的孕妇此刻却收了声,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闹了半天,原来是孩子在逗妈妈玩呢!”
那产婆却胸有成竹提醒她:“孩子只是累了,歇息后会折腾得更厉害,不出头是绝不会罢休的。”
产婆又黑又瘦,突出的颧骨和阴郁的眼神看起来更像巫婆。她那可怕的自信完全来自于经验、运气和无知。当初她从永兴县的一家煤矿嫁到南冲村时,有一位初次见面的长辈说新娘像个接生婆,她听说后信以为真便冒险干起了这人命关天的行当。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曾成为钟鼓山猪场专职照料母猪产仔的员工,事实上,她最丰富最直接的经验正是来源于此。到如今,她已是大家熟知和信任的专业产婆,老虎山周边地区的所有初生婴儿除了谭路生们,谁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产婆来时双手空空,没有任何药物和助产工具,她深信对产妇而言,来自产婆的临床指导和精神安慰比什么都重要。这天晚上,当皮定芳如产婆所料再次出现阵痛时,产婆让主人家找出一把做针线活用的剪刀在柴火上烤了烤以备剪脐带用,然后便若无其事地坐在产床边胡言乱语拉家常,偶尔回过神来才记起去鼓动产妇树立成为英雄母亲的勇气和决心,皮定芳无所顾忌的喊叫声响彻整个兴安村的夜空,吓跑了哭泣的猫头鹰,扰乱了公鸡打鸣的节奏也引来了产疫鬼的纠缠。
产婆不时用脏兮兮的手指伸进产妇的下身试探深浅,嘴里说:“还早,还早呢!”然后在衣摆上擦把手就继续嗑瓜子。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皮定芳一会儿后悔不该放纵奔放的情感让自己落到了这步绝望的境地,她发疯似的撕扯被子,摔打任何捞得着的东西。一会儿又被温柔的母性所捕获,在疲惫的笑容里憧憬着孩子出生后的天伦之乐。捱到次日下午,皮定芳已筋疲力竭,她那纤细娇嫩的身子再也承受不起生命之重。在她行将放弃之即,那产婆仍然平静地说着:“还早,还早呢!”
然而,在天地间的大自然温床上,以传统的树交方式孕育出来的新生命虽然细小又瘦弱,却浓缩了祖宗八代的精华。猎人基因赋予他的顽强勇猛的生命力使他不甘屈服于注定将在羊水中窒息的命运。在母亲不计后果的努力和怂恿下,新生命一举摧毁了产疫鬼设置的孽障,公然窜改了宿命中充斥着迷人征兆的契约,最终一刻奋力冲破了过于窄小的生命出口。母亲微弱的呻吟被奔放如注的血水中传来的幼年猫科动物的啼哭声淹没,永兵感受到了孩子的血脉与老虎及老虎山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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