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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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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官也做得太寒碜了。”代文感到心寒,但仍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他笑笑说:“我记得小时候听耒阳牯说过,当大官的都得是天庭饱满肥头大耳呢。你可名不副实啊!”

  谭代辉转业后回省城做了一名高级干部,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瑟瑟发抖。幸亏没人了解他胸无大志的内心世界。打懂事起,他就没什么像样的理想,因为身材不高,他受够了低人一等的窝囊气。村里一个越长越高的姑娘在他幼小的灵魂深处埋下了一颗自卑的种子,从那时起,他秘不示人的少年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那个“人高奶大”的姑娘的丈夫,然后生八个儿子三个女儿,种十五亩地。但身不由己,此后的一生,就像一个又一个意外串成的命链。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意外。他没什么大作为,仅仅靠资历和年岁的增加而辛苦积攒了一点点原本足以让他安度晚年的名望和地位,被闯进他住宅的一伙红卫兵哐当一声全给砸了。于是,他搬到了办公室住,但红卫兵们像嗅觉灵敏的猎犬跟踪而至,很快包围了他的办公楼。窗外略带童音的口号喊得阵天价响,令他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他做梦也料不到当年过松潘大草地时挂在自己旗杆上的那个婴儿如今已长大成了围攻自己的红卫兵头头。

  谭永秀把别在胸前的硬币大小的毛主席像章当车票,穿梭在全国各大城市搞串联、作动员,很快当了造反派的小头目,而且拥趸甚众。他自以为在颠覆传统和亵渎权威的快乐中获得了重生。他对那位被围攻的堂叔的资料了如指掌,却小心地隐瞒起自己的宗亲关系。他的从众本能发挥到了极致,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若不能融入集体与他人保持高度一致,就势必沦为人民的敌人。那天下午,就在谭代辉的办公楼前,当他与意外现身的父亲四目相对时才意识到要躲避已经迟了。他停止呐喊,从战斗队伍中走出来跟父亲打招呼。

  代文老远就看到了杵在一堆年轻人中高出一个头来的儿子像鹤立鸡群似的特别扎眼,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立于鸡群中的鹤都是蠢货,不可能是仙鹤。代文看了看四周满院墙用词粗暴的大字报,再看看永秀身后的那群戴着红神章摇着小红旗呐喊叫嚣的红卫兵们,不禁怒火中烧。他没说一句话,抬手给了比自己高得多的儿子一记响亮的耳光,转身上了楼。旁边有人嚷嚷着要冲上楼去展开武斗,但被谭永秀制止了。他像只斗败的公鸡彻底蔫了,无奈地告诉同伴:“他是毛主席的部下,我们赶紧了撤吧。”

  这是谭永秀参加造反运动以来首次遭遇失败的打击。此前的多次行动中,他已经累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他曾经从《康熙字典》中找出三十六个疑难杂字给一位倒霉的国学大师识读训诂,最终成功逮住两处纰缪,便嬉笑怒骂、肆意污辱,直至对方承认自己是个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臭老九。他还让一位年迈的医学教授与小护士比赛静脉注射,可怜的老专家终因一针没能见血而成了不学无术的假权威、伪君子。由于父亲的从天而降,他似定的让谭代辉将军与红小兵比试枪法和拳脚的计划算是彻底流产了。

  代文一进到那间冷冷清清的办公室,就明白不能指望这室主去给抬打伸冤了。见代文突然到访,谭代辉又惊又喜,眼圈泛红。他向老领导抱怨这喧闹的城市里无处不是浮游的致命病菌、皮屑、螨虫和漫天横飞的唾沫星子。他总感觉背后、窗外、绿荫深处、天花板上、镜子的反面,处处暗藏着窥视自己的眼睛,令人脊背发麻发怵,腿脚酥软。连家人间闲聊也小心翼翼的,变得异常规矩且仪式化。所有人都在看同一本红壳书,说相同的话,唱同一首歌,展现同样的笑容。似乎人与人之间只有虚伪才是真实的,承认虚伪就是可耻的背叛。他又跟代文说他特别想家,特别怀念与白云共舞、与野兽同歌的狩猎生活。他现在相信只有兴安村才是最适宜人类聚居的地方,他说那里向阳避风,即使刀耕火种也能丰收。这话一说出口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环顾四周好一会才稍稍安心。时下,他就连辞职的权力也失去了,若自行挂靴而去那简直是天大的谁也承受不起的政治罪行。

  代文不忍心提及谭永秀的半个字,他只是用地道的兴安方言安慰惊魂不定的堂弟:“相信党和人民吧,这些狗狗还没长毛的红卫兵不足为惧,因为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却是有兵无将的乌合之众,战斗力无法持久,随时都将作鸟兽散。”

  谭代辉戚戚然地反驳说:“可如今我俩是有将无兵的光杆司令啦,能奈之何?”

  不过,听到了久违的乡音,谭代辉还是倍感亲切,两位老同志就在办公室里就着一碟油氽花生米把盏共饮,喝醉后竟相视无语,趴在桌子上一块儿思念着谭恒。

  谭代辉至今孑然一身,代文对此一直迷惑不解,想不到自己是他一生的情敌。谭恒结婚后,暗恋者并未死心,仍痛苦地爱着无望的女人,把她当辽阔而迷人的风景,远远地驻足瞭望、欣赏,获取一种比占有更洁净更久远的快乐。谭恒牺牲后,暗恋者在思念和缅怀中继续爱着她,肆无忌惮地爱着,爱得更深更沉,还暗暗地下决心百年之后做了鬼再与情敌一决高下。

  代文在省城住了一段日子,拜访了一些老战友,他们的境遇与谭代辉大同小异。代文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这里的风浪很显然比老虎山脚下更汹涌。这期间,他宁可住旅馆也没有一次想起去自行车厂看看儿子的工作情况,似乎这一切都是谭永秀惹的祸。返家的前一天,谭代辉为他饯行时,他终究没能忍住把家乡的真实情况告诉了谭代辉,当然也包括抬打的不幸遭遇。他没指望这位自身难保的高官能改变什么现状,告别时跟他说:“老弟呀,我们长征的终点不是延安,是老虎山,你好好干吧,我们老虎山上见!”

  “你转告乡亲们吧,我很快就会回家的。”代辉沉默了一会,哽咽道:“你等着我,别急着上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五)诊治内伤
代文回家后等了好几年没见谭代辉退休回家,却意外等到了谭抬打平|反的消息,他估摸着谭代辉眼下的情形也许已经好转,又可以掌权办事了。但这种乐观的猜测还未及证实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反而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他的一些老上司和老战友的讣告陆陆续续见诸报端,大都是非正常死亡。眼看同志们仍在继续牺牲,他的强烈印象就是:人民已经解放,革命却尚未结束。

  不仅仅是同志们,他感觉身体上的东西也在纷纷与自己告别。首先离去的是理想与好奇心,接下来便是记忆丢失,头发脱落,牙齿松动,年轻时由顽强的生命力紧紧地维系在心脏周围的各个器官似乎行将散架了。随着记忆力的衰退,代文对文字的依赖和信任明显增加,整天看书读报,曾一度迷信白纸黑字,老怀疑自己的经验和记忆,他从报纸上看到了新中国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国民生产总值连年翻番,新闻图片中全是满载而归的拖拉机,在火花四溅的熔炉边浇涛的钢铁工人,手捧沉甸甸的金黄稻穗喜笑颜开的农民,以及走在乡间小路上举着红本本高唱赞歌的知青。代文一边为祖国的欣欣向荣感到欣慰,一边又为家乡的落后心生焦虑。

  就在这时,报纸的头版赫然出现了《谭禾机带领关王庙人民提前奔小康》的报道,还说他兴办猪场,倡导科学养殖致富,使社员们过上了天天吃肉的美好生活。文中的新闻插图是谭永兵被一群肥猪簇拥着咧嘴傻笑的大特写。下面还特别注明:身残志坚的独臂猪王。

  代文心中燃起一股军人特有的怒火,因无处发泄,在石窟中来回踱步,看每一尊菩萨都不顺眼,嘴里气冲冲地骂着:“全是骗人的假象!全是骗人的假象!”

  朱即师傅以为他与菩萨有了什么过节,见他正在气头上,便扛一把锄头溜去后山坡上忙活了。

  代文得知谭琴被保送到北京的一所地质大学念书时,心里很高兴。他又从功德箱里拿了二十元钱出来,那是给谭琴的盘缠。下山前,他跟朱即师傅说:“这时间发起飙来可真快啊!”

  他记得前不久这小姑娘还围着自己的光膀子团团转,靠揭自己的伤疤来练习四则混合运算。一眨眼就长成大学生了。对此,李璐也颇感意外,她对女儿的要求和所有兴安村的母亲一个样,只要她熟习女红,会唱一些足以应付情郎的山歌就行了。能识文断字已是非常体面和难得了。至于上大学,她想都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也会有份。每次赶集时看到自己年迈的父亲被人推着搡着游街示众,她就加深一次这种想法。每年清明,她带孩子上老虎山给代群扫墓时,就更有了自知之明。她仍旧死心塌地地爱着泥土里早已腐朽的丈夫,怀念着他那浓重的焦烟味和粗暴的情感。她当年勇敢地跟随他一起作奸犯科,出入丛林,吃野果、住山洞,正是在这种最原始的爱情,滋生的最天然的快乐中不期然孕育了兴安村最美丽的女儿。至今想来仍心惊肉跳,却无怨无悔,因为只有这个男人把她当地道的女人对待,从未在意过她是地主的子女。

  如今,代群每晚溜出鬼门关去找代文下棋前也总会到李璐梦里打个转身,他还是在生时那副德性,一边半真半假的骂她,一边随心所欲地爱她,给她想要的一切。她从不跟孩子们说起娘家的事情,就连厚道的谭世林也常年闭口不提李仙宝的名字,这一缘于善意的忌讳却被媳妇误解为歧视。因此,她更加觉得抬不起头,说不起话。许多人一直怀疑她的失语癔症至今仍未痊愈,当初她没有和谭牛牯及那个胖女人一块儿被人带走真是万幸。谭琴到关王庙中学去念书后才知道自己的外公还在世,而且就是经常在台上挨斗、在台下游街的那个大地主,听说他还做过汉奸。直到中学毕业她仍然不认识外公,几乎从来没看清过他的真面目,因为每次见到他时他总是低头哈腰,戴着高帽子,涂着花脸。虽然她见识了母亲多年来处心积虑隐去的真相,但一放学回家她便与母亲成了最坚定的同伙,共同守护着同一个秘密;真诚地相互关怀着,欺骗着,母女俩都认为所有絮絮叨叨的贴心话里只要有一句真话就会给对方增加无尽的烦恼和伤害。

  还在念初中时;谭琴就已出落得楚楚动人,她的美丽和早熟不仅让学校的男老师没法安心授课,还吸引了众多校外的男青年来到校门口探头探脑。她对自己的要求比母亲更低,因此,虽然有一副清醒又聪慧的脑子却极少使用,仅凭本能就足以应付所有的考试。如果不是粗心大意而常常丢三落四,她几乎可以保证每门功课都能安然及格。连校长也不得不跟禾机赞叹说:“这姑娘长得如此水灵扎眼;还能保持如此稳定的成绩,委实难能可贵啊。”

  后来,在推荐上大学的名单中,谭琴居然也赫然在列,只是排位稍微靠后。校长考虑到谭琴是土匪的女儿和大地主的外孙女,为了不至于太过显山露水而招人非议,只得把她推荐到一家校名要念叨十二遍才能勉强记住的师范学校就读。那名单由学校转到生产队,再由大队部交到了公社,禾机大笔一挥把排名第一的李索非勾销后由谭琴取而代之,她因此成了北京的一所地质大学的学生。禾机给出了剔除李索非的两条理由:第一、他的名字带有明显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倾向。第二、他外婆的大伯的女婿是大地主李仙宝。

  当然禾机也附带说明了优先推荐谭琴的两点依据:第一、她爷爷谭世林是德高望重的老共产党员。第二,她大伯是在邮票和课本上都能时常见到的伟大革命家。

  代文回村后直接来到公共食堂,见吴芙和另外几位妇女正在煮一大锅萝卜叶子,好像在煮猪潲。他四下里看了看,没见着什么别的菜肴,就问道:“肉呢?”

  吴芙瞟见代文走了进来就佯装忙活着没注意他,这时却没好气地抢着回答说:“肉在猪身上!”

  代文露出他永远不变的那种若不经意的笑容,接着问道:“猪呢?”

  吴芙把热气腾腾的萝卜叶子铲起来倒入一只大木盆里,似笑非笑地答道:“猪在钟鼓山猪场。”

  “哦,那里养了很多猪吗?”代文看似随意地继续打听。

  吴芙眉头一扬,瞥了代文一眼,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好生奇怪地反问道:“怎么啦?想开荤了?”

  旁边的女人们忍不住笑了起来。代文尴尬地嘟哝:“你们不说就算了,我去看看得了。”

  代文转身准备离去时,吴芙故意提高了嗓门说:“往多了我不敢说,十三头是铁定少不了的。”

  她意有所指的说法再次引发了满堂的笑声,代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些女人的乐观精神实在令他汗颜。

  代文蓦然出现在钟鼓山猪场时,谭永兵正在用他仅有的那只手喂一个脸上长满痘痘的姑娘吃饭。他慌忙起身,陪笑脸、叫大伯。但代文不答应,铁青着脸怒斥道:“你这独臂猪王就是这样喂猪的吗?”

  旁边那饭来张口的姑娘吓傻了,脸胀得通红,连痘痘都隐去不见了。她还不到十六岁,南冲村人,也是猪场的员工。另外的十一名养猪工不是在打字牌就是在稻草堆里打呼噜。代文的到来引发了一阵骚动,他们纷纷聚拢过来,一个个诚惶诚恐,如临大敌。

  代文给大家训了一通话,严厉地批评了他们的散漫作风。不过,待永兵领他视察完猪场后他才明白这种工作作风的由来。因为偌大的猪舍内,只剩有三头瘦得皮耷耷的老母猪。

  “你们到底在养猪还是猪在养你们?”听着代文愤怒的质问,谁也不敢还嘴。于是,代文要永兵老实交待新闻图片里的那些蠢猪到哪去了,永兵支支吾吾不想说出实情。代文一字一句地警告说:“你们欺骗了人民,欺骗了毛主席,我这就去叫公安局的同志把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给逮起来。”

  谁都知道这位老将军的话语具有多大的威力和分量。有两位胆小的妇女已经哭了起来,永兵赶紧向伯父交待了一切。原来培育象猪的计划失败后,每逢上头有人来参观学习,禾机就会事先通风报信,猪场员工的唯一任务便是把各家各户猪圈里的牲猪无论大小赶来凑数,完事后再如数归还。

  代文当即下令关闭了猪场,三头早已闭经的老母猪被宰杀。那几天,南冲村和兴安村的社员终于吃上了酸溜溜的母猪肉。

  面对不肖子弟的胡作非为,代文显得异常清醒和坚定,再次提起撇下许久的毛笔,给国家领导人写了一封陈情信。林林总总上千言,内容庞杂,措辞严厉,详细描述了他在农村的所见所闻,真实客观地反映了令他痛心的民怨民瘼。信笺好几处被墨汁弄花,他甚至顾不上换页就交给了去北京上学的谭琴,叮嘱她务必找到长安街上离天安门最近的邮箱投进去。

  一个月零三天过后,就在代文默念着日子等待某种令人宽慰的回复时,他收到了原封退回的信件。退件单上备注的理由是:收件人地址不详或查无此人。

  又过了一周,投递员通知代文,由于人手不足,关王庙邮政所被撤并到安平邮政所。再加上山高路远,原本半月一送的报刊也调整为一季一送。从此,看那些汇总了三个月的报纸成了一件最令代文头痛和困惑的事情。等他浏览时,所有的新闻都成了往事,看起来就像在档案室里翻阅历史资料。更糟糕的是他看见自己最尊敬的一位老首长刚在头版里端坐在主席台上作重要指示,但在另一张报纸上却突然变了脸,成了阶级敌人还被戴上高帽子像李仙宝那样被人押着骂着游街示众。而在下一张报纸上,那首长憔悴的面孔居然又出现在一次庄严体面的重要外事活动中。如此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变戏法似的魔幻现实彻底模糊了代文的视线,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无边的蜘蛛网紧紧缠绕,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长时间的沉默寡言后,代文的头痛痼疾又犯得勤了。自从回家后,那老毛病每隔一年半载才会在他快要遗忘时发作一次,目的也似乎不再是折磨人,只是敲敲警钟;提醒病主那潜伏的病魔仍然健在。可如今,几乎每个月都要定时定量地痛那么几天,使他体验到了谭恒痛经时的苦恼,唯一的不同是上下之别。这苦痛的滋味在他头脑中循环往复不知不觉间化作了源远流长的饱含思念和愧疚的痛苦。

  元旦那天,代文蜷缩在石室中的石床上浑身冒虚汗,脸色发乌。朱即师傅走进走出,端茶送饭,像侍候菩萨一样打点这位黄洞仙最大的施主。他细细品尝完代文清晨起床后的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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