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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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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却皱起了眉头,她说:“只怕过几年,他连兴安话都不会说了。”这一点不幸让她言中。两年后,代文退休回到兴安村时,禾机已经不再说兴安话了。他说一口硬帮帮的安平话,因为他的顶头上司是安平镇人。
禾机还练就了面向普罗大众公然撒谎而不露怯的胆略,那镇定自若的神情足以让上司放心令下属起敬。他把收音机里播报的新闻内容背下来当作每次主持会议的开场白,并因此赢得了一致好评。但这种努力也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从此变得言不由衷。即使下了班回到家面对亲人也是出口成谎,从不言真。好几次主持会议时,禾机竟然在开场白里抢先把领导准备说的话全说光了,害得那位老前辈如坐针毡,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由此可见,禾机绝非一个只会安安分分听话的下属。他热衷于开会和作报告,是一个充满热情却毫无实干精神的干部。所以时间一久,兴安人便戏称他是“不干”,有些胆大的长辈更是当面直呼他“谭不干”。他到兴安村驻点时,虽然什么也不干却偏要向上级凸显自己的政绩。于是号令村民把全村所有正待收割的稻子连根带穗移植到巴足塘脚下的十二亩田里,只花了五天工夫就制造了亩产双万斤的奇迹。还请来一大群戴眼镜着草帽的记者,顶着炎炎烈日到田间拍照并作现场报道。村民们被组织起来挤在田头的高墸掀肷叱骸捌锫硪锴Ю锫恚骰ň痛鞔蠛旎āR恍囊灰飧匙摺8奶旎坏匾谢 �
这件事令代文痛心疾首,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位侄子是谭氏家族绝无仅有的一块天生的官材。因为代文发现自身缺少的曾经令自己长年在政界捉襟见肘的各种潜质这家伙都有:狡狯、虚伪、贪婪。。。。。。,他忿然不平地想:这种人要是再能得到提拔,那他的上司如果不是无知就是无耻。
一年后,代文的担心变成了现实,禾机因为亩产两万斤的超人政绩被破格提拔为关王庙公社书记。那时候,代文回家还不到两年,身子骨还算硬朗,他自己也不服老,与年轻人一块进山打猎,上树采蜜,下田耕耘。家里的耒耜耞芟,也并未生疏,样样使得溜转。他还能像老朋友那样一一叫得出每丘田的名字,诸如方丘啦、路下田啦、牛角丘啦等。他不仅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仿佛还有决心把过去几十年里因忙于打仗而落下的农活给补回来。在成败之间走钢丝的岁月已然结束,现在,他开始和兴安男人一样过日子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人伦之乐
当初代文枪毙代群后领军北上,还在行军的途中就感觉头痛,离家越远,痛得越厉害,到达东北的鸭绿江边时,已痛得抬不起头了。一天深夜,他目送抬打随志愿军从鸭绿江上的一座浮桥悄悄过江去了朝鲜便返回军部医院治疗。三年后,他终于让反复发作的疼痛折腾烦了,心想反正在哪都是痛,不如回家睡到老虎山上去痛。由于对任何药物都失去了信心,他提醒自己说:“为什么不用虎坦茶和佛井水试试呢?”就在这年春天,他得到谭抬打在朝鲜战场失踪的确切消息,这等同于宣布了他的死讯。悲痛之余,他下决心退役还家。除了上级领导,谭代辉也表示强烈反对,他百思不解地诘问堂兄:“革命成功了,现在百废待举,正是国家用人之秋。除了去中东议和,你可以胜任任何职务,为什么要解甲归田呢?”
代文心平气和地说:“一切都结束了,我现在只想回老虎山脚下去种地。”
谭代辉似乎明白了,好奇地问道:“这么说,你是因为没仗打了才萌生退意?”
代文再一次确证了这位堂弟与自己的隔阂有多么大!他失望地说道:“恰恰相反!”
临行前,代文向上级推荐谭代辉接任了自己的职务,并祝贺他说:“如今,你比我更适合呆在这个位置上。”
谭代辉受宠若惊,唯唯诺诺的一时语塞。代文鼓励他说:“好好干吧,你从政更胜于从军。我们俩只有一点不同,我是为无产阶级而战,你是为无产阶级万岁而战。”
几乎就在谭代文动身南下回家的同时,谭永秀起程北上去北京的一所大学报到,父子俩各自乘坐的列车在京广线上风驰电掣般地错过后便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谭永秀在中学时也和其他同学一样说自己的人生理想是做一名解放军战士或者科学家,而且还在课堂上和作文中多次强调。其实,他原本梦想成为画家,准备在光线和阴影构成的二维世界里流连一辈子。但在最后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报考了经济学专业。这都归功于那位白发苍苍的《政治经济学》老师的谆谆教导打乱了他的人生计划。老师在讲台上对垄断资本家咬牙切齿的控诉激起了满堂愤怒,为了具体讲解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的腐朽至极和资本家的恶贯满盈,老师举例说一个奶制品行业的垄断资本家把大量牛奶倒进大海只是为了破坏供求关系,以达到提高牛奶价格获取暴利的目的。就在那堂课上,谭永秀在愤怒表情的掩饰下把一颗资本家的种子悄悄埋在了内心深处。他发誓,总有一天,即便在牛奶真正过剩的时候,他也不会倒进海里去喂鱼。他将把牛奶倾注在巴足塘里,让乡亲们围着奶塘欢呼雀跃,世代饮用不辍。
地方武装部的专车把代文和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包裹送到家时,除了公社干部,没有多少人表示欢迎,李秀也没出现在晒谷坪里看热闹的人群中。代文并不感到失望,他径直走进堂屋,放下手中的旧军用挎包,长长地吁了口气。戎马倥偬的几十年来,他终于在征程的最后一站停下脚步,不再关心共产主义到底在哪里。他清楚地知道,再往前走就是老虎山了,那里有一方容身之地自出生之日起就在候着自己。
当初传说代文大义灭亲枪毙代群只是为了用兄弟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的形象,以便换取足够的政治资本使自己顺利进入党的最高领导层的族人,现在都改变了立场,变着法子到李秀家向代文表示歉意。他们送来了鸡蛋,红薯、苎麻糍粑还有尴尬的笑容,背地里人们开始竞相传颂这位英年早退的将军是一位真正的民族英雄。
对代文而言,没有什么比坐在晒谷坪里看到太阳照常升起,阳光照亮生殖墙更幸福的事了;没有什么比用煮沸的佛井水泡制一杯清香扑鼻的虎坦茶更舒心的日子了。他的顽固性头痛也日见好转,几乎要痊愈了,原来这故乡的水土就是对症的良药。他搞不清楚是头脑骗过了自己,还是自己放纵了头脑,总之,他觉得这些年来头痛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要回家。
地方政府的各级领导前来兴安村为代文接风洗尘,那位关王庙公社书记骄傲地向代文汇报了禾机在单位的优异表现,称赞他不愧是老革命前辈的后辈,革命立场坚定,工作积极又头脑聪明是个难得的干部苗子。代文当众给禾机泼了冷水,他说:“恐怕是大愚若智吧。”
禾机一改往日对待乡亲们的严肃劲,笑容可掬地穿梭于各席间招呼客人。他恨代文却也崇拜他,害怕他。表面上跟他亲切地套近乎,内心里却刻意保持距离。代文锐利的眼睛能像金雕那样直视正午当顶的太阳,他只需眼角一瞥,就足以令禾机心虚得浑身打冷战。与代文的看法不同,宅心仁厚的谭世林对禾机寄予了厚望。他每天不离手的收音机看起来像在地上拖行,里面播放的最新口号总能及时在生殖墙上的两面牌上轮番显示。禾机还特意把爷爷请到公社礼堂作忆苦思甜报告,他的背实在太驼了,得费很大劲才能把自己的头搁到台面上去。然后用下巴挂住讲台的边沿。这样,台下的听众只能见到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禾机给现场的群众介绍说爷爷的背就是给恶霸地主做长工累驼了。后来,谭世林被请到关王庙中学作报告时,禾机就戳着爷爷那弓形的脊梁骨激愤地对同学们说:“睁开你们的双眼瞧瞧吧,这就是给三座大山压弯的!”
谭世林对孙子的工作总是十分配合,而且他觉悟到这也是一个老党员应有的政治姿态。不过,有一天,他按照禾机的指示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标语写上他的两面牌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问孙子:“当真有这种人吗?”
禾机立即拍着胸脯保证:“多呢,品德高尚的人都这样。”
说这话时,禾机已是关王庙公社书记。他的嘴巴就像复读机,说出来的话总是与谭世林手上的那架收音机和大队部那只高音喇叭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因此,谭世林对孙子深信不疑。老人倍感沮丧,这说明谭吉先生那么多年苦心孤诣的教诲全都失败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兴安村没有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那时候,谭琴已经长到六岁,常常用木炭棒在墙上画茅房和猪圈,画弯弯的月亮躲在云端里只露出一个嘴角,画小狗翘着尾巴在原野上啃草,老鼠骑在猫咪的头上引吭高歌。代文生日那天,她坐在他膝盖上在他手腕上画了一只手表送给他当礼物。代文很享受与这小孙女之间的友谊,他把严重曲张的小腿静脉亮出来逗她说那暴突蜿蜒的青色筯络是藏在皮下吸血的蚂蟥。他用树枝教他在沙地上写字,还时常打赤膊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让她数自己身上的伤疤来复习功课。他故意问小谭琴:“我背上有多少个疤呢?”
她清点完后,娇滴滴地告诉他:“爷爷,十二个。”
他又说:“那数数胸前的吧。”
过了一会她高兴地得出答案:“二十个。”
于是,他问道:“那胸前比背后多多少个呢?”
小女孩拿木炭棒直接在他背上做起了验算。刚做完这一题,代文又问了:“我左臂上的那四个疤加上右臂上的两个一共比后背的疤少多少个呢?”
禾机回家时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那大大小小的伤疤犹如一枚枚耀眼的勋章闪闪发亮。他立刻意识到这千疮百孔的身躯是比谭世林的驼背更具震撼力的活教材。到了下一次召开批斗恶霸地主李仙宝的万人群众大会时,禾机想请代文站台给革命群众上一课也给自己助助威。尽管他所做的一切都打着革命的旗号,不成想却遭到了老革命家的断然拒绝,还被臭骂一顿,只好偃旗息鼓,好几个月没了动静。
李子梅终于可以肯定代文要在兴安村住下来并准备老死在家了,她似乎又听到了本能在记忆深处发出的温情呼唤。她鼓足勇气再次拿起多年来不屑一顾的镜子,虽然镜中的女人因时光的无情欺凌,早已面目全非。她的身体失去了水分和弹性,在被男人们过度使用的残酷现实中黯然垮塌了。当年那对能使死了的男人都返阳的丰美|乳房,如今被吸干后萎谢成了两条晒蔫的丝瓜筋,但这位乐天知命的兴安女人仍然性趣盎然。她正当年青时的容颜靠雨露滋润,年长后便任由时光雕凿,从没有为此劳心费神。她上山砍柴时像代超说过的那些城里女人一样打着赤膊,任由那两条黝黑的丝瓜筋在胸前摇曳晃荡,她有时把它们交叉着打个活结,或者就索性甩到肩后,活像披了件皮褡裢。
代文在半路上碰到她时,只瞄了一眼就永远放弃了对女人的所有幻想。他提醒她上了山兜兜挂挂的要小心,别让丝瓜奶挂到树上把自个吊死了。这无心的关怀却催生了多情女人的幻觉,当天晚上她揽镜再照时,竟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和雀斑奇迹般地隐退了,枯死的乳房又重新充满了血气变得滚圆梆硬,连乳晕也呈现出樱花的粉红色彩。
故事的情节毫不出奇地朝着重温旧梦的结局顺畅地发展着。代文高深莫测的淡定令其他女人感到绝望,但李子梅太了解他了,是她让他变成了男人并教会他如何善待女人,也是她引诱他深陷黑暗中的迷宫并乐而忘返。然而她恰恰忽视了战争对人性的摧残。那天下午,当她混在晒太阳的人群中试着跟代文打情骂俏时,他像个又聋又瞎的植物人毫无反应。她根本不知道这位退役的将军目前已陷入了另一场没完没了的战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苦乐与共
回家的第二天晚上,代文刚上床,代群就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飘进屋来。他彬彬有礼,一只手始终捂着胸口,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鬼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他不愧是另一个境界的阴魂,与在生时截然不同。他没有怨天尤人,也不跟代文吵闹,只称是偷闲来找他下棋散心。
代文不胜其烦,抓一把大米撒他,拿杆火铳挂在床头,但都没能吓退他。
代文实在不想和死人说话,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可代群立即钻进他梦里不依不饶。代文终于投降了,不得不耐着性子陪他对弈直至鸡叫时分才撒手。
次日晚上代群又准时现身,代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军旅生涯并未结束。他打起精神,开始认真面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他改变策略,盘算着在对弈中彻底击垮对方,使其屡战屡败最后因失去斗志和乐趣而自行退却。但人算不如鬼算,他面对的是一个死不悔改的对手,代群仍秉持年轻时那种死缠烂打的棋风,还要死皮赖脸无休止地悔棋,代文为永远也无法结束的残局而苦恼不堪。每遇死棋,代群悔棋的步数都要多到棋局彻底复活过来,常常反悔到了几乎等同于重新开盘。
基于同情,代文一反常态默默忍受着周而复始的鏖战。时间一长,他居然习惯了这种煎熬,还好奇地打听那边的情况。代群向兄长汇报说他在那边负责水务,每天得挑两百担井水送到那些因遭受他劫掠而变得贫苦的人家以偿还前世的孽债。后来,他发现阴间的水井可以像棋子那样随意挪动,便偷偷把那些需要他光顾的水井全部迁移到高高的山岗上,再用通心的竹子架接到各家各户,从此他就游手好闲了。后来阎王爷见他长期无所事事,便又增派他每夜去收集一缸苦命人的泪水供他泡茶,外加一担桂树上的露水给他的小女儿沐浴。
代文不禁感叹:“做鬼也不容易啊!”
代群却轻松地笑了,他一手挪棋子另一只手拿汗巾从领口探进去擦拭渗血的胸口,然后顺手把血水拧到脚下,说:“那差事不需一个时辰就能干完,你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兴安村多得不得了。”
李秀见儿子成宿成宿地一个人下棋,怜悯之余总要奚落几句:“人都死光了,如今尝到没有对手的滋味了吧,报应啊!”
代文并不在意,悠然地告诉母亲:“我在与魔鬼对弈!”
这让李秀再一次想起抬打来,可怕的经验告诉她,跟随孪生将军出去的人十有*是有去无归。于是,她第十三次向代文追问抬打的下落,代文打算隐瞒一辈子的决心终于被母亲的执着消融掉,他不耐烦地说了实话:“失踪了,与牺牲的唯一区别是拿不到烈士证。”
代文意料中的哭声没有即时响起,因为李秀坚信抬打与禾机同时同刻出生,合共一个八字,只要禾机还活着,那抬打铁定是死不了的。这一点,耒阳牯早就打了保票。
代文受到鬼话的启示,拿出工资积蓄的一半购买了水管把虎坦的高山涧水引流到兴安村,还为每户人家安装了水龙头,砌了水泥池子。从此,自来水就像梦中的爱情,深入到了每个人的生活中,人们只需动动手,她们便喷薄而出,无休无止。
解放后,尽管李秀勤俭克已,忍口待客,但门前还是越来越冷清,因为家中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随着禾机的职务不断提升,李秀觉得自家楼上的仓库越来越空虚。直至代文退休回家,情况才有所好转,家里又逐渐热闹起来。但李秀的节俭习惯依然如故,见到代文治疗头痛的药丸掉落在地上就捡起来放进嘴里,也不问问那是什么药。
自来水进屋后不久,代文又拿出剩余的积蓄购买了水利发电机组,没费多少周折就把钟鼓山水坝改装成了水利发电站。但在架设线路时出了意外,谭永兵的右手被滚落的电杆齐肘部砸断,他用左手拾起自己的右手往家里疯跑了好一阵才昏倒在地。人们七手八脚把他送到关王庙的卫生院时,他那截沾着泥巴的血淋淋的断臂已经被李璐葬在了老虎山上。代群的脚下方又多了一座无魂的新坟,李璐那历经了无数次风雨而板结的心显然能轻易地承受这次打击。
事实上早在三年前她就得到了这一劫难的预告,还是永兵亲口说的。那一次,李璐见儿子吃饭时笨拙地尝试着用左手握筷子便训斥他不成体统。永兵居然认真地说:“我得提早练习,万一将来右手断了,那左手就能即时派上用场了。”这张乌鸦嘴吓坏了母亲,让她从此落下一块心病。就连菩萨听了也大吃一惊,心想:“如果人们都能未雨绸缪去迎接宿命,那做菩萨还有什么意思呢?”
打那以后,兴安人见到关王庙公社的一把手谭禾机时称呼“谭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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