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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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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半说唱
这年七月,长着辫子眉的金财外公跟往年一样,克服了鬼魅的阻吓和羊肠小道的误导,准时翻过自源岩来到兴安村,继续说唱去年未曾煞尾的故事。刚刚洗脚上岸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欢欣鼓舞,他们忘了田间劳作的疲惫,纷纷聚拢到村子中央的晒谷坪里,承接起旧年的记忆,开始倾听金财外公细述商王武丁与妇好的爱情悲剧。为了让英年早逝的妻子在阴间也能享受到美妙的性与爱,武丁借巫师之口传达了他的旨意:把妇好许配给先父小乙。
金财外公边讲边用兴安村的风俗和俚语将故事润色,听起来那就像前不久发生的新闻,只是不小心被大伙遗忘了。他没有试图把人们拽进陈旧僵硬的历史,而是用他那天才般的说唱技巧使历史复活并搬到了人们的眼前。
毫无疑问,谭世林是最虔诚的听众之一,这位拥有六个孩子十二头耕牛和二十亩土地的男人可谓家底殷实。此时,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正沉浸在三千年前的肃穆和哀伤之中,武丁主持的繁琐的冥婚仪式还在进行。谭世林拿出当年新采的虎坦茶招待金财外公并再次往驱蚊的火堆里添加了菖莆和辣药草。显然,他认为这远远不足以表达自己对知识的尊重和对知识传播者的敬仰,便瞅准机会,郑重地向金财外公发出邀请,恳求他停下周游世界的脚步,留在兴安村安度晚年,还保证在他百年之后,用对待老祖父的葬礼规格将他葬在老虎山上。金财外公知道老虎山是谭氏家族的祖山,他能感受到这盛情的分量,但没有应承主人家的好意,他固执地认为谭世林的盘算只是一种狭隘的自私行为。他执意要把中华文明的种子播撒到世界各地,不可能把鸡蛋全放进一个篮子。如此高尚的借口令谭世林惭愧不已。 很早以前,金财外公就声称忘了自己的年岁。但与事实不符,因为这位谜一样的老者记忆力超人,他甚至扬言可以连续说唱一百年也绝不会重复半个故事,他说他脑壳里的故事比脑壳上的头发还要多。很显然,这是他谦虚的说辞,打几十年前谭世林年幼时第一次成为他的听众时,就见他已经歇顶。那光秃秃的头颅油光发亮,隔老远就直晃眼。每当他现身自源岩顶时,宛如一轮满月又爬上了山头。传说那是他年轻时在一次失算的偷情行动中被一位刚烈又泼辣的四川寡妇用开水烫过。不过,金财外公始终没有承认这一有失风范又毫无根据的附会。他的年龄最终成了一个没有谜底的谜面,有好奇者再次问起时,他仍然坚称忘了。理由是:智者只记有意义的东西!
那时候的兴安村还是大山里一个偏僻闭塞的寨子,一条孤独的山路像见尾不见首的蟒蛇趴在自源岩上蜿蜒而去。这唯一通向外界的山路是如此狭窄、坎坷又曲折,简直不是为人类开辟的通途,更像妖魔和魑魅魍魉游走的冥道!多少年来,只有迷路的流浪汉才会失错走进这个安详的秘境,那时,兴安人总会像接待亲戚似的善待迷途中的陌路人。
半个世纪前,也是七月的一天早晨,金财外公从关王庙出发抄近路赶往永兴县参加一位朋友的葬礼,他想赶在出殡前唱三天号歌为好友饯行,结果在途经钟鼓山时迷了路。在密不透光的原始森林里,失去了太阳的指引,除了土地公公谁也找不到正确的出路。三天后,金财外公吃光了他皮箱里的糯米糍粑和土烟,仍然在丛林中转悠。幸亏一群凶恶的猎犬及时发现了狼狈的迷路者,领头的猎人——谭世林的父亲谭友贵老先生——把慌不择路的金财外公从一棵橡树上请了下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世外桃源
谭友贵用野猪肉和虎坦茶款待这位从树上掉下来的稀客,还拿出自己的土烟装满了客人的烟袋。很快,金财外公就发现这个以狩猎为主、种田为辅的小山村是一片只有智慧却没有知识的世外桃源。安居乐业、道途不惊的村民与森林及土地相依为命,他们所有的生存技巧和生活艺术全都源自本能和对大自然的剽窃。在这方山水间,孩子们茁壮成长,青年们热情地求欢,夫妻们勤快地繁殖,老年人尽享天伦,虽有鳏寡孤独,却鲜见旷男怨女。
从此,金财外公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为兴安人输送知识的伟大使命,像彗星似的不辞辛劳、不计报酬地定期造访兴安村,为大家说唱他所知道的一切。
橙黄色的初晨阳光,每天准时越过自源岩,把枕着老虎山脚的人家一户户照醒。随后,便见家家房顶上有白色的炊烟渗出瓦缝,袅袅升起。谭世林总是肩扛火铳,第一个走到晒谷坪里吹响竹哨。于是,大大小小的猎犬立刻兴奋起来,发了疯似的跑到谭世林跟前打闹撒野。男人们纷纷起身,最赖床的家伙也中断了美梦操起火铳跌跌撞撞赶来集合。金财外公用去了核的皂角为当天的围猎行动打卦彖吉凶,他在乱哄哄的猎人群中不断地挥手拨开窜来窜去的猎犬并仔细察看卦象显示的最有利的出猎方位。
兴安人的狩猎技术历经无数个世纪的磨练,已臻炉火纯青。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有好几头野猪或麂子被抬进村来,一溜儿摆在晒谷坪里,那正是金财外公早晨打卦的地方。谭世林认为这是金财外公与兴安人真诚合作的成果,当然,他也不会忘记用纸钱蘸上猎物的鲜血在梅山老爷的神龛前焚烧以感谢他的恩赐并安抚猎物的亡魂。妇女们争相前来审视猎物是否膘满肉肥,因为她们习惯了用野猪脂肪搽拭头发和身体以蓄春养颜,增添女性魅力。在孪生兄弟的记忆里,自己的童年就是在晒谷坪里围绕着大人们打回来的猎物;在连喊带唱既舞又蹈之中度过的。
每逢农忙季节,男人都会下田跟女人一快儿忙活几天,一旦上了岸,他们除了打猎什么事也不干,家里的扫帚倒了都懒得伸手扶一把。像照顾孩子和牲口、莳弄菜地、洗衣做饭这类琐事全定在了女人头上,男人们到死也不会沾手。这传统根深蒂固,几千年来未有丝毫改变的迹象。李秀是在嫁给谭世林并一口气为他生下了六个孩子后才逐渐意识到这一传统的可恶,但为时已晚。
早在她还是一个六神无主的懵懂少女时,谭世林在她眼中不仅仅是远近闻名的勇猛猎手,更是一位多情又善解人意的男人。当谭世林在关王庙的集市上不顾众人的哂笑把一个野鸡翎花环莫名其妙地戴到她头上时,她便因惊吓过度犯了病,整天昏昏沉沉,郁郁寡欢。这位住在永乐江边的健康少女从此患上了重复赶集的强迫症,有事没事都要跋涉几十里山路去到关王庙街上。好几次散场后,她竟然找不着回家的方向,像那些迷路的流浪汉一样迷迷糊糊地翻越了陡峭的自源岩来到兴安村。末了,谭世林总得穿过密密匝匝的钟鼓山丛林把她送到南冲村的家门口才能安心。
那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渔村,生活着一群来自永乐江上的疍民。李秀的先祖世世代代与季风、暴雨、阳光同行,踏着永乐江的脉搏,跟随黄骨鱼迁徙的浪花漂泊了两千多年,终于在两个世纪前的某一天晚上,因为恐惧茫茫无边的孤独而终止了浪迹泽国的生涯。他们把船索朝河岸边的柳树上一挂就随随便便地上岸定居了。后来,李秀偶尔跟丈夫或子女怄气时还会倒回两百年去诘问糊涂的祖先为什么要选在那深山远垅的山旮旯里安家,为什么不继续随江而下远离老虎山,到安仁县城或者洞庭湖边才上岸呢。那样的话,李秀相信自己就不会嫁入这以狩猎为生的野人部落了。她忘了当初谭世林托媒人来提亲时自己竟然爽快地满口答应,那迫不及待的神情吓了父母一跳。
(三)树交
虽然说南冲人临水而渔,兴安人靠山吃山,渔猎之家算得上财力相埒、门当户对,但冷静的家人还是犹豫不决。他们首先肯定了谭世林是位值得信赖的小伙子,然后开诚布公地说出了他们心中的隐忧:“兴安村有山无水,大家耕种的全是要看天老爷脸色吃饭的当天田,有朝一日,老虎山上的野兽打光了,子孙后代难保不沦为饿殍啊!”这一席句句在理的诤言击中了兴安人祖祖辈辈深以为痛的伤口,尽管老虎山孕育的小气候确保了每年的风调雨顺,但靠天过活的命运的确令人忐忑。那喜怒无常的旱魃一直蛰伏在每一个兴安人的心头,四时八节,人们只有在加倍的供奉和虔诚的祈祷中聊以自|慰。
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当爱情来临时,轻率的鲁莽便会迅即销毁理性的稳重,谭世林当着李秀全家人的面许下了一个事后证实是不可能兑现的诺言:“我们很快就会在钟鼓山脚下修筑一座拦江大水坝,除了灌溉,用不完的水还能养鱼喂虾呢!”他不愧是谭友贵的嫡亲儿子,和他父亲同一个口气,说话掷地有声,令人信服。婚事就这样成了,谭世林的母亲照例去二十多里外的黄洞仙求了个吉日,婚礼定在两个月后重阳节的前一天举行。
对兴安女人来说,生儿育女的艰难历程早在婚前已然开始。目标明确的干等使日子变得特别漫长,心照不宣的恋人共同承受了这难言的煎熬,就在重阳节迟迟不愿来临的当儿,谭世林失去了耐心。但怀春的女人具有良好的直感,不需要任何信息或理由便能知晓男人的意图,李秀处处提防,刻意回避着那位心急火燎的未婚夫。中秋节前夕的一天下午,谭世林凭借他高超的猎物定位能力终于在半道上截住了赶集归来的未婚妻,矜持有礼的姑娘显得不知所措,然而她激动的声音和做作的神态出卖了自己。谭世林一言不发领着她钻进了钟鼓山的密林深处,那里到处是洞穴、藤蔓、腐叶、蜈蚣、蚂蚁、松蕈和灵芝,是野生动物的天堂,也是地球上最不适宜男女相爱的地方。但被爱情熏红了眼的年轻人并不这样认为,李秀背靠一棵巨大的樟树又惊又喜、浑身发抖,她不敢正视身旁喘着粗气的男人 ,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眼睁睁地看着如此重大的事情就这样轻易地发生。
本来,让心爱的女人带着羞涩和期待在自己跟前躺下来是一门严肃且深奥的学问,可莽撞的猎人却用最直接的手段解决了一切。他表情凝重、严肃,把李秀按在树干上几乎没容她挣扎就扒光了她的衣衫,就在她满脸通红、羞愧难当之际,他放开手,后退到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了。当可怜的少女睁开她狐疑的眼睛时,猛然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原始野人从远古冲撞而来,穿越了时空,粉碎了现实。迎面扑来的不是温情而是钻心的恐惧和疼痛,但女人以令人吃惊的顽强毅力承受了这渊远流长的撞击。她把这个男人的粗野和由此带来的创伤都看作了即将到来的幸福生活的一部分。
多年之后,李秀仍未落下当年的疑惑,她曾好奇地询问丈夫为什么要以那样的方式开始他们的婚姻生活,谭世林如实相告并毫不掩饰自己重男轻女的思想,他回答说:“鳄鱼孵蛋时靠温度决定后代的性别,兴安人则靠速度和力量创造男儿,软弱无力的碰撞只会产下一大群唧唧喳喳的小娘们。”他还肯定地告诉妻子,树交育子的悠久传统已经在兴安村传承了三千三百年。更令李秀没能想到的是:就在丈夫让她体验了树交的那个闷热的下午,她跟在他身后懵懵懂懂地进入钟鼓山时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而当她忍着伤痛恍恍惚惚走出那片林子时,她已经是一对双胞胎的母亲了。这对孪生子尚未出世就像鬣狗似的在娘胎里开始了激烈的争斗,为了争夺空间、羊水,偶尔也出于嬉戏而打闹。李秀常在半夜的睡梦里被腹中的胎儿踢醒,从那时起,她漫长的一生便没再安宁。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哭嫁
基于对延续香火、传承血脉的重视,谭世林和李秀的婚礼办得隆重而热闹,金财外公充当专职的礼生来敷衍各种传统的礼节及复杂的仪式。婚礼的先天下午,谭世林把一头肥猪和一份体面的彩礼送到岳父母家时,看见李秀正用手绢掩面跟着两位老太婆练习哭嫁,哭辞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但李秀边哭边笑,显得毫无诚意,完全没有畏嫁的紧张情绪。次日上午,一顶鲜艳的四抬花轿摆在了李秀家门口,鞭炮声锣鼓唢呐声以及嘈杂的人声汇成一片,一位夫妻双全、子孙满堂的姑妈替李秀梳了头,牵她出阁。一大群年长的女眷哭哭啼啼地簇拥着小巧玲珑的新娘走向花轿,李秀四岁时就缠了足,又经过长达三年的哭闹、煎熬,总算成就了一对让父母欣慰的三寸金莲,看着心上人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直摇晃,谭世林很是受用。
李秀熟悉长哭当歌的哭嫁习俗,也知道新娘哭嫁的表现将被众人视为等同于智慧和教养的水准,然而生性乐观的她却欲哭无泪,只得混在别人的哭声中拖拉着长调假嚎。即将上轿的一刻,在离别气氛的感染和亲人们的耐心诱导下,李秀终于想到了未来生活不可预知的苦难,感觉到了离家别祖的不舍,也记起了前些日子刚刚学会的哭腔,便顺势痛哭道:“我头发还不长,不想离开娘啊!我牙齿尚未全,何故把线牵呢。。。。。。”这出人意料的发挥赢得了所有来宾的赞赏。
长长的迎亲队伍穿过钟鼓山又翻越了自源岩,李秀闻到了浓浓的桂花香,她擦干眼泪,悄悄撩起一角轿帘偷窥未来的家园和邻里。巴足塘晶莹剔透、清澈见底,宛如一块祖母绿宝石镶嵌在自源岩脚下,塘岸边长满了风车草和美人蕉,还有一棵树阴盖住了半个塘面的老桂树。老桂树已年满千岁,早过了更年期仍拼了老命要把最后的芬芳奉献给兴安人们,它每年都开出纷繁馥郁的花来招惹了无数的雀鸟和蜂蝶,有三十一窝蜜蜂常住于此。
池塘里绿油油的水草间有两只洁白的天鹅在游弋中交颈相吻,看到这温馨的一幕,李秀视其为可预兆自己婚姻幸福的祥瑞。殊不知那是一对失去了天空和自由的苦命情侣,它们俩曾经因为爱情而结伴遨游世界,一块儿辗转迁徙找寻温暖又丰饶的天堂,一块儿衔枝筑巢养育雏鸟,共同分享快乐和责任。半年前的一天傍晚,不幸的雄天鹅在永乐江畔的高墸下淙肓颂肥懒治米由柚玫娜μ祝肥懒职驯徊兜奶於焖呈侄税妥闾粒捎诎妥闾了娌荒芴峁┳愎坏幕芯嗬耄於毂挥涝度斫恕5诙欤羌嵴甑陌槁卵俣粒辉谛税泊迳峡张绦肆饺Π刖鸵煌吩讼吕础2怀霭敫鲈拢舛约岫ǖ陌橹饕逭呷旧狭巳死嗨嬗龆驳亩栊裕箍冀邮苄资值奈顾牵芸毂涞梅逝侄孕牛耆嗽斗降募以昂团笥眩思且渖畲Φ墓憷澜纭H缃瘢┮丫槁涞街还刈妥闾晾锏挠阆汉托税踩嗣堑男那榱恕�
就在李秀走神的时候,花轿到了晒谷坪里,她隐约听到外面有激烈打斗的响动,但并不惊慌。她能猜到那是一群好事的年轻人拦住了新郎倌,他们要把漆黑的锅底灰连同祝福一股脑地涂抹到新郎和新娘脸上。谭世林早有堤防,不肯就范,但还是在一阵纷乱的混战中投降了,花轿里的李秀也不能幸免,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都袖手旁观,笑成一片。他们很高兴见证了这对被涂花脸的新人在金财外公的引领下走进了谭氏宗祠。
祖宗牌位前的案桌上摆着六畜制作的牺牲,一对足有胳臂粗的红蜡烛正熊熊燃烧,金财外公一边有条不紊地上香、烧纸、酹酒,一边念念有词,把喜讯祷告先祖并替新婚夫妇祈求荫樾之福。礼毕,走出祠堂,两位新人被带到谭世林家朝东面的屋檐下,那堵用石灰刷白的墙壁上画有一根色彩斑斓、形象逼真的巨大男根,这是谭氏家族的图腾,他们信奉生殖崇拜的历史已有五千多年。跪拜之前,李秀朝墙上瞄了一眼,没有看清楚那高昂着头颅、脖子上还系着红色飘带的家伙是什么东西,于是又好奇地观望了一会,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立刻漫过颈项直至心窝。她再也不敢抬头,却永远没法忘了那家伙气宇轩昂、呼之欲出的架势。
(五)家
过了好几年,李秀才渐渐明白,到生殖墙前礼拜不仅仅为祈求子嗣,女人们每当身体不适或对生活失去信心时都会前来祈祷和冥思,它既是产疫鬼的克星也是女人和家族的保护神。这堵墙正对着自源岩和巴足塘边的那棵老桂树,每天清晨,兴安村的第一缕阳光就是照在这神气的男根上。
李秀已经有了妊娠反应,时不时会呕吐反胃,面如锡纸,但精力旺盛的新婚夫妇并没有在意这些。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的小脚女人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连路都走不太稳当,可一入夜,就化身一种坚韧顽强、神秘莫测的软体动物,像海绵似的贪婪地吸收了谭世林所有过盛的精力,使野牛般粗野火爆的壮汉变成了平和的农夫和冷静的猎手。
兴安村是个聚族而居的热闹山寨,为了与祖先的灵魂靠得更近,谭氏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老虎山脚下。这些人世间最善良、最知足的山野村夫们比邻而居,守望相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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