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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户小娘子-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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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远处传来负责监工的军士的喝声:“那边一堆人围着在干什么?怎么不干活?”语罢,策马向这边跑过来。
胡癞子怏怏的放下了手,他凶狠地瞪了宋芸娘他们一眼,灰溜溜地挑着土筐走了。
宋芸娘毫不示弱的回瞪着他,见他走远了,急忙问柳大夫:“柳大夫,您怎么样,刚才有没有伤着?”
柳大夫扯了扯被胡癞子拉歪的衣襟,苦笑了下,“人老了,哪里干得了这样的活啊……宋娘子,你今日得罪了这恶人,日后可要小心啊!”
宋芸娘嗤笑一声,“五年前我就得罪他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这姓胡的最是色厉内荏,我们不必把他当回事儿。”说罢,芸娘转身看着许安文,“三郎,你去和你姐夫说一说,让柳大夫和我换一换可好?”
许安文和柳大夫俱张大着嘴看着芸娘,芸娘笑着说:“你们别看我是女子,我可是练过功夫的,力气大着呢!之前我也不是没有干过搬砖的活。”她诚恳的看着柳大夫,“家父和小弟都多亏柳大夫医治才能好转,芸娘无以为报,还请柳大夫不要推托。”
作者有话要说:
☆、许三郎的怀疑
宋芸娘便又干上了搬砖的重活。
宋芸娘虽是纤弱女子,但这五年来日日劳作,又时时练拳,倒有点子力气,至少要强过那年老体弱的柳大夫许多。她咬着牙一趟趟搬着沉重的石砖,背后的衣衫已经是湿了又干,干了再湿。偶尔途中遇到往城墙上送糯米砂浆的许安文和柳大夫,三人也只是相视一笑,用眼神打个招呼,再无别的气力多言语。
中途吃饭休息的时候,许安文和宋芸娘的队伍里就加上了柳大夫。三人找一僻静处坐着,大口啃着馒头,埋头喝着粥,一时只听得咀嚼声和喝粥声。这几日蒋百户赶着完工,进度催的急,三人的气力消耗太多,除了埋头苦吃,连交谈的余力也没有了。
吃饱喝足后,还有小歇片刻的时间。许安文站起来伸了伸腰,“哎呀,可累死我啦,我的骨头都快断啰!”他看了看已然垂头合眼睡着的柳大夫和瘫坐着发呆的宋芸娘,犹犹豫豫地说:“芸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我怕你心里难受,不说的话我憋在心里头也难受。”
宋芸娘微微抬头斜挑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什么事情,说吧。”
“芸姐姐,我怀疑荀哥儿不是自己摔下城墙的,而是那胡癞子使坏,害他滚下去的。”许安文气鼓鼓的说。
芸娘猛地坐直了身体,睁大了双眼,“是真的吗?你是怎样知道的?”
许安文又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慢慢的回忆:“那天我和荀哥儿送完了糯米砂浆,抬着框子往城墙下走,下台阶时,荀哥儿走在前面,突然就不知怎么的滚下去了。我记得,当时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村东头的李大叔,一个是个大个子,我当时低着头,没认清……”
“事后我越想越奇怪,”许安文停了停,看了看四周是否有人,又接着说:“我找到李大叔,他神色奇怪,开始的时候吞吞吐吐怎么也不肯说,我好说歹说了半天,他才支支吾吾地说好像看见是胡癞子,他在荀哥儿走过身边的时候伸脚拦了一下……我这才想起,当时那个大个子倒的确是胡癞子。你想啊,我们现在留在堡里修城墙的,不是老就是小,稍微强壮一点的都到兵营里去了,那个人不是胡癞子还会有谁?”
宋芸娘直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猛地站起来,“荀哥儿小小年纪,又没有惹到他,那胡癞子为何如此歹毒?幸好荀哥儿福大命大,否则,从那么高的城墙摔下去,送命的可能都有……”芸娘越想越怕,越怕越气,恨不得立刻将那胡癞子千刀万剐,方泄心头之恨。
许安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踌躇,良久,方才下定决心似的说:“芸姐姐,其实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芸娘侧头奇怪的看着许安文,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芸姐姐,你记得在我回来之前,是谁负责做糯米砂浆吗?”
芸娘眯着眼回忆了一会儿,迷茫地摇了摇头。
许安文接着道:“在我回来之前,那胡癞子得胡总旗的关照,一直干着做糯米砂浆的轻活。他认为是我们抢了他的好差事,只怕一直记恨在心,又不敢得罪我,所以一有机会就害了荀哥儿……”
芸娘胸口重重起伏着,她恨恨地一掌拍在城墙上,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从手掌直达心头,“居然有这么歹毒的人,为了这么一点儿小利连害人性命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芸姐姐,咱们一定要好好对付这胡癞子,给荀哥儿报仇!”
芸娘沉思了一会儿,又慢慢冷静下来,她轻声说:“别急,咱们要想一个好办法,我一定要让这胡癞子付出代价!”
一旁坐着小寐的柳大夫不是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目光镇定的看着芸娘,轻声说:“孩子们,你们什么时候有了好计划,一定要算上我一个。”
傍晚,宋芸娘回到家中,却见家里格外冷清,院子里都黑漆漆的,悄无人声,不像往日总是有一间房间里发出微弱但温暖的亮光迎接芸娘的归来。
宋芸娘便直接走进荀哥的房间,却见黑漆漆的房里显现出两个静默的身影,荀哥儿靠在炕上,宋思年坐在一旁,两人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却均沉默不语。
宋芸娘心中咯噔了一下,她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一下子将漆黑的夜幕冲散,照亮了屋里的神态各异的三个人。
宋思年眉头紧蹙,目光愣愣地看着前方,表情呆滞,似乎在沉思,也似乎在发呆。荀哥儿低垂着头,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光洁的额头,一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泛白的手指骨节显示出了他的紧张。
“爹,怎么天黑了都不点灯啊?你和荀哥儿吃饭了没有啊?”芸娘虽然心中满腹疑虑,但仍装作毫不在意地用轻松的语气问着。
宋思年侧头略微扫了宋芸娘一眼,却仍只是坐着沉默不语,宋芸娘又走到荀哥身前,摸摸荀哥的头,“荀哥儿,你今天觉得怎么样?身上还觉得难受吗?药喝了没有?”荀哥缓缓抬头看着芸娘,微微点点头,目光有些躲闪,却也闭口不语。
“芸娘,你明日有时间的话,去寻柳大夫来看看荀哥儿吧!”宋思年突然低沉的开口,语气充满了沉重的悲痛。
芸娘心中大惊,“荀哥儿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啊?”她忙看向荀哥,紧张地在他脸上、身上上上下下看着。
“姐姐,没有什么大碍,”荀哥忙说,“只是刚才爹要考校我的学问,可不知怎么的,我一想起那些四书五经什么的就头疼,什么都想不起来。”
芸娘心中既惊且痛,似乎一道响雷在头顶劈的一下炸开。
宋思年出身诗书世家,祖祖辈辈对读书一事十分重视,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宋思年对几个孩子在读书上的要求严,期望高。宋家三个孩子,最有天赋的是宋萱,天资聪慧,五岁知五经,七岁能诗文,被誉为“小神童”,是宋思年的骄傲和希望。可早慧者亦易早夭,萱哥早逝后,宋思年的全部希望便倾注在了荀哥的身上。荀哥虽不如萱哥那样天资聪慧,但也敏而好学,家中虽然没有一纸一笔,宋思年就靠一个小小的沙盘,倒也传授了荀哥儿许多学问。
可荀哥经此一难,若真的以后再不能做学问,那可就生生掐灭了父亲的这点子希望,那可比往父亲心头捅刀子还更要伤害到他……
芸娘心中极是忧虑,但看到更为忧虑的父亲,却只能装作轻松淡定,她娇嗔地埋怨着,“爹,您看您干嘛这么心急,荀哥儿还病着呢,您干嘛就逼着他做学问?”又柔声安慰着,“荀哥儿这不还没休养好嘛,再休息一两天肯定就全好啦。我看荀哥儿思维清晰,口齿伶俐,必不会有什么事的!”想了想,芸娘又说:“柳大夫现在也在城墙上干活呢,我明天便去问问他,他医术高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父子俩方才仿佛正经历着黑暗和严寒,宋芸娘一回来,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宋思年的心堂,芸娘春风化雨般的几句话驱走了严寒,宋思年便也觉得有了希望。
“爹,荀哥儿,我看你们只怕没有好好吃东西,我去厨房煮点儿粥,荀哥儿,再给你打两个荷包蛋。”
芸娘便走进了厨房,她绷得直直的腰背一下子软了下来,愣愣地站在灶旁,只觉脸上俱是湿意,伸手抚去,却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爬满了脸庞。方才她虽然言语坚定地安慰了父亲和荀哥,可自己心中却是惶惶。
芸娘便又想起了许安文的怀疑,她紧紧攥紧了拳头,“胡癞子,若荀哥儿有什么好歹,你这辈子就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
☆、新分来的军户(上)
次日,宋芸娘在中途休息时,便就荀哥的异常询问柳大夫。
“什么?荀哥儿不能做学问啦?”柳大夫还在捋着胡子沉思,许安文却吃惊地跳了起来,“那可怎么好?荀哥儿那么聪明,若不能做学问那可就太可惜了!柳大夫,你一定要治好荀哥儿!”他紧紧拉着柳大夫的胳膊,一脸的紧张。
“三郎,你别影响柳大夫,你没看他正在想办法吗?”芸娘没好气的将许安文扯到一边。
“宋娘子,你家荀哥儿平时是不是不喜欢做学问,提及诗书之类的就会头疼?”柳大夫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询问。
“柳大夫,你这好像说的是我吧!”许安文不好意思地问,“荀哥儿可是最爱读书的。他虽然没有进书塾,家中也连一书一纸一笔也无,但他比我还学得好。荀哥儿还叮嘱我将书塾里读的书保管好,将来学完了都给他呢!”
芸娘闻言很是心酸,“柳大夫,我家荀哥儿很是聪慧懂事,他知道家父最是重视学问一事,故此很用心的跟着父亲读书。”
“这就奇怪了,”柳大夫便又习惯性地捋起了胡子,“老夫以前遇到过的两个类似的病例,一个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因为小时候他常受后母虐待,生活悲苦。另一个忘记了自己的娘子,却是因为他娘子水性杨花,给他带了绿帽子,是他的奇耻大辱。故此老夫以为,有的人有可能在头部受创后忘记部分记忆,忘记的有可能是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但看荀哥儿的情况,却又并非如此……”
宋芸娘沉默了下来。许安文想了想,看着芸娘,小声问:“会不会因为你们家继承军职的事情,让荀哥儿有压力?”
柳大夫恍然大悟,“荀哥儿以后要继承你父亲的军职吗?那他学问学得再好却也不能参加科举,走仕途之路,这孩子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有心结,所以就忘掉了所学的学问吧。”
宋芸娘不语,静静看着自己家的方向,那一片片黑压压的屋檐中,有一片屋檐下,躺着自己虽年幼却极懂事的弟弟。芸娘知道,他虽然忘记了所学的学问,以后可能永远也不能再读书,但绝不是柳大夫所说的原因,而只会是为了自己。荀哥儿的心结不是担心继承军职后无法走仕途之路,而是担心走仕途之路后自己这个姐姐的姻缘和前途啊……
芸娘越想心中越痛,又是难过又是内疚,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求得柳大夫医好荀哥。
“柳大夫,你以前的病患后来有没有诊好?有办法医治这种病吗?”芸娘紧张地问柳大夫。
柳大夫又捋捋胡子,正待开口,却听得胡总旗的大嗓门响起,“干活啦,干活啦,吃饱喝足了,都接着好好干,别偷懒!”
芸娘三人相视苦笑,一起向城门处走去。
宋芸娘放下了手里的石砖,她伸手捶捶背,只觉得双腿似灌满了铅般难以抬起,两只胳膊也似断了般无力。此时,已是日薄西山,夕阳渐渐躲进了远处的群山间,只露出小半个脸,染红了西边的云彩,铺满了城墙外那片广袤的原野,也斜斜映照着高高耸立的城墙和城墙上下忙碌着的人们。不远处的饮马河静静地流淌,在斜阳的照耀下,发出金色的耀眼的光芒。
一群奇怪的队伍迎着斜阳从东边靖边城方向缓缓走过来,四五个军士在一旁押送着,时不时伸手推耸。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还是一个抱在身上的小娃娃。他们有的穿绸缎,有的着布衣,共同的特点就是又脏又破,沾满泥土和灰尘,早已看不出原来的的颜色。他们的脸上都布满愁苦和风霜,看到了越来越近的张家堡,有的人脸上出现放松的神色,有的则一下子绝望。
宋芸娘看着他们沉重而蹒跚的步伐,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五年前的宋思年,也是这般带着自己和荀哥,一步一步,从遥远的江南走到了这边境之地。
蒋百户、郑仲宁、胡勇等人已经站在了城门口,听着负责押送的军士汇报情况。
“蒋大人,这次靖边城一共分来了二十户充军的罪犯,新平堡分了三户,平虏堡分了……”
“我管他们干什么?你只说咱们张家堡分了多少?”蒋百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张家堡分了五户军户,”这位军士是郑仲宁手下的一个小旗,姓王,最是啰嗦,打听隐私却很是拿手,故此每次都是派他去接新分来的军户。
王小旗让那群新来的军户在城门站好,一一指给蒋百户。
“张大虎,山东聊城人,判的是永远充军,家中无亲人,仅一人充军。”王小旗指着一个壮汉,这位张大虎身材高大魁梧,满脸大胡子,面相凶恶,一群人中,只有他还带着枷镣,脸上刺了字,王小旗又小声在蒋百户耳旁说:“他是山东聊城的匪首,很是凶狠。据说本是要判死刑的,量刑时当地官府爱惜他一身好武艺,就将他充军到咱们边境,好上战场打鞑子。”
看着张大虎那桀骜不驯、满身煞气的模样,蒋百户便很有些烦恼。近年来,梁国的兵士在与鞑子作战时往往软弱不堪,朝廷便将各地本要斩首的凶恶之人充军到边境,指望着加强边境军队的力量,殊不知这些人最是难以管教。每次分配军户时,各堡最不愿接收这样的凶狠罪犯,用得好的话就是一名冲锋陷阵的好兵,用不好就是难管的刺头。
“刘仲卿,湖北荆州人,犯奸、淫罪。判的是一人终身充军。”王小旗又指向一名青年男子,这刘仲卿二十多岁,身体瘦弱,面色苍白,身旁还紧挨着站着一位身材娇小、也同样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
梁国的充军根据罪行的轻重分为终身、永远、一人、全家几种,终身是本人毕生充军,不累及子孙,永远则是本人死后由子孙亲属接替。如许家、宋家均判的是全家永远充军。
“一人充军,那旁边跟着的是什么人?”
“回大人,那刘仲卿本因奸、淫寡嫂获罪,他旁边跟着的女子正是他的寡嫂。”
那妇人见蒋百户询问,忙跪下磕头,“官老爷,奴家已无处可去,唯有跟随二叔,请官老爷大人开恩。”一旁的刘仲卿双目通红,也跟着跪下磕头不语。
蒋百户对妇人问道:“他奸、淫了你,你还跟随他千里充军?”
妇人磕头哭道:“回官老爷,奴五年前为亡夫冲喜嫁入刘家,只不幸新婚当日亡夫病逝,几年来全靠二叔帮衬。奴与二叔本是两情相悦,刘氏族人却要将奴沉塘,二叔为了救奴才……”说罢又垂头痛哭不止。
蒋百户闻言叹息,宽慰道:“你们二人且起来,你们放心,我们这儿民风开放,寡妇再嫁也是没什么的,寡嫂嫁给小叔子不正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他呵呵笑了几声,可看着刘仲卿张大了嘴,愁苦的脸上带着莫名的表情看着他,又觉得此玩笑太不适宜,于是清清嗓子,肃颜道:“你二人就在张家堡安心住下来吧。”
刘仲卿二人忙磕头谢恩。
王小旗又指向一名身形风流、面容俊俏的男子,“白玉宁,祖籍不明,是南京的采花贼,判的是一人永远充军。”
新来的军户个个灰头土脸,面色沉重,偏这白玉宁面色轻松,嬉皮笑脸,一双桃花眼扫过来看过去。同行的几位女子本就一路厌烦这位目光放肆的白面男子,现在听得他是采花贼,忙都侧身避开,面露厌恶之色。
蒋百户闻言哼了一声,“怎么这回给咱堡里分这么些个角色?”
王小旗弯腰讨好地笑笑,“这回充来的还有好几个杀人抢劫的,还好都分到别的堡去了。”他又指指其中那名最年轻的男子,“徐文轩,山西洪洞人,犯杀人罪,判一人终身充军。”
徐文轩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秀,面色稚嫩,一副娇身惯养富家公子的模样,此刻面色惶惶,单薄的身体不断发着抖,看上去实在是与“杀人” 二字扯不上关系,被杀还差不多。他身旁一位身材壮实的中年男子双手紧紧搀扶着他。
“他身旁的男子是谁,这也是一个跟随充军的?”
中年男子忙上前磕头:“官老爷,小人徐富贵,是徐家家仆,此次跟随少爷充军,受老爷夫人之命一路照顾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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