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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甘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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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伯伯既然有多年不见的老友,今天就不用在这儿劳累了吧?」白芷似建议又似疑问地说着,陪着在一旁斟茶,因不知如何称呼,只能礼貌地笑笑。
  「没得啥子,甘蓝,你过来。」金师傅开口时,一贯嵌着笑意的脸上,只有严肃冷峻。
  甘蓝背着手站过去,如同放课後被老师留下来的孩子。
  「你妈妈生前一直给你说,你爸在你出生前出车祸死了,她撒了谎。」
  甘蓝猛抬起头瞠视着金师傅,惊惧地斜过眼去看了对座的男人,甘凌云垂着头,双肘撑在桌上,握拳的手指不停抓挠着手心。
  「你妈怀你的时候,你爸帮人打群架,捅死了人。那个时候在严打,判得很重,无期,但是他表现好减了刑……」
  「师父你乱说什麽呢…乱说什麽呢…」甘蓝面上颜色已变,困在眼中的水汽止不住脉脉成行。心脏在她胸腔捶击出奇怪的节奏,血液也以混乱的方式奔流。
  白芷听得更是无措,但她确定的是,金师傅绝不至无聊到在这种事上骗人。
  「你爸就是他,他叫甘凌云,出来後就一直找你。前段时间他在电视上看到你做菜,才开始守在我们饭馆门口等你。」金师傅仍旧陈述着,连白芷都觉得有些残忍了。
  对面的男人颤颤地站起来,发声像咿呀学语的幼童一般生涩:
  「甘…甘蓝…我是……」
  「你不要说话……」
  甘蓝耷拉着头,谁也不去看。
  「我不管这些,我认谁当爸,谁才是我爸……师父,你才是我爸!」
  金师傅红着眼眶站起来,要厉声叱责,可甘蓝已经夺路而逃。白芷追出去前,有些埋怨地回头说:「金伯伯,你这样也太……」
  甘蓝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饭馆,此时文殊院街上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已经开了。排队的长龙里簇拥着男女老少,争先恐後地挥舞着手中的票子,喊着「给我两斤桃酥!」、「称一斤葱油酥!」或是「黑芝麻白芝麻糖一样一包!」,就像都把点心当饭吃似的——这繁冗之景几乎日日如一。
  白芷没有多想,自後面握了甘蓝的手,果然如她所想一样冰冷。
  「师父就是不想要我了,才编这些。」
  「这就胡说了,你师父要是有这心思,还用等到现在?」
  过了一条街,甘蓝停下站住。
  「……我想请假。」
  「请多久都可以,我陪你回家。」
  步行十分钟就到了甘蓝家,一路上,白芷都会不停侧仰起脸去观察甘蓝的神情,怕她哭了,自己却没及时去擦拭;又怕她不哭,憋得心里难受。
  进了门,甘蓝也无心去换鞋,自顾蜷缩在了沙发一角。白芷在她头上拍拍,觉得房间内有些森冷,就自作主张地打开了空调。
  如果说北方的冬季冷得雷厉风行、豪放不羁,那南方的冬季绝对可谓是拖泥带水、暗箭伤人。北方虽然温度低,但是大风刮得敞亮;南方虽然暖和些,但是阴风吹得鬼魅。北方即使大雪压顶,但你只要不去雪地里滚、冰窟窿里淘,就能保一身乾爽;南方就算是只落小雨连绵,但根根银针见缝而入,顽固地待在墙壁里、衣橱内、棉被间。加之南方没有供暖,而热气重量轻,俱盘旋在上空,因而安在高处的空调总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给主人提供一丝暖意。
  白芷去倒了杯热水来,放在茶几上,见甘蓝还把脑袋藏在两膝间,听见吸鼻声,便过来蹲在她面前,抽了纸温柔地替她揩拭。
  「我没关系的,不要把你的事情耽误了。」
  白芷听了,又心疼又有些气恼:
  「你现在就是我的事情,别一个人强撑了,我懂你,不是麽?」
  甘蓝不说话,歉疚地敛着眉,白芷抬手把她眉头的浅壑拂散,继续温声说:
  「你想倾诉,我就听着;你要是想就这麽待着,我陪你。」
  她又抽了两张纸叠了,夹覆在甘蓝鼻子上,甘蓝慌忙按住擤了,面露羞赧。
  房间里稍暖和了些,白芷把大衣和围巾脱下,到卫生间拧了个热毛巾给甘蓝擦脸。
  「乖,擦擦,老用纸脸疼。」
  听话地擦拭起来,甘蓝此刻像只雨天里被人收留的小猫。
  「你妈妈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乾脆这周末我们就一起去青城山吧,去看看你妈妈,说不定也能想通一些事情。」
  甘蓝听着她用流莺般的嗓音说这些暖言软语,抑制不住,稍微抬起目光来看两拳远处她的脸——她双眸中镂刻着毫不保留的关切,却又隐藏着某种邈邈难寻的超然、她无论如何也褪不尽的孤傲。
  「嗯?你觉得呢?」白芷表面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实际上却已经到处在找她的笔记本电脑了,「不知道现在订房间还来不来得及。」
  甘蓝清了清嗓子,鼻音浓厚地说:「白芷,你真不用这样,我能缓过来。」看见白芷陡然凉下来的目色,又吞吐道:「我没那麽脆弱…你去忙你的吧…」
  见白芷拿起了围巾,甘蓝暗暗捏紧拳头。
  「想撵我走?先说说你最近怎麽了?」
  甘蓝双手摀脸,闷闷地重重叹出口气,又将手垂下,红着眼问白芷:「你真想知道吗?」
  将围巾复又扔回,白芷点点头。
  甘蓝只觉得口中像有无数小人在拉扯自己的舌头,喉间像被火燎过,口乾舌燥,不得发声。心脏也幸灾乐祸地擂起鼓来,一度要跃上嗓子眼来挑衅主人的胆气。
  「你平时文思那麽敏捷,现在连几句话也诌不出?」
  话一出口,白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手微微地抖。仿佛比起追问,自己更像是在逼问;比起得到结果,更像是在证实答案。
  一侧长发被偏开,甘蓝的手指触上来,指腹像一个个逐而贴面的电极。一瞬间的感官轰鸣,也或许是失效,灵敏地能感觉到甚至是毛细血管的微小,却又笨拙到失去了呼吸的节奏。甘蓝的吻在她唇间填满、琢磨、翩翾又离开,同样是撑着一口难舒的不稳气息,挣扎地、绝望地、侥幸地问:
  「那现在,你还懂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没有回答,白芷立在原点,似在思索,又似还在出神。甘蓝那边一颗心吊起,忍受着煎炸烹煮重重酷刑,如芒刺背。她深感自己亵渎了白芷,一个婉约空灵如江水中浮芷的女人;她本该掬了她起来盛在薄瓷盏中观赏,现在却鲁莽地亲近了她的肌肤。以往,每当她想起白芷那精巧的容颜会蒙他人碰触,四肢百骸内就升起一种乏力和僵冷的妒恨之情。如今,她只是个共犯罢了。
  慵懒恬静的法文歌声响起,是白芷的手机。
  「金伯伯……对我们在一起……知道了,我有空就陪着她。」
  意外的惊喜,可转而依旧化为哀愁——也许她只是暂且收起了厌嫌,也许她恰好善於自持吧。
  「现在,能答应和我一起去青城山了吧?」
  甘蓝不解,猜她定是在勉强自己,试探地问:「你……不讨厌我麽?」
  这不是一个用「是」与「不是」可以回答的问题。
  「先不谈这个。至於你师父,他只是希望世上能多一个亲人来爱你,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去消化、去面对。」
  确实如此,加上刚刚自己闯下的麻烦,甘蓝觉得一切都乱极了,就像小时候帮师娘挽毛线时打乱成结的光景。
  还是那熟悉的力道,头上被爱怜地拍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一天,有空安排安排我们的行程,晚上我可是要来问话的。」
  白芷往边上拿了衣服,甘蓝站起来帮她穿进袖管。
  送至玄关处,白芷极轻地挡她一下,开门出去了。
  听见脚步声远去,甘蓝靠墙席地而坐,地砖的冰寒气直侵入骨。而她不知道的是,白芷也在一层之下的楼梯间站住,拧眉沉思,心绪难平。
  金师傅找白芷过去,是有事和她商量:甘蓝的父亲出狱後,一直是颠沛流离,不是睡大桥下面,就是和民工挤通铺。因而他央告白芷,能否把厨房隔壁那间闲置的杂物间收拾出来,给甘凌云一个栖身之地。
  雇主们都不情愿收留一个有案底的人,此乃人之常情,可白芷却答应地爽快,金师傅只感叹说:「好孩子,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金师傅之所以敢做这个担保,也是经过了周密考虑的,他知道甘凌云其实是个仗义之人,只是那年意气用事,以为自己在行侠,结果却葬送了小半辈子生命。要不是当年他想方设法地找到目击者,证明了甘凌云的防卫成分,这厮也不会有得见天日的时候了。
  几人把杂物间腾空,金师傅又遣袁随上街对面的军旅用品店,置办些行军床、睡袋之类的物什。
  袁随前脚刚出门,甘凌云後脚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谢金大哥!谢谢白老板!以後粗活累活我都抢着干,报答你们一辈子!」
  金师傅和白芷慌忙一左一右将他拉起,甘凌云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个遍,狼狈地说:
  「我现在这幅样子,女儿不认我,也是我该背时。」
  白芷不加思索地抢道:
  「甘蓝是个最善良的孩子,给她些时间吧。」
  白芷离开後,甘蓝才又开始思考甘凌云的事。
  父亲这个定义,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从小就在没有生父的环境中长大,继而失去生母,好在有金师傅填补了父亲的空白。而甘蓝也早已接受老天对自己的安排,她的认知镶嵌在这样的模子里二十五年,任何要打翻这种系统的事件,於她而言都是可笑的。
  妈妈是不可能骗她的,妈妈曾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书不离手的斯文人,他头脑灵敏,他待人温和,他之所以出车祸,是因为急着买鱼回来炖给妈妈吃……
  如果说刚刚吻了白芷像场梦,那麽早上那个男人的出现便是魇了。
  「没有这种事情」、「冒牌货」……这样的字句不停拥堵在甘蓝的脑海中,看见金师傅不断打来的电话,她怕得不敢接。恍惚中记得白芷说她还会来,就一直坐在玄关地上等着。
  安顿好甘凌云,又处理了店里一干事务後,已经是下午五点。冬日天黑得早,此刻是老人口中所说「鸡蒙眼」的天色,马路上的车辆都打着灯,不想在事故多发时段掉以轻心。
  白芷料定甘蓝没吃什麽东西,可自己没什麽厨艺,更不想班门弄斧,於是乾脆让「烧白」用保温桶给她装了些鸡汁抄手,再往甘蓝家走去。
  敲门前顿了顿,可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你个傻孩子,就一直坐在这儿?!」
  赶紧闭了门,摸摸甘蓝僵冷苍白的脸,白芷撂下保温桶,去扶地上的甘蓝。
  坐了这麽许久,腿都麻木到快没知觉了,白芷身上的热度一传来,第一个被激发的仍旧是泪腺的开关。
  她高出白芷一些,白芷拉下她的头抱着,在耳边怜惜地问:
  「傻孩子,你一个人都想了些什麽?」
  「想妈妈,有好多话想问她……也想……你。」
  白芷无法识别这种体会,是酸涩、是感到、是关切、是担忧,甘蓝总能给她这样斑驳的感受。这种无私地、想要表达关怀的欲望,是她前所未有过的。
  「我就在这里,你妈妈那儿,我也陪你去。」
  照顾甘蓝吃过东西後,她又反过来要送白芷回家。白芷拗不过她,知道她终究是个别扭的性子,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要做些什麽还情。
  不知道最近是哪个神仙过生日,青城山周围的宾馆齐刷刷地订不到房间。甘蓝无奈地告诉白芷,可白芷却说无妨,实在不行可以住农家乐,再不济也可以当天打来回。
  出成都之後,一路上纤尘喧嚣就逐渐淡去,换来一抹浓似一抹的仙风道骨气息。诚然如道家所说,久闻「地籁」和「人籁」,性灵消磨殆尽,蒙蔽了天眼;现在猛然置身於仙境,确有不识「天籁」的错愕。
  全程驾车两小时左右,就到了青城山周边。青城山属於08年地震时的重灾区,可现在看来,重建工作已经抚平了地面上的废墟,而看不见的刻骨伤痛,都留在人们痛彻心扉的记忆中了。
  与人休息的大自然,没有丝毫发动灾害时的暴戾,依旧是青城天下幽。这里的水不若春水般娇媚,也不似秋水般萧条,只有天界般的清澈宁静,朦胧间摄人心神。山中不多峭壁,却高耸挺立着层层俊秀;树中不多参天,只绵延环抱着翠绿的淡泊。
  「甘蓝,这里太美了,我们…。。。」
  「知道,住几天吧。」
  看来,找家有住宿的农家乐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这倒不是难事,自从前山被开辟为旅游盛地後,农民们的首选也不再是将自己绑在土地上,而是修起了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休闲山庄。几经规划,现已独立成聚成村,官方定名为「又一村」,取自陆游诗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将车子开至停车场,甘蓝从後备箱里拿了登山包背着,递给白芷一个轻许多的提包,白芷知道她这方面脾气倔,只好不跟她争。
  山上气温低得刺骨,虽然两人都穿了厚型的登山羽绒服,但露出在外的部分还是冻得够呛。特别是甘蓝的两只耳朵,立刻就红得像暗夜里点亮的灯笼。白芷看了,便让她停下,抬手替她拉上了帽子,自领间拉紧,又把拉链拉至合适处,以免冰疼了嘴。
  甘蓝的笑容半藏在领下,呼出的白气缭绕而散。
  山路边满是兜售熟食的小贩,有卖烤玉米、烤红薯和各类烤食的,有推着小车卖卤肉锅盔的,也有现做现卖的凉拌三丝夹春卷和口味自选的蛋烘糕。
  问了两家山庄,一家遇领导开会,全部客满,一家逢家族度假,没有空房。
  第三家却有两间空出,可是老板似乎满不在意他今日的营业额,只说:
  「有一间可能不能住,我也不想打扫,你们决定嘛,想住就合住一间,反正有两张床。」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心思还在他的牌桌上,不时心焦地回过头去叮嘱一句:「小刘娃儿,不准看老子的牌!」
  看来老板今年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年关将至,也懒得打理生意了,反正长假一到,自会有人潮前来送钱。
  甘蓝和白芷对视一眼,都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找住宿上了,於是交了定金。那老板把钥匙往她二人面前一推,把钱随意往柜台下一放,只敷衍地指着一处说:「餐厅在那头」,就又奔赴牌局了。
  房间勉强称得上整洁,也不过是改造之後的招待所风格。甘蓝把包往床上一放,感叹说:
  「陆游诗里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酒浑不浑我是不晓得,可现在的农家丰年别说『留客』,连『留钱』都没兴趣了。」
  找到一个古旧的遥控器,白芷试着去开空调,可数次尝试无果,只能对甘蓝耸耸肩:
  「成都平原太富庶了,人被养得像巴黎人一样慵懒娇气,但也正是这里民俗的可爱之处吧。」
  两人休整了一下,时间已近中午,甘蓝当然不会傻到去吃农家乐的餐厅,於是带了白芷去山顶的道观里解决饮食。
  石阶层层,青烟抱蔓,钟罄之音清扬。一路上都可见自古文人雅士所提牌匾,或显遒劲之骨力,或镌阴柔之姿色。每一处啄向天际的檐牙,都如同水墨勾画而出的笔走龙蛇。
  过了五洞天,就是当年张天师修仙羽化的天师洞了。白芷和甘蓝在大殿上香供奉,又入内捐了些功德。正欲离开时,便有个小道士飘然而出,口中念道:
  「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
  说毕,人已绝然而去,可甘蓝仍对着小道的背影呆呆答道:
  「借道长吉言。」
  「看你慧根不浅,可冀神仙,今日来渡了你,与我去修炼长生不老术,你意下如何啊?」
  白芷只觉甘蓝憨傻好笑,於是压低嗓子,学着老成拖沓的音色说着。
  甘蓝看着她,换了另外一种呆气,说:
  「原来你果然是降到尘世来的。」
  白芷愣住,偏头,推说肚子饿了,两人便去了道观中的食斋。
  蒜薹炒腊肉、山泉水泡菜、白果炖鸡、白油炒笋,配以一小壶洞天乳酒,耳边有屋檐下荡漾起的铜铃舞风之声。甘蓝给二人满斟了两小杯酒,笑叹道:
  「这就是天地人合一吧!」
  白芷拈起一片笋,调侃说:
  「扔了你在古代,一定是个酒肉和尚,不对…是酒肉姑子。」
  蒜薹炒腊肉是四川的冬季名菜,加之这青城山腊肉是在山中熏制而成,所选肉也非饲养猪那样质地松散,因而吃起来熏腊味浓郁、肥腻感全无。山泉水所泡泡菜,更是一绝:要知道泡菜靠的是水养,城市地下水里的混浊之气在此处被扫荡殆尽,连腌菜都洗涤地色泽娇艳欲滴;吃起来,则更是脆嫩爽口,既解油腻,又开胃口。
  看见白果炖鸡,甘蓝猛地想起袁随接受采访时,抓着鸡在厨房里一通扑棱的场景,和白芷说起,两人笑得止不住。
  「猴三儿和小唐,你看出些什麽没有?」甘蓝抿一口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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