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缨夫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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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成帝在宫中设了饯别宴,那一晚,热闹非凡。成帝居于璇玑宫,久不入后宫,那些妃嫔终于能在宴上见得天颜,自然要花几倍的心思来参宴。刚靠近沉星湖,便闻到一阵阵让人眼晕的香气,环佩叮当,一群后妃像盛夏来临之前最后的花朵,五彩缤纷却掩不住几近枯萎的容颜。自云姬死后,成帝再也没有纳妃,这些妃嫔都是旧人。但宴席并不因此而显得百无聊赖,那些朝臣一如既往地想方设法让女儿在皇帝面前现一现,进献的歌舞目不暇接,我极少能见到这样的宴会,看得津津有味。
  
  那些歌舞中,最精彩的还是宫中司乐坊排演的鼓荷舞,听旭娘说,云姬当年进宫便是因这鼓荷舞引得成帝注意,如今宫中的舞姬也是经云姬训练之后一批一批传下来的,每一年年宴都会安排表演鼓荷舞,而成帝于万花丛中,也只堪顾一回鼓荷舞。
  
  果不其然,当一群白衣舞姬恍然出现在沉星湖面上时,成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将身子往前挪了挪,目光专注地投在那些舞姬当中,好似希望鼓乐声一旦激昂,便会有个他想见的人从水中钻出来似的。
  
  我望着湖上翩跹而来的女子们出神,忽听得面前“叮咚”一声,一颗大红枣子正正落入我傻傻举着的酒杯当中,几滴酒水溅落在我额上。
  
  环顾四周,正瞧见那位始作俑者正坐在对面的角落里冲我挤眉弄眼,一双黑炭眉比眼睛还炯炯有神。可不就是金抟。
  
  他向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有位大臣向太子殿下敬酒,蓝照儿手执酒壶正言笑晏晏为太子殿下斟酒,一派和乐之气。
  
  这厮真是多管闲事。
  
  我白了他一眼,他也不恼,乐呵呵地执起酒杯,与我遥遥示意,又一饮而尽。
  
  我看了看自己的酒杯,伸手将杯中的枣取出来扔进嘴中,边吃边瞪着金抟,又觉得似乎有人在瞧自己,立即掏出手帕将手擦了擦,擦完四处一看,觥筹交错,怎么会有人在看我?
  
  一曲鼓荷舞尽,我沉浸其中只觉曼妙无比,那些舞姬腰肢柔软,身上的白纱随晚风飘飘欲飞,袅娜妩媚的姿态大概是我等舞刀弄枪之人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境地,遥想当年云姬又该是怎样的风情才能惹得千古帝王为她刻骨地爱恋一生。我感慨万千,忍不住再看向皇帝,哪知龙椅上的成帝早已不知去向,他身边的内侍邓小福正躬身在越离夫人耳边说着什么,越离夫人点点头起身离席。   
  
  我的那颗八卦之心再次泛滥,也悄悄起身离席,跟着走了出去。
  
  越离夫人同邓小福走得急,且十分谨慎,我只能远远地跟着。天上只一弯残月,远处宴席上的鼓乐声渐远,反衬得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忽然有人猛一拍我的肩,尚未来得及反抗,就被对方利索地捂住嘴,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别出声,小心被发现了。”
  
  回头一看,正望进云翳那一双乌黑的瞳孔中,他小声道:“跟踪陛下和越离夫人,你胆子真不小。”
  
  “你不也跟来了?” 
  
  云翳嗤笑了一声,也不答话,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偏僻,我们二人跟着一直绕到沉星湖的另一岸,湖岸边是一片紫叶李树林。夜风轻轻扯着邓小福手里的灯笼,成帝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黑暗里。邓小福提着灯,正要上前,却见成帝遥遥向他摆摆手,邓小福只得停了下来。越离夫人从邓小福手中接过灯跟着走上前去,成帝却往前走得更快,不时回头不耐地摆手,越离夫人却依旧锲而不舍地跟着。
  
  我与云翳默契十足地看了对方一眼,从另一边拐进了林子里。
  
  成帝径自往前走,穿过幽暗的紫叶李树林,一直走到湖边上。越离夫人站到他身后,替他披上风氅。此时,湖上飘着好多盏水灯,湖面波光粼粼,映着成帝鬓角银霜,他闭着眼睛叹了口气,眉宇间似是累极又似痛苦至极,像是用攒了很久的力气慢慢对着湖面说道:“清漪啊……我撑不下去了啊……”音落,人便倒了下去。
  
  “哥!”越离夫人惊呼出声。
  
  我下意识要迈出脚,但立即刹住了,回头看云翳,却见他已先一步飞快跑了过去。
  
  “陛下怎么了?”
  
  “不像是醉了?好烫,似乎是发烧了……”
  
  云翳背着成帝就往外跑,边跑边对邓小福道:“快叫太医,快……”
  
  几个人一阵慌乱,我也不自觉地跟在了他们后面。成帝安静地趴在云翳背上,头低垂着侧在一边,面色晦暗,白玉冠下已是白发丛生。
  
  莫名地,我嗅到了一丝腐朽的气息。
  
  慌乱中,越离夫人倒是没有想到云翳和我为什么这个时候在这里,她一把抓住我,勉强镇定道:“快去找太子来,记住,不要慌,不要惊动其他人,太子知道怎么做。”我点点头,拔腿就往宴会方向跑。
  
  云翳背着皇帝飞快地往璇玑宫奔,我则向着反方向跑去,两人错开的那一瞬,我似瞥见皇帝的头低垂在云翳一侧的肩膀上,竟有一滴水缓缓流进云翳脖颈中,皇帝低低唤了一声:“孩子……”
  
  我顿在那里,只见得云翳年轻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回到宴席上,我压下砰砰直跳的心,深吸了口气,端肃了面容,走向苍宇。
  
  “殿下,妾身有些不适,先行告退。”我轻轻向他行礼,眼睛望着他。
  
  他微微皱了皱眉,似探究地看了看我,又点点头不再看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其他朝臣闲谈。他身边的蓝照儿淡淡瞥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子里,严严实实盖住腕上的伤痕。
  
  在离宴席不远的湖边等了一会儿,才见苍宇走过来。
  
  “陛下刚才晕过去了,现在已回了璇玑宫。”我急忙跑向他,有些着急。
  
  “已经请过太医了?”
  
  “嗯。”
  
  他并不见慌乱,只是吩咐了身边的侍从几句,便对我说:“你回宫吧,我去见陛下。”
  
  我摇摇头:“殿下,我想跟着。”
  
  他也不反对,只步伐匆匆地往璇玑宫的方向走。
  
  我跟着他,边走边道:“幸亏越离夫人跟着,陛下刚要晕倒,就被越离夫人拉住了。云翳也刚好在这附近,就将陛下背了回去。”
  
  他又皱了皱眉。
  
  我禁不住有些忐忑,解释道:“我,我刚好遇到了云翳,刚好……”
  
  他大步往前走,只“嗯”了一声,似乎没有在意。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有些失落,我倒宁可他会误会我和云翳在黑漆漆的树林里幽会。
  
  苍宇到璇玑宫的时候,太医正在替皇帝把脉,邓小福守在殿外,越离夫人站在一边看太医诊脉。而云翳则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一动不动,气氛有些诡异。
  
  苍宇踩着殿内铺地的金砖,缓缓经过云翳身边,出声问道:“陛下,怎么样了?”
  
  太医沉吟半晌,正欲开口,成帝却忽然出声道:“太子,朕有话与你说,其他人都退下去吧。”
  
  众人皆一愣。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只是酒喝得有些上头,现在还死不了。”他侧头看了越离夫人一眼,温声道,“等宴席过后,你把太傅叫过来。”
  
  越离夫人点点头,我跟着她行了礼便走了出去,一直跪在地上未出声的云翳忽地站起来,低着头,竟也未顾得上行礼,便大步跑了出去。
  
  今晚的人们真奇怪。
  
  连赵川也很奇怪。宴席上,他甚至未看我一眼,就算我们有些情感上的不愉快,可我们曾是亲密的朋友,总不该装作不认识的吧。
  
  宴席散去之后,我找到阿爹,他与赵川、金抟正坐在一处闲聊,赵川依旧是一副冷冷的面容,倒是金抟显然是酒喝得多了,正说得眉飞色舞。
  
  金抟动了动他黑炭一样的眉毛,大着舌头:“酒逢知己千杯少,来,为……为,额,不管了,来,我们喝。”
  
  赵川劫走他手上的杯子,瞪了他一眼,金抟也不恼,乐呵呵笑了,脑袋倒在赵川肩上。
  
  这时,赵韶也凑了过来,他是扶苏院的人,原坐在太傅那边,此时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来,我们鱼山的四个人终于聚在一处了。
  
  赵韶一向具有诗人气质,他叹了口气,念道:“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气氛忽然就伤感了起来。
  
  我说:“阿爹,我想去西观城。”
  
  “你如今是太子宫中的人,怎可胡来?”
  
  我喃喃道:“我想跟着你们,阿爹,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我也想去西观城,我不想在这里呆了……”
  
  赵韶立刻插话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我也在这里嘛?你跟太子说说,就说想来扶苏院听太傅讲学,怎么样?”
  
  “说什么昏话呢。”阿爹立马否决,“东宫里规矩多,可不能还以为自己在鱼山,阿韶,你也要谨慎……”
  
  就在这时,赵川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掀开袍袖,沉声道:“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立刻聚在我裹着纱布的手腕上,我面上有些难堪,佯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哎,这事说起来真丢人啊,话说云翳不是送了我一把玉具剑嘛,我用得很不顺手,那天可真够衰的……”
  
  赵川抿紧了唇,阿爹亦抿紧了唇。
  
  我及时收住了话。我总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你被太子妃欺负了?”赵韶斟酌道,又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听说太子妃是个美女,手无缚鸡之力是美女的必备特征。”
  
  我辩道:“你蠢啊,她可以找别人揍我啊,她没力气可是有权利啊,你知道有权利的美女是很可怕的。”
  
  “嗯,诚然诚然。”赵韶赞同地点头,“古往今来……”
  
  “行了行了,兄弟,我们在饯别。”
  
  “哦,对对,我刚才正伤感来着,唉,壶中若是有天地,又向壶中伤别离。”赵韶蠢蠢地跟上我了的话题。他伤感地给大家的酒杯里斟满酒,继续酝酿情绪以烘托气氛。
  
  我暗暗松一口气,还好这倒霉事算在蓝照儿头上也没什么关系,再说不就等同于蓝照儿找人来揍我么,找的这个人是苍宇而已。
  
  见赵川还盯着我的手,我便端起酒杯冲他道:“英雄好汉,我等你建功立业,策马归来。”说完豪迈地一口饮尽。
  
  他眸中忽然像黑夜中刮起暴风的海面,似要咆哮着奔涌而出,却又只是无声地在夜幕下慢慢平息,有些奇怪。我只觉得他好像有些难过,让我难以理解的难过,我渐渐开始捉摸不透他了。
  
  阿爹问道:“你当真想跟我们走?如果你真的不想在这里呆了,我去求陛下。”
  
  “开玩笑!我好好的太子妃不做,跑过去跟你们打仗?阿爹,我是个女儿家啊好不好,别对我这么残忍!”我恨恨说道。
  
  “哈哈哈……”赵韶笑,“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女子啊……”
  
  阿爹也跟着笑起来,我干咳两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娇羞道:“各位大人,见笑了。”
  
  赵川终于动了动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引用了一句诗,是吴兆骞流徙宁古塔时,吴梅村写的诗作:
  《悲歌赠吴季子》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
  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
  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
  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
  白璧青蝇见排诋。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
  绝塞千里断行李,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
  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八月龙沙雪花起,
  橐驼垂腰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
  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
  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
  张鳍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
  白昼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
  生男聪明慎莫喜,仓颉夜哭良有以,
  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好悲哀的一首诗啊,用在这里有点大材小用了。。。
  
  还有一首,是李商隐的:
  《赠白道者》
  十二楼前再拜辞,灵风正满碧桃枝。
  壶中若是有天地,又向壶中伤别离。




☆、一出平京

  
  苍宇从璇玑宫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眉头紧锁,匆匆进了书房,像是有什么心事,竟没注意到坐在屋内的我。
  
  “殿下。”我站起身。
  
  他下意识转头来看我,脸上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殿下。”我又唤他一声。
  
  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是在看我,又好像根本没看到我,他的眼中似压着巨大的悲凉与绝望。
  
  我从没见过苍宇这个模样。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从来温文尔雅,不论心里想什么,面上都不漏分毫,可现在竟懒得给出一个令别人舒心的表情,一定是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眼下并不适合说自己的事情,便回答:“没什么事。”
  
  他坐到一张躺椅上,半晌没有说话,屋里森然只有烛光跳跃的动静。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见他闭着眼睛仰面靠在椅背上,眉毛长长,下颚呈现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胸口呼吸起伏,像睡过去一般。他自己不知道,他闭上眼睛仰面躺在那里的样子有多么迷人。
  
  我不过盯着他看了一眼,他便迅速地睁开了眼睛。
  
  “你的刀以后我会给你的。”他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低垂着眉眼,微微起身,伸出一只手来拉过我的袖子,掀开看我裹在腕上的纱布,道:“下手有些重,是我对不住你。”
  
  “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他碰到纱布的手收了回去,一手撑住椅子抬眼看我,显得有些吃力。他说:“那你想说什么?”
  
  我靠近一点,蹲到他面前,对着他的鼻尖说道:“殿下不是要我请师父出山吗?我人在平京,光凭着书信来往,也大概只有赵韶愿意为了本书来。我想自己回一趟鱼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日不行磨他一月,一月不行磨他一年,我皮糙肉厚,很能混,在鱼山混个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到时候,师父说不定被磨得烦了,就答应了。”
  
  他嘴角微微咧了一下,点点头。
  
  我继续道:“从平京往西,绕过南疆,再往西经过西观城,再走一段就到西洲鱼山。正好我阿爹也要去西观城,我打算跟他们一道走……”
  
  “好。”他重新躺回去,将手放到额上,连眼睛也一并遮住。
  
  “殿下可有话要交代?”
  
  “你先回去吧。”他说,“你走之前,我去霜华居找你。”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只是说他现在很累,不要再拿这些事情烦他,他还告诉我,他去霜华居找我之前,我都不要来打扰他。
  
  我似乎已经做不到从前的麻木无谓,在有关他的事情上,我竟已到了这样纤细敏感的地步。我不想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变回原来的自己,嫁给他本来就是我的一厢情愿,如今,我也该放弃了。
  
  有人说,世间美景令人陶醉,令人沉思,令人忘怀,令人豁达。当我行到南疆与北疆的交界青河附近时,天地间只见得翻涌变幻的云层沉沉压在头顶上,还有云层下静卧于大地之上的苍山莽原,千里之内渺无人烟,只感天地如斯浩荡,心中郁郁悉数被风吹散。
  
  在福思道与云翳道别时,心中竟也不觉得难过,好像我们还会相见一样。他骑一匹枣红色战马,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披着黑色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直大鸟一样展翅而去。我跟着阿爹,脸上带着豪迈的笑意,夹紧马腹向着云层深处进发。
  
  假如我也能与苍宇这样有条不紊地道别,也许我也不会那么念念不忘。
  
  阿爹带着西府兵离开平京的时候,陛下在望雀台举行了盛大的送别仪式,穿着铁衣银甲站在队列中的我,亦是被送别的那一个。高台之上,文武百官,人影幢幢,目光所及只能隐约望见太子殿下的半片身影,身着华服,身形瘦削。他在与谁笑谈,他在与谁寒暄,他在用怎样的眼光望着台下受他检阅的将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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