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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天后-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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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公主再次扫视着坐下的诸人,这些她所谓的至亲,她在殿外候宣时听得清清楚楚,祖母的恩旨,父皇的愿望,她的母亲亲口为她的远嫁而谢恩……而这些道貌岸然的至亲,他们冷漠的眼神,不变的姿态,有谁会在意她的感受!
“南宫,你想问什么。”窦太后唇边的笑容早已消失,略显老态的面容变得冰冷阴鸷,没有焦点的空洞眼睛似乎穿过黑暗的虚无与南宫的视线空中相对,毫无退却。
窦太后的“逼视”下南宫失去血色的薄唇不受控制的轻颤,眼泪被她强硬的逼在眼眶之中,仿佛如她强自镇定的精神,在顷刻之间就会坍塌崩溃。
“南宫就是想问问祖母,真的,要把我送到风沙漫天、万里无人的禽兽之境去吗?!”南宫指着窦太后声音越来越高,眼泪顺着眼角、颧骨和瘦削的脸颊无声滑落。
“你们,都下去,哀家有话跟南宫说。”窦太后镇定的坐在主位上,声音犹如坚冰低沉冷硬。
“喏。”几位长公主和夫人美人们立刻起身。
“不要走!谁都不准走!”南宫忽然转身用她从未有过的高声道,“你们都留下,你们难道不想听听这个貌似强大的帝国是怎样出卖它的公主吗?今日是我明日就轮到你们!你们的子嗣,儿女!”
“南宫,太后再跟你说话!”景帝厉声喝止南宫公主,他心中不是不苦涩,对这个女儿多少也带了歉疚。
“呵呵,哈哈哈”南宫流着眼泪转过身,苦笑益发疯狂,她胸口剧烈的起伏,多年的温婉隐忍此刻全部变成了发泄的勇气,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不过就是一死,她还有什么可以保留和恐惧的!
“父皇,我曾经仰慕您,尊敬您,为有您这样伟大的父亲和君王感到荣幸,为自己身为这样一个伟大皇家的一员而感到骄傲,可是现在,我为自己拥有大汉公主的身份而无比羞耻!因为我的父亲,兄弟,这个帝国的安宁和荣耀竟然是牺牲一个个女子而获得的!说什么天佑大汉,说什么天子真龙,不,这些都是骗人的!你们,你们都好自私……父皇,你知道吗,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你根本不配做天子统治这个帝国!”
南宫激动的喊着,毫不顾忌的说出自己心中的话,就在她为直抒胸臆而无比畅快的时候,脸上却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南宫,这是你跟天子和太后说话的方式吗?这是一个公主该说的话吗?皇家没有自私,为了天下大汉皇家的每一个人都是无私的!我告诉你,作为一个大汉公主,你的一生都只是在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为你的血统感到骄傲,并且为了它无怨无悔的奉献一切,让你的后人永远骄傲下去!”
王娡一改往日的温和恭顺,瞪着自己捂住侧脸的女儿气愤的说。
隆虑公主被宦官打着华盖送入大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在父皇面前永远恭谦乖顺的母亲第一次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在列位宗室亲眷面前狠狠的打了自己即将远嫁的女儿一记耳光。
“母亲,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女人……”南宫公主凄然的笑了,千言万语梗在喉间,面对亲生母亲,除了这句话她却再无言以对。而随着她的沉默,空荡的大殿也陷入一片沉寂。
殿内众人无论是谁都不同程度因南宫公主与王娡的行为而变了脸色,表情各异,唯有窦太后依旧平静的坐在主位上仿佛一切争执都不曾在她眼前发生,只有隆虑公主的出现引起了她无声的侧目。
一抹淡到几乎从未出现的笑意在窦太后微有些发紫的唇边一闪而过,她低沉到干涩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大殿内想起:“南宫,如果让你的妹妹隆虑代你去匈奴,你会愿意吗?”
“我……”
南宫忽然僵直了身体无法回答。
愿意吗?愿意吗?如果隆虑代替,她就可以不去匈奴和亲,她会说不愿意吗?!
可是,那样的她与在座的每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说他们自私,难道这样的自己就不自私吗?
“不,祖母皇太后,隆虑不要,隆虑不愿代替姐姐远嫁匈奴,求祖母皇太后开恩!”隆虑公主几乎完全抛掉了作为一个公主的矜持,惶恐的扑倒在大殿的中央膝行上前害怕的慌不择言,“父皇,父皇,女儿已经许配给堂邑侯二子,女儿愿年尾完婚,晨昏定省,恭谨克礼侍候姑母姑丈和二公子,求父皇不要收回成命!”
隆虑拼命剖白自己的时候窦太后早已向着南宫的方向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南宫站在原地,摇头,退后,最后仰头发出大笑和哭喊,撕心揭底,痛彻心扉。甚至到最后连她自己也都分不出是哭还是笑,是喊还是怨。只能说那是一种深刻的悲哀,无法言说,无力回避,却又无可奈何。
南宫觉得她身边所有的影子都已飘渺虚幻,她看到大殿里端坐的所有的人都在对她笑,笑得那么虚伪那么扭曲,天旋地转,最后归于死寂的黑暗。
“南宫!”王娡看到南宫公主倒地的瞬间最先发出一声惊呼。
“快来人,南宫公主晕过去了,传太医,传太医!”
馆陶长公主第一个冲上去一边喊着下人一边与王娡合力抱起了南宫。在坐众人中她的性子最烈,作为亲姑母她看到那样绝望的南宫公主怎么会不心疼不悲凉,只是她亦无法改变现实罢了。
这时候薄皇后,其他几位夫人与长公主也先后赶过来查看南宫公主的情况,宦官宫女更是进进出出乱作一团。
景帝站在坐席之处,处变不惊的脸上剑眉微挑便再没有其他的表情了。窦太后依旧威严端庄的坐在主位上,听着大殿里杂乱的声音,默默的合上了双眼。
大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最后终于完全止于午后云层中透出的惨淡阳光。残留的雨滴顺着如意瓦当檐滴下,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看北边,那烟气!”
“真是紫色的啊……”
“在哪里我也看看,啊,这么大一片紫烟还是第一次见呢……”
长乐宫配殿外,廊下无事的宫女宦官们纷纷指着北边的天际窃窃私语,对这异象惊叹不已。
长寿殿的配殿寝室中央,铜兽香炉内散出袅袅的青烟,深红轻纱帐后面的卧榻上,南宫公主眉心紧蹙,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她不停的摆动着颈部,呼吸凌乱,最后终于惊恐的睁大双眼醒了过来。
“公主的梦魇可是一片灰色?”纱帐之后传来一个平和沉厚的长者声音。
南宫公主一时有些吃惊侧过头道:“谁在那里?”
“术士姚翁奉天子之命为公主驱魔祈福。”帘外的中年长着缓缓回答。
南宫公主自嘲的笑了笑,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我知道你,我母亲进宫之前就是你告诉我外祖母她有扶龙大贵之相,所以她才会入当时的太子宫。后来她引荐你到父皇身边,观星炼丹,很受器重。
“下臣不敢。”姚翁自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的自满。
“据说你有通天彻地的能耐,最擅长看人前程,那你看看本公主,日后如何?”隆虑轻轻的剥开纱帐,露出她姣美苍白的面庞。
姚翁看着南宫公主一时间有些晃神,只觉这位憔悴虚弱的公主本不该有这样一双锐利如箭冰冷似霜的眼睛。
五十上下的姚翁拱手低头道:“下臣直言,黑云已去紫气北来,此乃罕见的天吉之相,公主日后必当母仪天下。”
“呵”南宫垂着眼帘,睫毛颤抖,嗤笑一声,“多谢你,承你吉言,本公主也觉得日后的匈奴必是我栖凤的地方。”
南宫说完转过头对姚翁露出一个近乎妖媚的笑容:“转告父皇,南宫今日无理,愿远嫁匈奴,显我大汉天威,安抚四夷之意。”
说到底,每一个人为的都是自己。
死,多么容易,可是,太容易的事从来都没有价值。
——呵呵,你们不是都不在乎我吗,不是要我来换取你们高高在上的皇家荣耀吗,那好吧,如你们所愿,我走。但是你们给我记住,你们欠我的,大汉欠我的,你们永永远远都要还我南宫的债!
☆、第40章 怒发冲冠
“紫气北去”青灰色的天空下,玄黑天子冕服的景帝站在宣室殿汉白玉的栏杆之后,望着北边隐约泛起轻紫烟气的天际淡声说。他唇上修剪整齐的两撇胡须随着唇角的上扬微动,“看来南宫确实有些造化。”
黑火瓦殿脊上狻猊走兽迎着雨后烟雾中隐约出现的阳光,远远看去背光的大汉天子身姿挺拔;初夏雨后的凉风吹拂着檐角下的铜铃,在天子的头顶发出清灵的响动。
姚翁跪伏在景帝的身后道:“陛下,下臣觉得猗兰殿并不干净,为保南宫公主太平还请陛下准许下臣前去做法。”
景帝负手望着远处,态度冷淡:“就这么办,你退下。”
“喏。”姚翁毕恭毕敬的从地上爬起来平弓着身体双袖拢在身前退了下去。
望着姚翁远去的背影,立在景帝三步之后的丞相周亚夫皱了皱眉头,踌躇片刻终于进言道:“陛下,臣看这紫气和姚翁的有些不同。”
景帝的余光看向周亚夫,等他把话说下去。
周亚夫虚眯着眼睛看向北方:“臣觉得这不是‘紫气北去’,瞧这紫云的飘向,倒像是”周亚夫用暗示般的锐利眼神看向景帝,“紫气北来。”
景帝的的眼神幽暗下来,“北来?丞相的意思……”
周亚夫朝身后的宦官看了一眼,宦官立刻躬身道:“启禀陛下,陛下在长乐宫宣见南宫公主之时丞相特请禀报陛下,梁王正在入京的路上。”
梁王……
梁王就是景帝心中的一根刺,一根深深的肉刺,插得太深太紧,以至于每当他想要拔掉这根刺的时候都会想到随之而来的鲜血淋漓的代价。
“陛下,梁王自立功以来得天子旌旗,出警入跸,恣意骄奢,开拓国都雎阳七十余里,筑东西二苑召四方宾客,侍宴不歇,称盛一时。如今梁王在北为您防范匈奴,据说互市贸易做的比雁门关都大了几倍,军臣单于以天子礼与梁王相互朝贡。陛下,难道您不记得春秋时代的四公子了吗,他们的威势更在国君之上,以至于天下诸国服四公子而轻国君,埋下了无穷隐患啊。”
景帝闻言扬起头,望着北方的苍穹眯起了眼睛。
光阴如驶,转眼暑气升腾三伏而至,长安城已是一个巨大的蒸笼,长门殿却处处透着凉意,虽然四周花木掩映已是深夏,可是长门殿连蝉鸣都稀稀零零,显得格外寂寥。
“奴婢拜见胶东王。”小寒跪在德馨殿的漆木地板上敛眉轻声说。
刘彻穿着冰丝的白色中衣躺在大殿的卧榻上哼笑一声双臂用力慢慢起身道:“你又来做什么,你们说姑丈请天子赦我回宫的上表不是两个月前就上去了吗,你日日来怎么没有给我带一个好消息?嗯?”
刘彻低头看着小寒,咄咄逼人的笑近在咫尺,他的鼻尖近逼着小寒的额头,二指慢慢拧住小寒的下颌。
日复一日的沉寂,日复一日的等待,可是他等来的只是空虚,没有人来探望他,没有人来关心他,他甚至不被允许见任何人!作为天之骄子受尽关注的皇子,他已经受够了冷落!这些日子他隐隐能够听到下人们在他背后的指点议论,可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这让他异常烦躁,刘彻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会你死在自己日复一日的失望里。
小寒紧紧咬住下唇,额上渗出了汗水,她头也不敢抬,只能强作镇定的说:“长公主让奴婢伺候胶东王起居饮食,其他事奴婢不知……”
“不知,不知你来做什么?”刘彻目露冷光,手指加大了力气,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来长门殿之前却是日日习武,此刻虎口张开已经卡主了小寒的脖子。
“奴婢,奴婢来为胶东王添冰……阿娇翁主命人自今日起每隔一个时辰给您添一次冰……”
阿娇,阿娇……在他幽闭的这段时间里也只有阿娇还记得他,还在乎他……
思及这个名字刘彻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慢慢松开小寒,转过身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你去添冰吧,刚刚我,有些烦躁。”
“喏。”小寒起身惊魂未定的摸摸自己的脖子,上面已经留下了微红的指印。
退到门口小寒低着头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想起自己来时堂邑侯吩咐她时时刻刻要谨记回禀胶东王要说自己是翁主指派来伺候他,这时想起来这句话真是关键时刻救命的良药。
刘彻徘徊片刻仰头叹了口气,又重新躺回到榻上,单手按住额头,神情稀松的闭上眼睛。
小寒朝门外一点头,门外的四名侍从捧着几块冰进入大殿按照她的指点将冰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看内侍做完这些小寒转身想让门外的侍女将冰盆里的水果拿进来,只是这一次她一回头便吃了一惊。
“翁……”
陈娇站在门外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寒顺从的低下头用眼神示意房中诸人无声的退了出来。
陈娇顺手接过门口侍女手中的果盘,走到榻前的案几上轻轻放下。她是修养良好的宗室翁主,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高贵与优雅,果盘落下的声音极轻,却还是被刘彻听到了。
“你是怎么看我的?”刘彻没有动,只是忽然开口问。
陈娇不明所以,还没开口只听刘彻又道:“我听阿娇叫你小寒,你可知那些下人这些日子在我背后议论什么?到底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所有人的似乎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是不是,我母亲……出了什么事?”
“没有,她只是迁居太液池北的渐台居住。”陈娇回答。
刘彻听到她的声音忽然拿开手,看到陈娇立刻坐了起来,对自己刚才的随性姿态有些赧然,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久不见,阿娇来了,请坐。”
陈娇没有动,站在离木榻不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刘彻:“你最近过得不自在吗?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忍不了了。”
“我,只是很失望,姑姑答应过我,姑丈上表后会让我回到宫里,可是,可是已经两个多月了……”
陈娇无所谓的笑了,环顾殿内的陈设器具,忽然觉得命运是如此的出人意料,终于有一天幽闭在这长门殿的人变成了刘彻。
陈娇脸上笑着心下怅然:这长门殿的凄凉刘彻你恐怕还没体会到其中的十一,你可知前世的我是如何在这烦躁后的绝望里度过了十年。
“宫里的事,你不知道最好。”陈娇说。
陈娇的话引起了刘彻的反感,他起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姑丈到底有没有上表让我回去?姑姑不会是在骗我吧?我不相信父皇就这样放弃了我!”
“刘彘,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父母?”陈娇转过身冷冷的看着他,“我阿娘为什么要骗你,你有什么值得骗的吗?呵,天子有十四个儿子,你以为你对他而言算的了什么?有些话我不想告诉你,可是你却咄咄逼人随意揣测。好,今天把话说开,我明白跟你说,真正没有抛弃你的就是我的父母,不然的话他们可以立即支持正在奉旨入京途中的皇长子赵王刘荣!而只要他们放弃对你的保护,你明日就会无声无息的死在长门殿里!”
陈娇前世看到的景帝是用文臣而诛杀文臣,取武将而冤杀武将,仇邓通而饿死邓通,废太子而逼死亲子的冷酷帝王,今生她更是见识到了状似端厚和蔼的景帝更多的手段:过河拆桥、翻脸无情、睚眦必报、寡恩忍杀,他虽是一代英主却当真残忍冷血。
当然景帝目前还并没有想过对刘彻下手,他对刘彻仍旧青眼有加,但是这并不妨碍更多“有心人”加害刘彻。想想前世刘荣的下场,陈娇这话虽然有三分吓唬刘彻可毕竟七分都没有说错。
刘彻怒目圆睁,怔怔的看着陈娇,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娇对他的目光不闪不必,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吗?长门寂寂多一个冤魂算得了什么呢。”
话说到最后语调已经变得极轻,陈娇微叹一口气道:“两个月前,梁王入京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天子延迟了你回宫的时间。”
刘彻站在原地喉结翻动,愤怒已经退去,复杂的神色出现在他尚显稚嫩的少年脸孔上,他有些懊恼自己对陈娇和堂邑侯夫妇的质疑。早慧的他更是明白死亡对于失宠幽闭的皇子而言如影随形,他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可是话已出口他又不想在陈娇的面前表现出后悔和软弱,只得硬撑着转开话题低声问:“祖母皇太后还好吗,她,她也不要我了吗?”
刘荣奉旨入京的意义刘彻不会不明白,他是皇长子,在他离开长安之前刘彻继承大统的希望近乎渺茫,若不是他前往封地刘彻自己都不会对皇位有任何想法。如今这个人在父皇的授意下回来了,而他却仍旧待在凄冷的长门殿幽闭。这一场天下的权谋角逐,刘彻觉得他自己早已没了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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