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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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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府第一任县长顾九儿早早就来到台上,他是这场斗争的主角,他美丽可人的媳妇、祁老太爷的宝贝孙女祁玉蓉穿着干净素洁的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短短的,精神气很足的跟在他身后。古浪县武装部长兼镇压团团长疙瘩五身着军服,腰里别着盒子枪,比谁都威风地站在台上。
古老的东沟沉浸在一种陌生而又新鲜的跃动中,新政府给东沟带来了很多新奇而又刺激的东西,比如沟里现在最有身份的称呼是同志,谁要失口唤出一声东家,不但听的人会吓得脸色发白,唤的人也会伸几下舌头。还有沟里天天有背着长枪穿着军衣的民兵来回走动,说是保卫家园,那些大户和有钱人每每见了民兵,都要远远地低下头,做出一副忏悔相。穷人们这次是真正抬起了头,沟里走路再也不怕谁说他穷了。
伪保长何大鹍家的院子一月前就住进了民兵,顾九儿和祁玉蓉就住在里面。民兵当时是冲进去抓叛徒何树杨的,叛徒何树杨早在马鸿逵的周旋下,回到了东沟,自由后的他并没乱走动,反比以前越发谨慎。何树杨没抓到,他的保长爹和反动哥哥倒被撵了出来,先是将就在何家祠堂里,后来又被民兵关押。东沟村也有了自己的管理组织,媒人老五糊的侄子接管了东沟的管理大权,村里还有几个积极分子,整天跟在老五糊的侄子后面,为新东沟奔波。总之,东沟变了,西沟也变了。有了新政府就是不一样。
随着新任县长顾九儿一声喊,早已武装好的民兵押着伪保长何大鹍走上台来,一同押上来的,还有东沟几个大户和疙瘩五他们从大鹰嘴下抓到的两个马家兵。这两个马家兵说来也真是荒唐,马鸿逵带着大部队逃离时,他们在东沟一带执行任务,没赶上。等回到古浪,天不像了,两个人连滚带爬又逃回大鹰嘴。也很难想像,他们居然在大鹰嘴的山洞里藏了一年多,两个人起先是想做土匪的,手里有枪还怕养不活自个?疙瘩五没枪都能把事儿闹大,他们还怕个啥?后来发现对土匪这个行当他们真是陌生得很,再说新政权一建立,土匪这碗饭吃起来就很难了。两个人只好白日里窝着,夜里偷偷溜出来,干些偷鸡摸狗的小事儿,惟一干过的大事就是摸进青石岭水二爷的大院,在厨房里偷了半筐山药还有一只死羯羊,还差点让吴嫂拿切刀把手剁了。
拾粮躲在人后头,一个很不起眼的地儿。他怕这种场面,更怕大梅也被捆起来,幸好,大梅没被押到台上。爹爹来路先是挤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后来见民兵们将伪保长何大鹍的头摁得很低,要他低头认罪。秋末的毒阳正好晒在何大鹍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打脖子滚下来,有个年轻的民兵嫌何大鹍不老实,用枪把子重重砸了何大鹍一下,何大鹍扑通一声跪下了。来路看到这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悄悄退了出来。正好看见东沟那个寡妇躲在祠堂北边的大树下抹泪儿,来路走过去,装模作样地跟寡妇喧起了谎儿。
批斗会一直开到太阳落,要说,何家父子是可以不死的,新任县长顾九儿一开始也吃不准该不该枪毙何大鹍,上头还没这个政策,随便枪毙人是会犯错误的,顾九儿现在不跟过去,政治觉悟已相当高了。可是,这天夜里古浪县城发生的一起恶性事件让何家父子别无选择地面对了死亡。
这天夜里,有人放火烧了古浪县新政府的院子,纵火者不是别人,正是镇压中侥幸漏网的两个大户,他们对新政府怀恨在心。其中一个大户偏巧又跟何大鹍是亲戚,他是何树槐的舅舅。
第二天上午,县长顾九儿便接到上级指示,要严惩恶霸地主,防止他们反攻倒算。上级特别提到了何大鹍父子,说他们是国民党马家兵的帮凶,罪不可赦。上级同时下达了处决何大鹍父子的命令。
接到命令,顾九儿马上召开会议,他想把声势搞得更大一点,这样可以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第三天的批斗会开得更为热闹,天还没透亮,四个女民兵便将睡在柴房的水大梅捆了起来,公公和男人挨斗,水大梅岂能逍遥法外?东西二沟的村民再一次被集中起来,拾粮和来路是打药地里赶来的,一看大梅也在台上,拾粮的心哗就黑成了一团。
县长顾九儿讲了一通话,大意是说要提高警惕,严防敌人反攻倒算。接着,就有东沟代表走上台,开始控诉伪保长何大鹍的血腥罪恶。有人说他几十年里欺压东沟人民,骑在东沟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有人说他靠剥削起家,榨干了东沟人的血。也有人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何大鹍曾踢过他一脚,再比如当长工时因为嘴馋,偷吃了他家一个核桃,结果给扣了一天的工钱等,但很快就让负责会场的民兵制止了。控诉的最有份量的要数老五糊的后人,他们流着眼泪,提起了几年前马家兵在西沟桥上演的那场灾难,一下就把场子里的群众拉到了往事不堪回首的地步。一场子人的眼泪中,老五糊的后人说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当年马家兵抓人,正是伪保长何大鹍带着儿子何树槐一家一家挨着指门。
“打倒伪保长,打倒何大鹍!”县长顾九儿带头振臂高呼,场子里呼喊声响成一片。末了,又让西沟人接着揭发,连着走上去两个人,揭发得都不是太好,顾九儿站在台上点将了:“来路,来路,苦大仇深的来路哩?”
这天的来路哪还能走上台,场子里响起口号声时,他就吓得要尿裤子了。天呀,怕是谁也不会想到,当年带着马家兵去抓老五糊的事,正是他偷偷干的。因为他要当西沟农会组长,老五糊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联想到老五糊把他两个娃先后嫁到了青石岭,不管嫁好嫁坏,总是挖了他两疙瘩心头肉,一生气,就带着马家兵去了老五糊家。当然,马家兵是给了他银子的,他买母牛的银子,就是这么挣来的。
老五糊上不了台,就得拾粮上。一场子人的张望中,拾粮缓缓往台上去,他的步子有些沉,有些跋不动,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台上。面对着打小就当短工的东家,面对着水大梅两口子,拾粮内心翻滚。台上台下一时气氛有些紧,顾九儿更是不敢正视拾粮,他后悔刚才一激动,点了拾粮的名,他要是忽然说出句什么过分话,可咋个收场?他拼命跟祁玉蓉使眼色,意思是让她控制局面。这天的祁玉蓉精神相当集中,手一直放在盒子枪上,目光,始终盯住台下。
谁也没想到,意外真就发生了。拾粮盯了很久,盯得台上台下都快要坚持不住了,突然俯下身子,对住汗如雨下的何大鹍:“你呀,你要是当年对青石岭稍稍好点,我也好站出来替你说句话!”说完,腾地转过身,就往台下走。生怕走得慢了,会被什么拖住。就这,身后还是响来软软一声:“拾粮啊,不能……”随后,何家父子连同两个马家兵被五花大绑着,押村街上游行。直把太阳走没了,才被押到西沟桥上。
怎么又是西沟桥呢?偏激的顾九儿,固执的顾九儿,你就不能选个别的地儿?这西沟桥,要是再掉下去四个人,往后还让人咋个走?
顾九儿显然没想到这层,他把最终送何家父子上路的地儿选在西沟桥,也是颇动了一番脑子的。他要拿伪保长的人头,祭奠那些农会骨干的冤魂。
这一天的东西二沟特别沉静。说不清为什么,人们的脚步全都止在了离西沟桥很远的地儿。拾粮跟来路早早就回来了,一进屋,来路就病倒了,呻吟声不断。拾粮倒是没病,但英英横躺在炕上,一句话不说,只是使劲流眼泪。拾粮的心也就让英英的泪水给漫住了。
他知道,英英是愁姐姐大梅,二姐已经不在了,大姐再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活?
3
据后来听到的消息,说是何家父子挨了枪子后,身子在桥上弹了几弹,然后,仰面朝天落在了河里。
怎么会是仰面朝天呢,老五糊他们可都是一头栽进河里的啊!
这一年的药收得相当不容易,时不时的,就要停下来,收到后来,拾粮都有点灰心得不想收了。
这时候的拾粮,能慢慢理解水二爷了。
更为不利的是,沟里有消息传出,说他买牛置地是个错,大错,至于错在哪,没人说得出,但一个显显的变化是,西沟那些帮他收药的人,一个个变得跟他冷了,远了。
选择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拾粮将脚步送到了青石岭。水英英一开始也要来,临出门时,步子又怯了,她想见到爹,又怕见到爹。临完,她跟拾粮说:“你去吧,他要是问起我来,就说我走路不方便。”说完,捂着眼睛进去了。
吴嫂孤独地立在院门口,立在雨中,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看见拾粮,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来了啊。”就又把目光伸向草滩深处。
水二爷已老得不成样子了,尤其听到亲家何大鹍和女婿何树槐吃了枪子后,两眼,就跟瞎了般,再也看不出一点儿神。
“爹——”拾粮叫了一声。这一声他叫得多少有些艰难,他没想到,水二爷会老得这么快,上次跟喜财叔来时,都没觉得他老,这才多长工夫,他就老得没样子了。
水二爷没动弹。拾粮连喊几声,他都没动弹。拾粮心想,他的耳朵可能不对了,正愁着,吴嫂走了进来,冲他说:“想说啥话,对着他耳朵说,远了他听不见,耳朵聋了呢。”
“你才聋了呢!”水二爷意想不到地骂出了一句。
“爹——”拾粮兴奋地凑过身子,跟水二爷贴得很近。这一刻,拾粮多么想扑上去,扑到水二爷怀里。
“滚回你的西沟去!”
拾粮一肚子的话让水二爷骂了回去,滚烫的心也让水二爷骂冰凉了。
水二爷原又闭了眼,又跟死了般,半天没了声音。拾粮干吭了一阵,知道吭下去也是闲的,郁郁地走出来,跟吴嫂进了她的屋。
吴嫂一时也不知该说啥,半天,老话重提地问:“娃们呢,好着哩吧?”
“好着哩。”
“你爹哩,好着哩吧?”
“好着哩。”
“狗狗,还那样儿?”
“还那样儿。”
“英英呢,她咋没来?”
“她……来不了。”
然后就没了话。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得人心里长草。秋雾慢慢打岭上浮下来,罩住了院子。
“他们,来过院里了。”良久,吴嫂又说。
“谁?”拾粮陡然一惊。
“镇压团的,顾九儿没来,打发别人来了。”
“咋个说?”
“啥也没说,来了四下转转,又到岭上看了看,走了。”
这就怪了。拾粮心里犯了惑,他早就料到他们要到岭上来,但心里又存着侥幸,这下,不敢侥幸了。
“他呢,他咋说?”
这个他,是私底下喧谎时他跟吴嫂对水二爷的称呼。多少年来,都这样,习惯了。
“除了骂人,还能咋说?他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
“现在怕不是骂人的时候。”拾粮开始担心。
“我也这么劝哩,可压根听不进去,不劝还好,一劝,提谁骂谁,好像满世界的人都惹了他。”
“一辈子了,改不掉。江山能移,本性难改。”拾粮说。
“可光骂能顶啥用,我是怕……”
“怕也不顶用。”拾粮忽然站起身,面朝着窗户说:“该来的迟早得来,该死的,谁也救不下。”
就这一句话,吴嫂猛然觉得,拾粮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夜,拾粮没回西沟,就睡在了水家大院,还跟水二爷睡在了一个炕上。令吴嫂一夜想不通的是,水二爷居然没发出惯常的吼声,没撵走拾粮。二天拾粮要走时,吴嫂战战惊惊地问:“昨黑,喧了啥?”
“啥也没喧!”
回到西沟,拾粮跟英英说:“我想搬到岭上去住。”水英英僵了僵,恨恨道:“要搬你搬,少跟我说这些。”
一句话呛得,拾粮险些又没了主意。
把院子里零乱的东西收拾好,拾粮来到狗狗院里,同样的话他又跟狗狗说了一遍,没想,狗狗说出的话跟水英英一模一样:“要搬你搬,少跟我说这些!”“不说就不说,我是问,娃们呢?”拾粮蓦地也上了气,水英英面前,他不敢上气,狗狗面前,他敢。
“谁的娃,你的,还是她的?”狗狗显然也上了火,说出的话就跟枪子一样。正好小伍子的老二唤作牛牛的跑来跟她要吃的,她一把打开:“找你亲妈要去!”一句话吓得牛牛哇一声哭了起来。拾粮一把抱过牛牛:“看你这人,冲娃使啥脾气哩?”
“我就这脾气,嫌了你去呀,她脾气好,你去呀!”
拾粮抱起牛牛就走。到了自个院里,感觉比刚才进来时还冷清,走进厨房看了看,灭炉子上顶个破锅,一看就是水开了没人管,把火溢灭了。爹定是又到二婶家蹭饭去了,蹭了一辈子,还没蹭便宜。拾粮气恨恨跑到坡上,刚要骂句难听的,就见沟里突然多出几个影子,细一看,是镇压团的,好像在追啥人。
拾粮把话咽在了肚里,想想,爹也是不容易,能蹭就蹭吧。要是真能给他蹭来个妈,也算是件幸事。
响声是半夜里发出的。来路啥时来的,拾粮不知道,黑饭吃过他就倒炕上睡着了。稀里糊涂,就给睡到了大半夜。忽地醒来,就听院里一片响,很细,很艰难。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好像有人。拾粮一个蹦子打炕上跳下,就往院里来。蒙蒙的夜色下,果然有个黑影儿在动。拾粮定睛一看,妈呀,有人倒在他家院里。
等搀进窑里,拾粮傻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东沟何家二公子何树杨会在这个拉满雾的夜里爬进他家!
《“文》来路率先奔了进来,一眼望见了何树杨。“你……你……你咋来了?”
《“人》紧跟着,英英挺着大肚子也来了,看清是何树杨,怔在了那里。
《“书》“叔,救我……”
《“屋》何树杨的声音很弱。血从他脸上,身上流下来,红在了来路家的窑里。来路指住何树杨:“你给我走,走啊!”
水英英一把将来路搡出去,跟拾粮说:“还傻站着做啥,快救人啊。”
何树杨认出了水英英,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拾粮僵着,从看清何树杨那一瞬,他就僵到了现在,来路和水英英都没喊醒他。
“还愣着做啥,快救人啊,难道你还嫌死的人少么?”水英英又喊了一声。拾粮仍旧没动。水英英的叫嚣声一点没影响到他,他像是陷在艰难中。半天,他忽地掉转身,去另间窑里拿东西。来路一看他真要救人,急了,扑过去拦住他:“使不得啊,娃,他是啥人你不晓得?快撵他走,快撵他走啊——”
“他就是啥人也得救!”水英英恶恶地顶撞了一句来路,顶得来路没了话。拾粮轻轻推开爹,这个时候他已没了选择,除了救人,他没选择。一个人倒在他家的窑里,他能不救?
拾粮拿着棉花沾着草药水给何树杨擦洗身子的时候,来路出出进进,没头苍蝇般在院里乱转。罩满厚雾的夜色没法裹住他的惊慌,他被自己给搞慌了,彻底慌了。他甚至考虑着要不要马上赶到东沟,找疙瘩五他们报信。但儿子拾粮的坚定和沉默却又像一把手,狠劲儿地把他往回里拽,他难得快要愁死了,咋个办,咋个办么?
就在这时候,水英英说话了:“你也不用那么怕,出了事,我担着,我担不住,还有拾粮,就算吃枪子,也轮不到你头上。”
来路两张老脸让儿媳妇说红了,红得没法再红。
“你看你,说啥话么,我哪是怕,我是急,真是急哩。”说着,又下意识地转起磨磨来。
水英英扔下公公,去厨房熬粥了。
何树杨伤得并不是特别重,按拾粮的判断,身上的伤都是荆棘刮的,也有石块蹭破的,最重的伤在腿上。他一定是慌不择路,打石崖上摔下来,折断了腿。再者,他有好些日子没吃五谷了,身体虚弱无力。
洗完了腿,开始上药时,水英英端着粥进来了,拾粮接过碗,感激地看了眼英英,小心翼翼抱起何树杨:“你来喂他,他自己吃不下。”水英英没多说话,一口一口给何树杨喂起了粥。
这夜,对西沟这一家人来说,真是个难以言说的夜晚。拾粮专心致志给何树杨疗伤时,来路也慢慢平静了自己,觉得事情兴许没他想得那么可怕。天蒙蒙亮时,何树杨打昏迷中醒过神,可怜的何树杨,他在断魂谷藏了半月,那种日子真是过怕了,过急了,再也不想过了。扑通一声给来路一家跪下:“救救我吧,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拾粮坚决地拒绝,水英英也摇头:“伤是给你医好了,这院,你不能留,你还是走吧。”
来路一看儿子跟媳妇铁了心,态度也蛮横起来,硬是将何树杨连拉带推弄出了院门。晨光泄下来,映得院子一片昏白,来路刚想喘口气,猛就看见院里的血。天呀,这害人鬼,把血洒在院里,不是成心害我么?他提上铁锨就要铲,拾粮走出来,厉声制止了他。
“不铲掉,让镇压队的人找来,咋个说?”
“咋个也不用说!”
疙瘩五他们是一个多时辰后扑进拾粮家的,窑里静静的,折腾了一夜,这阵反倒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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