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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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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居然没得到。
第一个跑进何家大院的居然是老五糊,一看场面,他惊乍乍叫:“不好了呀,何家遭天杀了呀,快来看呀,何家让天灭了呀。”他的叫,直让冻个半死的何大鹍翻白眼。跟着,何家大院就让看热闹的人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们全都一个神色,看景儿。大梅喊破了嗓子,还是没一个人肯站出来帮帮她。
查满儿闻讯赶来,已是又一个后晌,一看后院里破布单裹着的五具尸体,查满儿的枪声便震响了青风峡。
斩穴人来路也失了踪,怎么也找不到,五具尸体在院里又躺了两天,还是找不到人斩穴。最后,查满儿指着何家父子说:“你们不是人啊,去斩!”何大鹍刚要梗起脖子反驳,查满儿就说:“不斩也行,那就让尸首停着,我倒要看看,到底谁能熬得过谁!”
东沟里,雪地上,何家父子拿着锨和镐,背着两背篓取暖用的干牛粪,一步一哭地往坟滩上去。
又一场雪无声地落了下来。漫天漫野。
早已结冰的姊妹河在雪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色,宛若一条不服输的狂龙,耀眼地伸向天尽头。
水家大院,拾粮早早地起来了,默默地走进后院,提起扫帚,清扫院里的积雪。拴五子听见响动,从屋子里探出头,见是拾粮,原又将头缩回去,缩回热被窝里。拾粮跟英英成婚,除下人狗狗一肚子怨气外,拴五子也是一肚子怨气。拴五子原以为,拾粮跟水英英过不上三天,就会被水英英赶出洞房,没想,婚后的水英英突然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媳妇,不但对拾粮好,对院里下人,也更好了,昨儿个他还见,水英英从南院端出一盆红枣,挨个儿让下人吃,一张嘴甜甜的,叫谁都亲热,真让人看不出,她是以前那个水家三小姐。拴五子也想讨一把,刚走过去,水英英就把脸上的笑收起,换了一张冷脸,冲边上的小伍子道:“小伍子,把剩下的这几个拿去给狗吃,我水家养啥都养不好,就老黄狗还知道主人的好。”小伍子这狗日也狠,真就把红枣端去,倒给了大黄狗。拴五子羞臊的,真想抬起枪,冲他们脸上挨个儿打一枪!
天真冷,拴五子又往严里掖了掖被窝。
拾粮将后院的雪扫堆,进了马厩。真是一个疯子,一场婚结得脑子有了毛病。这是拴五子冲冯传五说过的一句话,冯传五也这么认为。婚后的拾粮突然迷恋起马厩来,让冯传五等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认为他是结婚结出了毛病。马厩里早已没了马,连头驴子也没了,万忠台水老大那头老疙瘩,赶在落雪前原又让水老大牵了回去,整个马厩,就显得空荡荡的。可拾粮像是没长眼,老以为马厩里还实腾腾的,从婚后第二个早晨,他的脚步便第一个来到马厩,先是把马厩扫两遍,然后洒水,然后像以前一样,拿个梳子,挨个儿给马梳鬃毛,他梳毛的样子又滑稽又古怪,曾惹得下人们围住他看,就连婚后不正眼看他的狗狗,也被他逗出一片笑。可拾粮不觉得,他梳得极为认真,像是马就在他眼前。他梳啊梳啊,把原来的工课重复一遍,然后背起背篓,将槽里的草背到草棚里,再背来新草,认真地添上。如此这般,一直重复到了今天。
这大冷的有雪的早上,招女婿拾粮又开始给马梳鬃毛了。吴嫂抱着膀子走进后院,见他两只手在空中乱舞,担心地说:“粮,别扫了,回屋去吧。”
拾粮听不见,他扫的位置,以前拴着英英的座骑山风。吴嫂站了一会,兀自出去了。不大工夫,水二爷拐着一条瘸腿来到后院,认真地、仔细地盯住拾粮看,看着看着,水二爷脸上露出了笑。
南院里,水英英也起来了,她冲满眼的白雪呀了一声,这一声呀的,雪都冲她笑了。婚后的水英英,一改过去那种想穿啥就穿啥的毛病,她把自个的马装、藏袍全都锁进箱子里,按峡里的习惯,老老实实穿了一件对襟小红棉袄,还有一条宽松的青布裤子,里面裹着吴嫂婚前赶做的绸布棉裤,这身小媳妇的装束,立马让她老了许多,也笨拙了许多,看上去,真就像个小媳妇了。她把剪短了头发藏在一块水红色的头巾里,也把女儿家的秀气和羞涩藏在了头巾里。婚后,水英英像个主妇一样主持起家里大小事儿来,厨房她要操心,后院她要操心,上院爹的吃喝她也要操心,包括下人们每顿吃啥,也由她说了算。谁要是敢背着她乱来事,她嘴里,随时会崩出几句难听骂人的话。婚后到现在,狗狗挨的骂最多,吴嫂也挨过几回。她再三说,以后爹的饭由她来端,吴嫂老是记不住,每每饭一做好,自个就像以前端了碗去上房,结果,就招来一顿恶骂:“你是猪脑子啊,安顿的事记不住?”
现在,吴嫂把这些话牢牢记下了,没有新娘子水英英的允诺,她是不敢往上院去的。
新娘子水英英冲一眼望不尽的白雪出了会神,伸伸胳膊,踢踢腿,径直走过去,拿起扫帚,开始扫雪。白的雪,红的人,粉嘟嘟的嫩脸儿,映得南院突就妖娆起来。
第九章 门板
1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在门板上,睡了三年啊,毕竟,里间那扇门,拿杠子顶了三年!三年,能破灭多少东西,又能滋生多少东西?
绿色再次染满青石岭时,拾粮带着几十号人,正在跟节气抢时间。
这已是青石岭种药的第三个年头,拾粮的手艺已相当娴熟,就连水二爷看了,也不得不佩服地点头。半年前一场秋雨里,青石岭来了一辆神秘的马车,车上跳下几个挂盒子枪的,不容分说就将曹药师跟刘喜财带了去,等冯传五的人醒过神来,那辆马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去,便没了任何消息。去年的采收和今年的种植,就全落到拾粮身上。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眼下立夏刚过,芒种还未到,岭上岭下,已是墨绿一片。今年的拾粮像是发了狠,水二爷也发了狠,青石岭百亩山地,全弄成了药材,这还不够,拾粮又让自己的爹带着西沟的人,将大草滩靠近山脚的一大片儿,全开成了地。药材也由原来的十几种添到三十几种,其中有五味,是拾粮在草滩上找到的,虽然还叫不上名,但他心里有数,这些草,不比喜财叔带来的那些轻贱。
斩穴人来路是年过后来到青石岭的,水二爷说:“来吧,我水老二前后对了三个亲家,没想,落难时能靠住的,还就你一个斩穴人。”来路嘿嘿笑笑,他就等水二爷这句话。
水二爷早已从生死劫中熬了过来,谁也没想到,万般无奈下促成的一门婚姻,居然让水家大院重新燃起了希望。拾粮起早贪黑从不闲着的脚步,让水二爷从垂死中看到了生机,有一天他走进南院女儿和女婿的那一半,四下转磨着看了看,跟英英说:“娃,我算是想通了,天上下雨地下滑,自个跌倒自个爬。这院,咋个毁了,还得咋个让它火起来。”
正在学着簸粮食的水英英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痴痴地在爹脸上盯了好长一会,擦了把汗道:“火不火的先不说,一院的人,总得活下去。”
水二爷被英英的话感染,激动地说:“对,得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以前好。”水英英从屋里搬出一个小凳子,让爹坐。水二爷十分开心地坐下了,东一句西一句跟女儿拉起了家常。水二爷的精神气,其实就是在跟女儿或女婿的家常中慢慢恢复的。他发现,不爱说话的女婿拾粮,越来越像一棵树,不为人注意的,悄然间就给长了起来,长得能撑起水家这片天空了。光有这棵树,水二爷还不至于这么高兴,树之外,他还看到了一大片绿叶,这叶子,就是自家女儿英英。你想想,女儿都学着簸粮食了,前几日他还看见女儿在茅厕里起粪土,这些脏活累活,以前可都是吴嫂跟狗狗干的,现在女儿从她们手里抢过来,自己干。这就说明,女儿已真真实实接过这个家,开始用力撑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激动的呢?
没有,真的没有!
那一天,水二爷跟女儿唠了很多,中间还唠起了大梅、二梅,水二爷说:“这两个无义种,有些日子没来了,改天抽个空,去看看。”
英英白了他一眼:“爹,往后说话,别老是无义种无义种的,难听。”
“是难听,往后,爹不说了,爹听英英的。”水二爷呵呵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笑着笑着,水二爷就问了一句:“娃,来路家的,对你好不?”
英英脸腾地一红,簸着粮食的手忽然停下,僵在了那儿。水二爷眉一皱,还以为拾粮欺负了自个女儿,正要给女儿仗胆哩,就听英英说:“爹,干嘛叫得那么难听,他又不是没名字。”
“对,有名字哩,有名字哩,说说,拾粮这贼,对你好不?”
“爹!”英英嗔了一声,忽然就用力簸起了粮食,簸箕扇起的尘土,呛了水二爷一鼻子。水二爷打女儿脸上看到了什么,会心地一笑,不再问下去,起身离开了南院。
打那天起,一层会心的笑就开始洋溢在水二爷脸上,到这一天,笑已把水二爷一张老脸原又染得红扑扑的,跟劫难前相比,他的红光似乎更多了。
斩穴人来路也是一样,一天比一天见精神,尤其是年过后水二爷二番请他到水家,他简直就像一头青骡子一样焕发着活力。弯曲的腰,直了,花白的头发,黑了。就连迷迷苍苍的眼神,也晴朗了。你再看他望拾粮的眼神,哟嘿嘿,眼里淌的岂只是蜜,是水,清凌凌的水,仿佛,姊妹河一河的水,全汇到了他一双眼里。
这人哪,真是说不清。
斩穴人来路跟水二爷边喧谎边拔埂头的草时,水英英远远地走了过来,这些日子,水英英忽然又迷上了一件事:练炮肚。每天早起,照应着一院人吃过早饭,水英英会偷偷钻进南院新砌起的那半边小院里,练阵拳脚,等太阳照红大地,拾粮他们上了山,她才走出来,走到一个人们轻易看不见的地方,练炮肚。水英英的炮肚,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指哪打哪,一点偏差都不会有。只是没人明白,她这般费心地练这玩意,到底有何用?
这阵,她大约是把炮肚练完了,手里提着铜壶,她是给爹和公公送水来的。到了爹和公公跟前,也不多说话,轻轻放下铜壶,就往地里去了。两个老汉盯着她的背影,出神地望了半天,然后相视一笑,争着去抢壶里的热水了。
这是一把乾隆年间的铜壶,还是出嫁二梅那年置办嫁妆时打凉州城一家杂货铺买的,后来二梅的公公仇达诚看上了,非要缠着拿一匹走马换,水二爷当然不答应,他仇达诚算什么,撑死了也就一奸商,配用这壶?他将铜壶细心地收起来,藏在草儿秀留给他的那个红木箱子里。老天保佑,铜壶没让冯传五抢走。直到拾粮跟英英圆了房三天,才捧着它:“娃,这是爹眼下最值钱的家业,送你们,记住,这壶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武功秘籍,是江山。爹的心,全在里头,全在里头啊。”说完,老泪横溢。没成想,两年后的今天,女儿拿它熬了茶,亲手送到地头。
水二爷双手捧着铜壶,目光紧紧盯住女儿远去的方向,激动得说不出话。斩穴人来路看他发痴的样子,故意问:“二爷,壶里装的啥宝贝?”
“江山!”水二爷恨恨道。
“呵呵,江山,壶里装的是江山。”斩穴人来路机械地重复着,对江山两个字,他理解得远没有水二爷深刻,不过他喜欢这两个字。
“我说你个缺心眼的,乱笑啥哩。”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傻,水二爷没好气地就训起了来路。
来路挨了训,并不气恼,接过铜壶,先给二爷续了水,给自己倒水时,耳朵里响起一声“爹”,恍惚记得,刚才英英放下铜壶时,是这么叫过自己的。当时媳妇儿在眼前,他没敢回味,这阵回味起来,就觉得这一声“爹”,把他所有的日子,都给叫得温暖了。
狼老鸦台那边,拾粮正领着人栽药。栽药的事喜财叔跟他说过,但他没栽过。没栽过就得琢磨,只要用上心琢磨,再难的事,也能琢磨出个道道来。
药跟药不一样,有些药,头年播种后并不能采收,得拿干草覆盖着过冬,二年开春,将干草拿掉,再施足肥,长一个月,就可移苗。移苗不是移到地里,地紧,眼下青石岭所有的地全用来种药地还嫌不够哩,拾粮想了个办法,开春后将狼老鸦台这边的山林挑选出几块阳坡,带上人先将灌木和山草砍掉,整出一块块的野生地来,进了五月,在地里选几个品种,将苗移到阳坡上。这样,药就跟山草一样,成野生的了,说不定长着才有劲。
这阵儿,他们移的是五味子。五味子还是喜财叔走之前种下的,这药种起来讲究,特别是施肥要足,行距和埋深更不得马虎。三月底就得将覆盖的草帘子取掉,还得搭半人高的棚架,用来遮阳。这些,拾粮都一一记下了。眼下他担心的,就怕移到阳坡上不活,这可是他自作主张要移的呀,要是不能成活,怕,院里上下,对他就不会有那么好的脸色了。
行距三步,顺南北向,挖深宽各一步的坑,施入厩肥,再按一步的株距,把苗栽下,根部舒展,填土踏实,最后浇水。拾粮边指点,边盯着众人,生怕谁个一马虎,将哪儿敷衍了。担水的事由狗狗和吴嫂做,为了浇水方便,天刚暖雪还未融尽时,拾粮在山岭上修了几个涝池,将融化的雪水积存下来,这阵,派上了用场。
狗狗担着空水桶,有一步没一步的走。狗狗的心思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坏,对啥事也烦,烦得要死。担着水桶,她边走边在心里骂:“整天药药药,除了药好像就没别的。”身后的吴嫂催她:“狗狗你快点,给谁磨洋工?”她嘴一呶:“要快你快,我没挡你,你快了有人夸哩,我可没。”
“狗狗!”吴嫂喝了一声,嘴一软,丢下一句死丫头,走了。这死丫头,真是吃错药了,整天嘴里七三八四,像是跟谁也过不去。这么气恨着,眼,却不由地朝远处望。远处,院主人水二爷正跟自个的穷亲家比上劲地干活儿,那瘸腿一捞一捞的,让人心疼。望了半天,脸忽然暗下来,身子骨也跟着发软,扔了水桶,蹲草疙瘩上抹泪儿。
吴嫂也有了心事,这心事,怕是跟水二爷有关。这个老妖,当了半辈子寡妇,最近突然心里扑腾扑腾的,冒出些东西。
狗狗虽然知道她的心思,却一点也不同情她。哼,谁让你那么积极地要张罗着给拾粮哥成亲呢,发春没人理,活该!
水担到晌午,水二爷在半山腰里吆喝着人们吃饭,午饭就是干粮就酸菜,酸菜是吴嫂跟狗狗年前腌的,腌的时候,英英也参与了。英英一参与,就有热闹看,这热闹,主要来自她跟狗狗,狗狗这狼转生下的,胆子贼大,竟敢当着水英英的面,左一声拾粮哥右一声拾粮哥,叫得吴嫂都脸红。吴嫂给她递眼色,她理也不理,照叫,直叫得水英英扔了菜刀,气乎乎离开厨房,她还不甘心,扒在厨房门口,冲院里喊:“拾粮哥,我的手指头切烂了,快拿点药来。”
死丫头,迟早会叫出祸来!
酸菜腌了三大缸,能吃好一阵子。干粮倒是现蒸,蒸馍的事,英英不上心,学过两次,不学了,扔下话:“这活你们做吧,我笨,学不会。”于是就由吴嫂和狗狗来完成,两人心情好时,这干粮,蒸得就暄,若要碰上烦心事,蒸出的馍必是死塌塌的。
水二爷刚一吆喝,吴嫂的步子就急着往半山腰里奔,不是她急着吃,是不放心水二爷。她要不去,水二爷能酸菜就着干馍,一肚子吞下好几个。啥上都跟年轻人比哩,迟早得比出病。吴嫂背着人从藏区里弄来些酥油,又从老家带来些红糖,她要用热茶把酥油跟红糖冲开,馍泡化,这样吃下去,胃里才舒服。
地里的人先后都到水二爷那里吃午饭去了,人一走,狼老鸦台就静下来。狗狗每天等的就是这时候,只有这阵,她才能跟拾粮哥说上会话。可这死人,话也像是让母老虎吓尽了,问他三句,回不了一句,话就那么金贵,多说一句把你少掉了?
对了,狗狗背地里一直管水英英叫母老虎。每每生了气,她会母老虎母老虎骂上几十句。这阵,她又望着远处水英英的影子,开始骂了。骂着骂着,突然转向拾粮:“你倒是说话呀,贼把气偷了还是咋?”
拾粮呵呵笑笑,不理她,没法理,她问的那些话,拾粮真是没法回答。
可她还是问。
“昨儿夜,是门板还是炕?”
拾粮哪能回答,她死追着问,问急了,拾粮气气地道:“门板。”
“跟谁撒气哩,又不是我让你睡木板,活该!”
她嘴一鼓,装出很生气的样。
拾粮弄药的手,忽然僵住了。
这是个秘密,不该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偏是让狗狗这死丫头知道了。知道了还不算,一次次的,非要往实里落,仿佛不落实,她就不甘心。
拾粮扔了手里的猫儿抓子,前走几步,蹲在草疙瘩上生起气来。他在生狗狗的气。→文·冇·人·冇·书·冇·屋←
狗狗撵过去,一把提起他:“我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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