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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界无边-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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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老万头暗喜,心里说:跟你对付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你这些话。哪天你要是真的派上了大用场,我还得去谢谢姓纪的。要不是他下狠劲儿帮我整你,哪里有机会招你的安。想归想,嘴里却嘘了一声,伸手将彪哥摁倒了,小声说:二杆子!别什么事都咋咋呼呼。这副揣让我弄得变了形,你每天晚上摘下来,早起还得戴上遮人耳目。

彪哥吐了一下舌头说:知道了。错不了。你受的累,我会找机会给你补养。

老万头亲热地拍了一拍他的头,说:劲是用不完的,我打几天坐就找回来了。快睡吧。

彪哥进了小号,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会儿把揣摘了,手舒坦心也舒坦,只一眨眼就沉沉入睡了。老万头费了大力,身子也倦了,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了声响。整个一号仓只有一个人还醒着,那就是魏宣。

62

刚吃过早饭,就有沉重的脚镣声一路响过来,在一号仓门口停住。纪石凉押着一个戴重镣的嫌犯,后边跟着劳动仔小剃头。小剃头一手抱着铺盖卷,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包裹,还有一双新鞋。仓里的老犯一见这阵势,'。 '都知道来的是个死刑犯,全像被无声的命令指挥着,站起来给他让地方,这回连老万头也没例外。

纪石凉锁门的时候,照例朝里边喊道:28号,这个嫌犯在一号仓等着上路,生活行动不方便,你们好生照看着。

彪哥的情绪尚未稳住,看到纪石凉,心里的窝囊气一翻腾上来,破罐子破摔斗胆还嘴:报告政府,28号明白。感谢政府还惦记着我,给我送来榜样,让我天天对照着,警告我不要自取灭亡。

面对彪哥的挑衅,纪石凉也不恼,轻描淡写说了句:能这么想,说明你有悟性。不错。说完也不恋战,转身就走。

纪石凉一走,众人马上将新来的人围住,盯着他看。这个死囚精神萎靡,眼神凄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跟人们想象中的杀人犯根本搭不上边。

以往一看见新来的人就要折腾的彪哥,对死囚和善得多,蹲下来以一种关怀的口气问:刚判?

死囚答道:判了个把月了,死刑。

彪哥又问:不缓?

死囚叹气说:缓不了,我杀了好多人。

彪哥被震了一下:怎么?杀了……不止一个?

死囚来了一点精神,说:四个。

彪哥惊得合不拢嘴:一次四个,看不出你有这么狠。

死囚点点头说:没人能看得出,连我自己都看不出。不瞒你们说,以前我看见一点血就发晕,逢年过节杀鸡宰羊的事都是我婆娘动手。我家的老牛病了,倒在地上喘气,任谁都劝我趁它还有气,捅一刀放了它的血,摆到镇子上去卖几个钱,我都舍不得,硬是让它完身完尸地死在家里,挖坑埋了。老牛给我家干了二十多年的工,我总不能昧了良心,到死还给它零刀碎剐吧?

彪哥皱着眉头说:说起来你对牛都蛮慈悲.可杀起人来怎么就那么恶呢?

死囚把手一抬,做了个杀人的手势,牵扯着地上的脚镣跟着乱响:我也不晓得那是怎么回事,不晓得人怎么那么容易死。刀子一抹到脖子上,劲儿都不用使,血一下子就喷到天花板上去了。棍子一碰到脑壳上,声音都没有一点,脑壳就烂西瓜一样瘪下去了,太不经搞了。

彪哥像过来人那样,很理解地看着他,说:人就是这样,仇恨心一起什么都忘了,我跟飞哥混的时候,打起架来从来是不管刀子棍子锤子斧子,拿起来就一顿乱舞,捅到哪儿算哪儿。不过,你一个人一杀就是四五个,说明跟他们结了血海深仇,不然搞死一个两个还行,多了手也是要软的。

死囚像是陷入了回忆,说着就激愤起来:本来我也没想过要杀他们。那天我带着几个老乡到吴磕巴家去讨工钱,他拖欠我们的工钱差不多四年了!每年挨年边的时候,他都跑出去躲着,搞得我们回家过年的盘缠都凑不起来,更别想办什么年货了。今年我们几个商量好,一定要问他讨些钱才罢休,我们跟着吴磕巴干工程,一年到头玩死拼命,没偷过一分钟懒,没休一个星期天,可是他呢,除给我们发点饭钱,从来不给我们发工钱。

彪哥听了很气愤,说:那你们还给他干个鸟!

死囚说:吴磕巴跟我是远房亲戚,当年带我们出来打工,还说要带领我们一起致富奔小康,可是到了让他真金白银付工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开始他哄骗我们,总说甲方欠了他的工程款,三角债扯不清,等结了账再连本带利一起还,后来就躲着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他老婆都说他出远门了。这一回,我们好不容易把他堵在家里,他猛地翻了脸,指使他的马仔,拿着尖刀拿着棍子,上来就把我们几个围住往死里打。

这回轮到老万头气愤了,他一边在狭窄的过道上来回走,一边大声自言自语:你们看见吴磕巴这号人没有,靠吸亲戚的血汗发财致富,还不给乡亲留条活路,这就是杀熟!他也是爹生娘养的活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鬼神,半辈子活下来,乡里乡亲的哪能没有一点牵挂呢?他也不想想,四乡八邻都穷得活不下去了,他还能活得痛快活得好?要我看,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不是人,该杀!

死囚大概自从被捕以来,还没听见过有人帮他说话,述说的愿望自然更强烈了,继续一口气说下去:我的脑袋当时就被他(文!)们开了瓢,后来缝的(人!)十八针,疤还(书!)在这儿。吴磕巴也(屋!)太歹毒了,我侄儿铁锁上来救我被逮过去,他们一边一刀就把小伙子的脚筋给挑断了。铁锁才二十多岁,还没娶媳妇儿,跟着我出来做苦力,就是为了赚几个钱结婚的。这下子钱没赚到手,两只脚的筋都被挑了,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我回去怎么跟他爹妈交代呀。我急蒙了气疯了,夺了一个马仔的刀,往吴磕巴脖子上一扎,血一溅三尺高,当场他就倒在地下了。他老婆一看直嚷嚷,叫人快打110,有的吓跑了,有的挥着棍棒逼过来。我觉得浑身的血全都涌到头顶上去了,正从伤口里哗哗地喷出来,寻思着反正也活不过今天了,干脆拼个你死我活吧。这几年,我们忍气吞声,受他们的剥削,被他们欺侮,活得连个狗都不如,今天老子不忍了,死也要死得像个人。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夺过一根铁棒,横劈竖砍几下子,就干掉了两个壮汉。后来我自己也不行了,倒在地上喘粗气,头上的血把眼睛都给糊住了。我听见有好几辆警车拉着警笛开过来,打算躺在那儿等死就完了。

死囚这一描述,把见多识广的彪哥都说得不做声了。

魏宣听得心惊肉跳,这种底层生活的场景,对他来说,从来只在电视剧和电影里,而最叫他关心的还是死囚眼下的心情。于是问道:那你现在后悔吗?

死囚有些惆怅地摇摇头:要说后悔,也有一点,听法官说我最后杀死的那个孩子,其实不是吴磕巴的儿子,是跟着大人来走亲戚的。冤有主,债有头,我后悔没搞清楚就把别人家的孩子杀了。

彪哥接过话说:判你死,你就认啦?你杀人还是他们给逼的?你可以上诉呀!

死囚低下头说:不上诉了,拖拖拉拉等着二审,最后还是逃不过一个死,不如快点走。

魏宣很是同情他,忙说:那也不一定。现在政府好多政策都向农民工倾斜,中央领导还帮农民工讨工钱呢。你要是想上诉,我可以帮你写状子,万一你的情况特殊,高院重新开庭审理,弄个死缓也好啊。

死囚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亮,闪了一闪,马上就熄灭了,垂头丧气地说:没有用的。我杀人太多太狠毒,说上天,说下地,也是该拿命来抵的。像我这号人,人民政府肯定是要抓来杀的。要是老百姓都像我,碰到事情怄不过,全都你杀我我杀他,还成了什么世道?这么着,我想好不上诉了。那天没被吴磕巴打死,还拉上了几个垫背的,早就赚到几条命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指了指铺盖上的新布鞋,说:我已经托律师带信给我老婆,叫她把上路穿的新鞋做好送来了。我老婆的鞋做得好,从她十九岁送我第一双鞋开始,这辈子我穿她做的鞋总怕有几十双了,没想到最后一双,是让我穿着去走黄泉路的。

一段话勾起了魏宣的心事,眼泪汪汪无言以对。监仓里一片沉默。

彪哥看见死囚说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大台二台,快扇风,热死人了。

平时负责给彪哥扇风的嫌犯,听见吆喝想也不想,拿起扇子就对着彪哥猛扇。彪哥喊:猪头,谁让你扇老子了!老子是叫你给……他扇,你没看见他热吗?

彪哥停住话,忽然转过脸,文绉绉向死囚发问道:大哥,请问你尊姓大名。

死囚看懂了这里边的敬重,字正腔圆回答说:免贵姓高,高芒种。

63

仓里突然来了个死囚,对这个小小空间里的人来说,怎么也是个事。不知是被高芒种的叙述吓住了,还是因为彪哥特别抬举他,嫌犯个个对他恭而敬之。想想也是,一个人在你身边坐着躺着,吃喝拉撒,可说不定他吃的哪一口饭就是最后一口,变成死人只在一瞬间,你能不觉得他很特殊?

彪哥对高芒种特别关照,一口一个高大哥地叫,好吃的东西也要分给他吃。早上起床,众犯排队如厕,彪哥眼睛还没睁,就在铺上叫道:先让高大哥放茅。大台二台你们两个伺候他。

高芒种手铐脚镣全身披挂,动作不利索,被旁人弄进厕所,一时半刻出不来,就有性急的人在外边喊:快点啊,我都快要拉裤子了。

彪哥马上以吼叫镇压道:你喊什么喊,拉了裤子又有多大个事!高大哥判了死,心里肯定上火,大便干燥拉不出来,你这一催他不愈发紧张?没良心的东西!

高芒种从厕所里出来,揣着双手的彪哥又差人伺候他洗脸漱口,还将他的脚镣拎在手里掂一掂,叫他们撕些布条裹在脚镣上。

高芒种看着他,有些奇怪地问:我是杀人犯,离被毙也没几天了,你干吗对我这么好?

彪哥咧嘴笑道:你是政府发给我的镜子,让我照着,知道自己咋回事。

高芒种听不懂:什么镜子?我怎么能当镜子照你?

彪哥反倒不笑了,认真说:他想让我知道,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高芒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然问:他,他是谁。

彪哥恶狠狠地说:老子的对头。你认识,就是押你来的那个姓纪的警察。哪天老子有了机会,看我不弄死他。

高芒种听了大惊,说:你也想杀人?使不得,真杀了人就没退路了。

彪哥猛地气愤起来,说:老子没杀人,不是也没退路。打从进来,老子在他跟前就没直过腰,跟龟儿子一样,他还要整老子,等老子最后这点耐心也被他整掉了,他就活到头了。老子这一世反正混不出什么人样,早死晚死都是一回事,亏就亏在以前在外边,没留下自己的种,要不然老子更加无所谓了。

一说到孩子,又不知扯到了彪哥哪根筋,突然像关了电源的收音机,不说话了。

自从认识了见男春,彪哥把后代的事看得比天还大,每次说起来,还要伤感。旁边的人听了,总觉得他有些无厘头,今天他又跟高芒种提这个茬,大约氛围不同,对象也不同,听起来还真的很有点凄惨呢。

高芒种惨笑一声说:兄弟,你是没当过爹才这么说哟。

好比灵魂出了窍,高芒种顺着这个话题一走神就收不回来了,自言自语小声絮叨:我家妞子就要上中学了,上了中学她还得学外语课呢,我最愿意她学洋字码,学好了漂洋过海出国留学,现在有钱人家都送孩子去留学,留学肯定会有大出息……

这一开念就是大半天,直到老万头把纸钟拨到下午一点,高芒种还在原处呆呆坐着,放在跟前的饭盆里,饭和菜看起来还没有动过。

彪哥的无后焦虑症周期性发作完毕,早把情绪调整过来了。看见高芒种被他的话伤得不轻,几次差魏宣过去劝慰:早知道他这么经不住,老子就不跟他扯这盘经了。老子还以为有了崽就不怕死,原来有了崽更牵挂更舍不得死。还是你去劝,省得老子又说错话。

魏宣本来心境坏到了思生想死的地步,现在真来了一个死期将至的仓友,反倒把满腔的冤屈冲淡了许多,正所谓小巫见大巫。听见彪哥派活,就拿着一把勺,舀些饭菜放在高芒种嘴边,劝他先吃点饭,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高芒种摇摇头,表示不想吃饭,用手指着床头的新布鞋,说:里边有个小布包,你帮我拿过来。

魏宣一掏,果然有个小包包,打开一看,是一小撮黄土坷垃。高芒种接过去,双手捧到鼻子前面,贴在上边使劲闻着,深深地吸着气,好像要把里边什么能量吸到身体里去。说也奇怪,这么过了一会儿,高芒种的眼神忽然有了精神,脸色也似乎好了一些。

看见魏宣不解的样子,高芒种解释说:这是我娘坟上的土,治心病最灵。小时候娘告诉我,早年我爹推小车跟着解放军打天下,时间长了离家远了,推车的乡亲个个像得了瘟病没精打采。后来碰到一个游医,说这是得了思乡病,让他们找些家乡的土来闻,要是找不到,车轴上的泥绑腿上的灰,随身带的高粱玉米老皮袄,只要沾了家乡的味儿,闻着都能来劲。我爹他们一试,真的管用哪。后来我在外头打工,娘就给我带上一包土,遇上事心里不托底,身上没有力了,闻闻那包土,就有了底有了力。这次我杀人关了大牢,那包土没带上,前些天判了死,警察问我要家里捎什么东西来,我就让孩子她娘做一双鞋,再去娘坟头包几个土坷垃来。现在闻着,还是管用,我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说完,高芒种很郑重地把布包包好,让魏宣替他放回原处。看魏宣默默无语,又说:你是读书人,可能不信这些。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人死了到底会不会变成鬼魂,再到世界上来走动?

魏宣迟疑了一下说: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

高芒种有些向往地说:我要被毙了,到了阎王殿,还能看见我死去的爹和娘,我二姐夫、我大伯妈,还有我的舅子吗?过了这么久,他们也不晓得还认不认得我。

魏宣被这样终极的问题问得嚅嚅嗫嗫: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高芒种点点头,诚心诚意说:不知道。不知道就对头了。你又没死过,怎么会知道?看书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人死了就不能写书了,能写书的人没死过,怎么写得出这号事情。要是有人真的写出来了,肯定是骗人的,假的,编的。

魏宣只能附和,说:那是的,那是的。

高芒种又说:你肯定以为我很怕死吧?其实我怕的不是死,是怕一枪打在脑门上,打得脑壳开了花,到了阎王殿,我的爹妈和亲戚都不认得我,没有亲人,在那边孤单。我这个人没出息,最怕孤单,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死心塌地跟定吴磕巴,总以为他怎么样也是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横竖有个帮衬。没想到,他比那些生人还要狠毒。现在有句话,管熟人宰熟人叫杀熟,这话讲得好,讲得好,你看这吴磕巴,他不是地地道道地杀熟吗?结果叫他一逼,我杀了他,也是杀熟呀。

高芒种不说话,魏宣替他担心,现在终于说话了,更加替他担心。想开导他又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说法:……高大哥,你别老是一个人胡思乱想的,万一得了忧郁症就更糟糕了。

高芒种没听说过这个病,就问:忧郁症?忧郁症是什么病?肚子痛?发高烧?脚杆子抽筋?得了就要死人吗?

魏宣认认真真回答道:那倒不是。忧郁症是一种精神病,每天心情都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天到晚想自杀。报上说,这些年中国的忧郁症患者越来越多,自杀的人数也直线上升。

高芒种又问:自杀?干吗要自杀?吃不饱肚子?欠了高利贷?还是孩子上不了学?

魏宣想了想说:正好相反。得忧郁症的人主要集中在大城市,有的人还相当有钱呢。

高芒种不明白:那他们为啥不想活了。

魏宣说:觉得活着没意思,生活压力太大了。

高芒种更奇怪了:住在城里边,有钱的人我也见过不少,把自家的汽车往超市一开,推着小推车闭着眼睛往里边扔东西,堆不下了还要往上码。到了收银处拿出个小卡片往机器上一刮,营业员就让他们走了。他们要是答应给孩子买什么,还不是想买就买,哪像我这样,去年回家过年见了女儿,礼物一样也拿不出来,在口袋里摸半天,才摸出一根红头绳。我家妞子人小,但是真懂事呢。她怕我看见她失望的样子,赶快转头让她娘把红头绳扎上,还说扎上红头绳,会给爹带来好运气。听见女儿这么说,我觉得自己的脸都没地方搁,那才叫生活压力大呢。那些自杀的有钱人,他们的压力有我大?过得好好的,还要跳楼上吊,我真想不明白。

魏宣说:所以医生才说他们得了病嘛。

高芒种听了,反而有些羡慕似的说:才知道还有这种寻死不想活的病,我要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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