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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界无边-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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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鸣好像不当回事地说:可能是上一拨接见完了忘了关,我现在去关上就是了。
说完将李处长的书面命令拿起来,很郑重地叠好,放进公文包里。临走还很周到地说:只顾说话,茶都凉了,要不要换点热的?
李处长被他问得恼羞成怒,话也不回,端走茶杯咕啷咕嘟把水喝尽,冲着张不鸣说:别婆婆妈妈的,赶紧去干你的正事吧!
张不鸣答应,关门走了。李处长怒犹未尽,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大力拔下连接探头的插销。
肖律师看着李处长气急败坏,也不安慰他,反而说:你们不是说专门挑了个好捏的软柿子吗?我看这是个绵里藏针的货,更难对付。过几天还是得把万老板换到别处去。
李处长正没地方撒气,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上下里外了,愤然道:你以为这是在你们小尾巴村呢,万老板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再者说,他张不鸣穿了这张皮,就得讲个令行禁止,除非他不想干了。
肖律师赶快说:对头!可能是咱们给他的压力还不够大。到时候我唱红脸你唱白脸软硬兼施,再不然请马副厅长直接施加点压力….
李处长觉得对方小瞧了自己,啐了一口说:去他的!那不是杀鸡用牛刀呀!
26
两个人正在七七八八,忽然听得门响,万金贵被一个看守带了进来。肖律师立马换上一副大笑脸,叫声:万爷。
万金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李处长对看守挥了挥手,说:还不把手铐打开?
等看守打开了万金贵的手铐,他又甩头示意其退出,自己到窗边的椅子上远远坐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给出完全放任嫌犯谈话的信号。
啥话也没有,万金贵先向肖律师伸出干瘦的手。肖律师赶紧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杆翡翠小烟袋,撂上烟丝,递到万金贵手上,然后打燃火机,双手捧着送了过去。万金贵眯起眼睛,将烟袋锅凑到火苗上,深而又深地吸上一口,屏住气享受了好半天,才把烟一丝丝吐将出来。
如此再三,吸完两锅,装上第三锅烟丝,万金贵才用低沉的声音问:情况摸清了?
这几乎是万金贵进入看守所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虽然嘶哑,但穿透力强得不可思议,好比一把刚刚出土,外表长满了绿锈,仍然不失锋利的青铜宝剑,一旦出鞘杀伤力依然了得。
肖律师见问,忙不迭汇报说:基本摸清了。事情全坏在胖头,那狗娘养的拿了钱以后,不但没按规矩在当天下午离开,反而去市里醉酒宿娼,刚好赶上公安局扫黄行动,给抓进了派出所。这小子天生喝了酒就找不着北,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被抓就胡说八道,所以牵连了您。
万金贵阴沉着脸听,继续猛抽烟袋,用怀疑的口气问:就这么简单?
肖律师听出话音,不敢隐瞒,又说:这只是诱因,导火索。上边可能有人早就开始怀疑您了。
万金贵显然对这句话特别在意,停下烟袋不抽,问:怀疑?证据在哪儿?人家手里肯定搞到了硬家伙,不然我谅他们也不敢随便碰我。
一边说着,万金贵一边用眼睛斜向窗边的李处长。
肖律师更加小心翼翼:您老从来料事如神,的确出了点麻烦。黑七当您面儿给胖头交代的时候,没料想那小子偷偷开了录音笔,正好不知道什么人闯进来,叫了声万老板,也被录进去了……
万金贵听到这儿,用干瘦的手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桌子,两条眉毛上下动了几动,恶狠狠骂道:这个狗日的东西!
骂的是胖头,却把肖律师吓得一激灵,说:为这事黑七已经给老板娘下了两天跪了,直后悔他当时不应该图便宜找了这个废物胖头。要是找老K,虽说价钱高出十万八万,决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万金贵恨声说:黑七下跪也该,谁叫他手底下这么不干净?现在可好,我得在这儿把牢底坐穿了!
肖律师的专业这下有了用武之地,说话也从容了些:瞧您这话说的。音是录得有,还得证明不是伪证呀。万一有什么人想陷害您,故意在里边叫上一嗓子,也不是不可能呀。
万金贵淡然说:法律上的事我不懂,反正我花大钱养你这么多年,你得给我派上用场,替我择清喽。
肖律师忙不迭表态道:那当然,那当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人命关天的事,肯定不能马虎。您是省市县三级都挂了名号的民营企业家,下一个目标就是竞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了,为社会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不是谁想扳就能扳倒的。再往上的咱不敢保证,那些牵着带着的,保您就是保自己,谁敢不关心您的事?再看咱小尾巴村的老百姓,听说您进了局子,群情激奋。别的不说,敬老院里那些五保户,都在老李头带领下,连夜咬破手指头写了血书联名担保您呢……
万金贵注意地听,眼睛里闪过一束从未有过的暖光,问:我让黑七给敬老院安装太阳能热水器,他办好了没有?
肖律师答道:这我还不清楚,得回去问问。
万金贵口气忽然变得温和了:问问,下回来告诉我。要是还没买,叫他别贪便宜,得买那个叫什么牌的……就是电视里说的航天工程厂子做的那种……
肖律师显然并不知道哪个牌子跟航天企业有关,随口诌了一个名牌说:哦,知道知道,就是那个力诺瑞特吧?
万金贵说:力不力诺的我不知道,只要是航天工程厂子出的,价钱高的就行。
肖律师看着万金贵情绪好了些,顺势继续加加温,转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皱巴巴的纸,一份份递过去,说:万爷,您瞧瞧,这是两千多人签名的担保书,分门别类,呶,敬老院的、希望小学的、妇女培训中心的、矿工夜校的……还有,特别弄了一份外来务工人员的……都签了名还摁了手印……
万金贵看了面露喜色,一份份翻过去,问:行了,行了。这些东西管用吗?
肖律师这下来了精神,大吹大擂道:咋能没用?这就叫社会舆论!回头咱们往网站上一贴,再找几个相熟的记者忽悠忽悠,他们就得重视起来。现在是电子信息加民主法制时代,传媒舆论的作用那叫一个大,甭管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掌权的人谁不重视这玩意儿,那就是天大的失误。
万金贵闭了一下眼睛,表示很受用。然后又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都是自发自愿写的?
肖律师知道挠中了万金贵的痒痒处,更添油加醋说:那当然,一听说要签名摁手印救万爷您出去,村委会大楼里,签字的队伍从四楼排到一楼,又在院子转了一大圈,人潮那个汹涌哟,挡都挡不住。您想想,咱小尾巴村这些年也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就光说这矿山,咱们经营这些年,哪次不是您有勇有谋才把地盘稳稳拿住,要没有这片矿,咱村的老百姓好日子只怕也不能过到今天这档次吧?
万金贵很满足的样子,说:是这话。
肖律师又画蛇添足说:这回的事,别说您没沾手,就算亲自沾了手,想找人来替罪,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万金贵仔细听,“替罪”二字一出,他的眉头皱了皱,表示忌讳这两个字。
肖律师赶紧往回拐说:其实整个案情也就那么大,人是正常工伤死亡,又不是什么人害死的,不过把死人换个地方埋了,能算个什么罪吗?咱们争取庭外解决这个事,万一真的要开庭,我也得给您做无罪辩护。
万金贵听到这儿,好像有底了,忽然站起身,说:行了,回去干你的正经事去。既然法律上咱也没犯着多少,民意又这么好使,剩下的就全看你小子的本事了。你要再弄不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肖律师吹乎了一大通,没想到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冷不丁刹住话头儿,嘴巴张了张,半晌没出声。
万金贵走到门口,用命令的口气说:反正不管怎么着,煤得照常采,矿区不能乱。叫他们送我回牢房。
肖律师听言,忙走到窗边,说:李处长,谈完了。
一直闲坐的李处长闻声起身,叫道:看守,进来带人。
万金贵很主动地伸出手,让看守给他戴上手铐。肖律师说:万老板,您先在这儿委屈几天,我一定抓紧办。生活方面我会替您尽可能安排好,做不到的地方,您多包涵。
万金贵跟在看守后边走了几步,听这话又回身关上门,压低声音对肖律师道:生活不生活的,你就甭操心了,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你把我的正经事办好就齐了。等我取保什么审了,重奖你。
说着看一眼李处长,又接着说:还有他。
李处长眉开眼笑,连连对他表态:您放心,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送走万金贵,肖律师和李处长又嘀咕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
说话间两人到了大门口,所长张不鸣正守候在那儿,等着道别。
应酬之中,李处长有意无意告知他说:万金贵的案子要特事特办,只要上头有指示,甭管啥时候,我说来就来了。
张不鸣嘴里说着:那好,那好,热烈欢迎。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送他们两个上了车,等李处长发动了汽车,又频频挥手致意。
肖律师回望看守所,看见张不鸣的身影正被缓缓关闭的铁门掩蔽,满心疑虑地对李处长说:我怎么老觉得这个张所怪怪的,不像你说的那么省心呢?
李处长加了一脚油,神气地说:那是因为你做贼心虚。
27
转眼间沈白尘上岗已经好几天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记录在沈白尘的日记本上,占据的篇幅比大学里半个学期还要多。每天晚上,他跟鄢嫣在视频上聊天,仔细描述所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连说带比划,再加上评论和感想,总能把小妮子镇得一愣一愣的。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闲天,开始商量正事。鄢嫣告诉他,魏宣一审的内部消息很不好,听口气原告银行方以及公诉方都很强硬,坚持说应该把自动取款机视为金融机构的延伸,所以魏宣的罪名是盗窃金融机构罪,而且数额特别巨大。对于自动取款机的失误,原告认为,即使银行金库大门敞开,警卫醉酒或昏睡,一个守法公民也不能以此为由进入金库行窃。有关失职、渎职人员可以另案追究责任,但不能因此减免盗窃犯魏宣的法律责任。明知取款机出现故障,还一而再再而三利用这个故障,主观上具备盗窃的故意。
鄢嫣说:你知道一旦这个罪名成立,意味着什么吗?
沈白尘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当然知道。按照现行法律,盗窃金融机构金额超过十万元,最低也得判处无期徒刑。这太不能让人接受了。明摆着是银行为了开脱自己的责任,不惜牺牲魏宣的青春和前途,让他来当替罪羊。把自动取款机视为金融机构的延伸,盗窃它等于盗窃银行,这说得通吗?按这个逻辑,砍掉人的一只手,就等于杀人了?!
鄢嫣想了想说:这个比喻好,又形象,又能说明问题。
沈白尘又说: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儿。你说,取款机诱导魏宣犯罪,跟“警察圈套”有什么不同?
鄢嫣眨眨眼睛,好像在寻思“警察圈套”是怎么回事。
这让沈白尘很不满意,火急火燎说:瞧你,还是法制节目制作人呢,连“警察圈套”都不知道。警察为查黑车冒充乘客,为缉毒冒充瘾君子,为扫黄冒充嫖客或者妓女,引诱嫌疑人出手犯罪以获取证据,都叫“警察圈套”。
鄢嫣恍然大悟道:对了,对了,我前不久还跟着市局的人,假装要买假发票,当场抓了发票贩子呢。这叫引蛇出洞,有啥不对的。
沈白尘更不满意了:鄢嫣同学,作为法制节目制作人,你难道不知道,全世界的司法界都对这种刑侦手段有重大分歧吗?先不说西方国家对这种法外用权怎么限制,就是咱们中国也不能不承认使用这种办法破案,确实有很大负面影响,要对入了圈套的被告人从轻处罚呢。
鄢嫣做思考状,说:对方辩手沈白尘同学,你的想象力发挥得太离题了吧,魏宣的案子里哪有警察参与呀?
沈白尘这下得意了:鄢嫣同学,你不觉得在魏宣的案子里,取款机充当的角色相当于下套的刑侦警吗?这方面的知识,本白马可以给你启蒙。“警察圈套”分两类:一类是犯罪诱发型的——诱使当事人产生犯罪意图并实施犯罪;一类是提供机会型的——为已具犯罪意图的当事人提供犯罪机会。依我看,魏宣碰到的这个取款机,是个双料货。他去取款本来没想冒领吧,取款机出错等于主动把不义之财塞给他,诱发了他的犯罪意图,后来他拿着卡一刷再刷,取款机一直全力配合,为他提供继续犯罪的条件,没有这个同案犯,魏宣哪里能取得出那么多钱呢?这样分析一下,魏宣跟那些在金库的墙角下挖地道,用锤子狂砸取款机的盗窃犯区别显而易见嘛。
鄢嫣听着,对沈白尘的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在那边大叫道:沈白马,你什么时候才能平庸一点,叫我不要老那么崇拜你呀!
沈白尘忽然很严肃:鄢嫣,我们应该设法救救魏宣。
鄢嫣非常吃惊地说:我们?就凭我们,能把一个已经被拘捕的罪犯给救出来?
沈白尘正色说:他还不能说是罪犯,只是嫌疑人,没准儿经过我们的努力,他最后被无罪释放了呢!
鄢嫣说:那怎么可能?咱们既不是法官,也不是律师,救他从哪儿说起?
沈白尘停了下来,飞快地转动着自己聪明的大脑:可我是警察,你是记者,我们可以从专业的角度,依靠传媒的力量来救他。
鄢嫣对他的计划,表现得不那么兴奋:报告警察同志,你忘记了两个起码的常识。其一,媒体炒作是需要新闻眼作为触发点的,假如魏宣现在被判了重刑,咱们可以借机来炒作,可是现在庭也没开,刑也没判,你让我拿什么来炒?其二,前不久为了竞争上岗,我已经用魏宣卷款逃跑作为噱头,炒过一波了,如果没有惊人新料,这种剩饭式选题,报上去台里也批不了。
这回轮到沈白尘哑口无言了,不管怎么说,现在讨论的话题在人家饭碗里。但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没办法也要想出办法,是他一贯的风格,而且他也一直认为,青年毛泽东的人格魅力所在,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气质。
只见他托着腮对鄢嫣说:魏宣这个案子,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往小里说,是把一个原本并不算坏的青年,从人生的深渊里拉上来;往大里说,是通过对魏案的讨论,推进咱们中国的法制改革进程。
沈白尘一本正经的样子,把鄢嫣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哪,总是说你胖你就喘,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房。你不就是因为碰到了魏宣,有点同龄人的惺惺相惜,想帮他减轻点处罚呗,还扯到推进中国的法制进程上去了。法制进程轮得到你我这些小不点推进,那么多专家都是干吗的呀?
沈白尘一点不想开玩笑,说:你别妄自菲薄好不好。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咱们白背了?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鄢嫣用双手捂住耳朵,嚷道:行了,行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光背书有什么用?
沈白尘说:对你这么不思进取的少年,这段话必须学而时习之……当时……
鄢嫣知道他又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说:当时青年毛泽东……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个名字,相视而笑。
笑完了,鄢嫣继续撒娇说:亲爱的,我要抗议了,你心里整天被政治理想塞得满满的,还有地方装我吗?
这一声“亲爱的”,倒把沈白尘的脑瓜子点通了,只听他兴奋地喊道:有了!把魏宣那个“亲爱的”找出来,不就有炒作的噱头了?
鄢嫣对这个点子表示赞同。魏宣逃亡时期,她曾经电话采访魏宣的父亲,从那儿得知魏宣的未婚妻周小乔,就在本市的一个公司里工作。她给周小乔打过一次电话,对方态度极为冷淡,而当时节目策划的主题,是电子金融时代银行犯罪的法理讨论,本来也无意在八卦消息上多下气力,鄢嫣知难而退也就作罢了。
沈白尘听她一说,直叹气:失误,绝对的失误!太缺乏深入挖掘事件背景的敏感啦,你放走了一条大鱼!
鄢嫣不以为然:啥大鱼呀,充其量能给市民提供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白尘说:你真有所不知。我听说魏宣取钱的时候周小乔一直在场,后来他们俩异口同声说,周小乔是被迫参与。预审的时候魏宣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把周小乔彻底开脱出局。你不觉得这里边有什么猫腻吗?
听他这一说,鄢嫣也来了精神,说:照你这么说,周小乔的超级冷淡就有解了。她不能接触记者,魏宣的案子从一开始就备受争议,她怕言多必失。
沈白尘觉得这个说法有理,脑子一转,又出了个招:既然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凭你的人脉,总能找到跟她相熟的人。你能不能来次“微服私访”,把记者身份隐去,想办法接近她,弄清她在怎么想呀?
鄢嫣听了,连呼:刺激!刺激!这事儿我爱干!
沈白尘忙提醒道:哎哎,你可别掉到平庸娱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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