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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间雪-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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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很久,四周没有丝毫动静。我心下疑惑,慢慢抬起头。
  她可怖的脸上是一片淡然,恍惚间似乎还带着笑意。
  “方才有一瞬我想,什么都不说,就让你带着负罪感,这样内疚一生好了。”
  她笑出了声,眼睛里盈盈似有泪光,接着道:“可是我竟然已不记得,当初为何恨你。”
  “后来玄明告诉我,早在一年多前,温泉宫册封皇太弟的宴席间,他就已经知道了我与严信的事。之所以佯作不知,只因没找到似如今这一石多鸟的时机。”
  话至此,她移开看着我的目光,面带嘲讽。
  “既然能看见你与司马炽亲热,就能看见我与严信亲热。光是想象着当日他的脸色,我就想笑。”
  “他自负机关算尽,唯独算失了人心。他不知道,女子的心意也不是任由他摆布的。”
  我走近两步,道:“纵是如此,也是我给了他契机。”
  “没错。你若要这样想,那便是这样。愧疚一生吧。”
  她冷冷说完,回身往莲池畔的小径走去。
  片刻后,行至一处假山石旁的她忽然停住,掀开帽檐,回头。
  “刘云静……”
  她不知道,自己正站在飞舞的结绳桃柳下,一盏幽灯隐隐泛着微芒。天上冬月已褪尽浮云,洒下清澈无瑕的月光。我想起御花园初见她的模样,雨后沾风带露的花草间,一身浣金色华服配上发间素羽花饰,美得那样光彩夺目,那样令人羡慕。就像,现在独立于静夜里的她一样。
  “冷宫西殿,后会无期!”
  说完这谜面一般的话语,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我与她,终究是后会无期。
  三日后,偶然经过的宫人在一片凌乱的静月光宫发现了高悬于梁间的三尺白绫,还有断气许久早已冰冷僵硬的她。太医验了尸首,发现彼时,她正怀着四月有余的身孕。
  我终于领悟她那时说的话,“也许,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值得我勉力试一试。”
  她一定拼命地试过了,挣扎了,可就像宫里所有的女子一样,她最终也没有挣开那双扼住咽喉的手,那双名叫命运的手。
  腊八那夜她离开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阵风吹熄了纱灯里的火苗,才恍然顿觉。
  转身,对上司马炽不可置信震惊的目光。
  “我们要找的人,在宫里。”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含着极大的克制。
  “兰璧,在宫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8 章

  时近年关的皇城不比往日端严肃穆,来来往往备节的太监宫女络绎不绝,再加上靳月光的出入腰牌,我与司马炽顺利地乔装混进了宫。循着往日在宫中时的一点记忆,我带着他往冷宫走去。
  靳月光是如何发现兰璧在冷宫的,已无从知晓。总之,我很感激她。虽然兰璧的所在一经落实,我与司马炽的未来就悬之又悬,甚至,根本就不会再有什么未来。纵然如此,我仍感激她,给了司马炽幸福起来的机会。装着另一套太监服的包袱在手中紧了紧,不论如何,先救人吧!
  冷宫位于皇城南端,处地偏僻,平日罕有人至。我们一路行来未遇宫人,倒也顺遂。经冬的梧桐遮天蔽日,进了宫门,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袭来,挟着漫天的幽怨,令人寒战顿生。我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从前听过的故事,说女子被弃后怨气经久不散,恶念凝结,聚成生魂,脱离身体害人而本人并不知晓。随着司马炽四下查看时,我不禁想,若传闻属实,这怨鬼生魂成灾的冷宫,就该是天底下最可悲可怖的地方了吧。
  沿路多有宫女弃妃,或挺尸横陈于道旁,或疯癫痴傻于檐下,每一个司马炽都细细辨认,直到西殿乃至整个冷宫都搜寻殆尽,始终不见兰璧踪影。隆冬腊月,他衣衫单薄,颊边却沁起一层薄汗,焦急的神色中略带气馁,胸有起伏地呆坐在一处梁柱旁。
  “靳月光没有理由生造此事来骗我,兰璧应该就在附近,定是我们遗漏了什么地方。”
  我在他身边坐下,安慰道。
  “可整个冷宫都翻遍了,若她真在此地,又怎会遍寻不到?”
  “她那晚临走时,确实是说了‘冷宫西殿’,可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怎么说?”
  他神色认真,转首凝视着我。受这目光牵引,我看得有些呆愣,分神想生得好看的人真是占尽先机,就算是在这落魄阴森的冷宫,他面如脂玉、眉梢微蹙的神态依旧让人如沐春风。
  “咳、咳……如你所见,冷宫虽然偏僻,守卫却不森严。玄明寻到兰璧却晦而不言,想必是有心藏匿。既如此,又怎会将其安置在显而易见的冷宫西殿呢?”
  他点点头,我继续道:“除非,此地有什么安排,让他有恃无恐。”说罢我随着他,四下张望。
  “据汉俘营老妪的话,兰璧八月初还在并州。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带至平阳的?”
  他忧心忡忡,又道:“玄明曾答应过帮我寻她,既然已经寻到,又为何密而不告多加阻挠?”
  自腊八那夜得知此事,我们一直忙着张罗救人,关于兰璧为何会在宫里,并未及细想。现在坐在荒凉的冷宫檐下,听司马炽提起,心中幽幽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前月他命悬一线之时,玄明暧昧不明地表示还不想让他死,是不是,与兰璧一事有关?
  “嘘,有人!”
  正想着要不要说出玄明的话,他忽然起身拉着我往一边墙角闪去。
  两个太监提着食盒走进视线,死气沉沉的西殿开始缓慢地活络起来。但凡还有命的,都挣扎着朝吃食靠拢。有几个衣物色彩稍新些的带着虎狼扑食之相,推推搡搡地冲在前头,却被太监一把推倒在地,发出“咚”的声响。瞬时,我转头对上司马炽惊讶的目光,他也听到了。
  “没脸皮的贱妇小心腌臜了咱家的衣裳!”
  太监边说边气势汹汹地作势要打,被同伴拉住道:“送完饭就早些走吧,这倒霉地儿真不是人待的!”
  两个太监逐渐走远,众人吞咽着不知隔了多久才能得到一次的吃食,整个冷宫又安静下来。
  司马炽走到殿中方才妇女摔倒的地方,用力跺了两脚,发出了一样的“咚咚”声。皇城中多以石条铺地,此地也是一样,所以相比木板铺地的空心声,这种声音显然严实很多。然而,只需重力相撞就能发现,这与实心地终归不同。
  他不言语,谨慎地径直往东边行去。
  到了东大殿,以相同之力又跺了两脚,声音与西殿有差。
  “靳月光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怎么说的?”他冷不防地问道。
  我一脸狐疑,答道:“‘冷宫西殿,后会无期。’前一句说的是兰璧的所在,后一句该是与我道别的话。”
  “后会无期……”
  他喃喃自语地踱回西殿,在殿中来回走动。
  “后……兰璧于大晋,是皇后。此为一‘后’,会无期……”
  “不及黄泉不复相见,是为‘无期’。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是为‘会无期’。靳月光的意思,大约是兰璧所处之地,在冷宫西殿的地下罢?”
  我豁然开朗,惑道:“靳月光究竟为何如此拐弯抹角?”
  “玄明耳目众多,云林馆亦不例外。她大概是怕此事传入玄明耳中,牵连己身和靳家。”
  我点头,在石板上寻起地下密室的蛛丝马迹。
  “这地下,有个无期殿……”
  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壁边响起,我与司马炽俱是吃了一惊,循着话音望去。
  是方才因为抢食太快,被太监推到的那个女子。看衣裙和脸色,应是新近被打入冷宫的。
  “这几个月,一到入夜时分,西殿的人都会被赶到东殿。我觉得奇怪,留了心眼。”
  她挣扎地站起身,将沾满吃食残渣的手往裙衫上擦了擦。走至一旁杂物堆积的墙角,伸手往里摸索。
  然后,大殿另一角发出缓缓的石头摩擦声,我们走近,只见地上缺了一块青石板,豁口之下现出一排工整的石砌阶梯。
  “无期殿?原来后会无期是这个意思?”我高兴道。
  司马炽心急,不假思索地沿着阶梯往下走。我跟上他的步子,行至中段时回头看去,那女子正探着脑袋张望。对上我眼神时一愣,随即抬头不知冲着谁笑了笑,接着低头森然道:
  “适才你们鬼鬼祟祟,定是从宫外偷进来的。抓住你们邀功,说不定就能从这鬼地方出去。呵呵,对不住了。”
  我心觉不好,赶忙往回跑去。“轰”的一声,青石板骤然盖上,我堪堪赶到,用力推了推,青石板纹丝不动。怎么办,被发现的话,就算救了人也出不去。我低头示意,司马炽却一派淡然,兀自朝里走去。我不由讪笑,的确,此刻对他来说,恐怕没有比见到兰璧更重要的事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9 章

  无期殿是一场噩梦,是永无出期的阿鼻地狱,却披着最富丽温香的外衣。
  一阵浓腻的甜香扑面而来,带着几不可察的酸腐。不按制式建造的宫殿分内外二室,中间以垂落的白纱缎相隔。昏黄的灯光将整个无期殿染成暧昧的橘色,矮几、妆奁、铜镜,触目可见的寻常器物俱属上等,可谓五脏俱全,与宫中妃嫔的寝殿并无二致。只是……我环顾四周,无法确定心中闪现的异觉是什么。
  司马炽掀开纱缎进了内室,随后传来沉沉的一声闷响。我连忙跟着入内,然后看见了此生所见,最惨烈的场景。几乎是不自觉的,泪水一瞬决堤,喉咙因为极度干涸微微发疼,我捂住嘴,拼命制止自己大哭出声。
  十三岁时,我在皇家猎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许是出生武将世家的缘故,明明是清丽温婉的美人,眼神也那般清澈动人,眉宇间却含着无法言说的坚毅。言笑晏晏,顾盼生辉的模样,与坐在一旁的司马炽极相配。当时心生羡慕的我,还因此抱怨过祖父和家中男子怎么都是些无用的文人。
  一定是方才跑得急,司马炽撞上了低矮的床榻。此刻,他斜靠在榻边,怀中躺着面无血色的她。他无声地呜咽着,不知所措地晃动着她,动作慌乱急切,却一无是处。
  方才嗅出的酸腐之气,源自满地的血腥。我低头看着厚厚的波斯毛毡,四周光滑无棱的器物,想起那一闪而过的异觉:将她囚禁在此的人,怕她寻死。眼前的场面,他一定也没料到。
  洁白的小腿显露,蜿蜒着刺目的鲜血。衣衫凌乱,一条腰带散散落在腹间,身下浸满鲜血。血泊中,有一团腐肉,因为隐隐可见的人形,透露了事情的始末。
  她不要这个孩子,甚至,她恨这个孩子。光是感觉到它在身体里,就让她痛不欲生。所以她用极端痛苦的方式,宁愿血崩而死,也要将它勒出体外。
  “不要碰我!”
  她似有察觉,厌恶地低吼一声,无力地挣扎着。
  “兰璧……是我啊。”
  哽咽令司马炽几乎无法说话,只破碎地发出弱不可闻的嗓音。
  长久的静默之后,她不可置信道:“阿炽?”
  她微微睁眼,抬起一只手,湿润着声音,又唤道:“阿炽……”
  千山万水阻隔的时光里,唯有这个魂梦相牵的名字铭记心间无法相忘。命运何其眷顾,令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如往日携手轻唤一声;命运何其不善,所有心急如焚披荆斩棘,只换来最后一面最后一声。
  “你别动,我去找御医!”
  我转身跑去,不想脚下一踉跄,只能抓着纱缎勉强支撑。方才的心惊,令我双股战栗而不自知。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
  片刻之后,我缓缓走至司马炽身边,跪坐在兰璧面前,含着歉意呜咽道:
  “青石板,我推不开……”
  “呵……咳、咳……没用的,那个门板,我试过无数次。似乎,只有刘玄明懂得开启之法。”
  司马炽双眼通红,紧紧贴着兰璧的脸,似受伤濒死的小兽般手足无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忽然间,我似乎与他心意相通,懂得他每一句道歉的心意。我来晚了,对不起;没有一直牵着你的手,对不起;曾经允诺过的事没有做到,对不起……他一句一句,喋喋不休,似要道尽一生的歉意。
  “痴儿……”兰璧伸出沾血的手,抚上他满是泪水的脸庞,轻道:
  “为何一直说些没用的?这种时候,你说一声,‘我很想你’,多好?”
  看着兰璧虚弱带笑的脸,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司马炽为何会对她钟情一世。
  “其实,我才是,要说声‘对不起’。”
  她用力地喘着气,迫着自己抵抗睡意,一字一字吃力道:
  “我也想过,活下去。活下去,也许,就能见到你。可是,每一日、 每一刻,尤其是被侵犯的每一夜,都是,无法忍受的煎熬。我试过,坚持。直到发现自己,怀了那个禽兽的孩子。原谅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坚持了。”
  “对不起,阿炽。还因为……”
  司马炽略抬头,含泪看着她,恳求道:“你累了,不要说话,以后我们还有时间。”
  她摇摇头,继续道:“那日,在渡口,我看着你渡河,远去,忽然有些犹豫。犹豫,要不要跟着你,去往另一座牢笼。然后,不知为何,眼前一黑,醒来时,已在西二里地的一处客栈里。我想,之后所遇的种种,都是对我那一瞬,背叛的惩罚吧?”
  “对不起,我一直想对你说,阿岩的死,我不该,迁怒于你的……”
  司马炽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渡口往西二里地……”我念念有词,回想着在哪里听过。
  当我抬起头对上她清静的目光时,心里好像被什么沉沉击中,豁然明朗。
  永明曾说,“后来我的人找到阿容,是在西津渡口往西二里地。”
  她是知道的吧,在渡口时,被打晕,被带至二里之外的客栈,被迫流离,被俘羌营……这一切,都因为那个一直爱慕自己夫君的女子,先帝的皇后,中山王的王妃,羊献容。
  可是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着我的眼神微微一亮,道:“我见过你,你是,刘文士的,孙女?”
  我无措地点点头,一时失了神,吃吃道:“民女,见过、见过皇后娘娘。”
  她笑出声,因为过于用力而猛烈咳嗽起来。再开口时,声音又虚弱了几分:“曾经,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两年后再听,竟有些,想念了呢……”
  “真抱歉,多年后再见故人,却让你,看见如此不堪的场面……”
  眼眶一阵酸,我忍着泪,拼命摇头。
  黄泉碧落有穷尽,最是销魂离别曲。心爱之人死在自己怀里,与看着心爱之人在怀里油尽灯枯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哪一个更令人绝望。
  “总听人说,情深不寿。此生颠沛,临终孤苦,大概,是因为阿炽你对我的深情吧?可是,无论是怎样的命运,我却一刻都不曾后悔,与你,这样相爱一场。”
  “阿炽,谢谢你,与我厮守十年,一心错爱,不离不弃。今生至此,还能死在你怀里,兰璧真的,无憾了……“
  许是腹内脏器破裂,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咳血。顷刻间,泪水与血水一道,模糊了脸颊。
  在这个女子的最后一刻,她拉住我的手,轻轻道了一句:“不要让他,一个人……“
  无期殿回响起沉闷的哀吼,伴着她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他的朝思暮想,他的锲而不舍,他一生最热烈的爱与年华,于此刻起,和他的国一样,烟消云散,独留下满目苍夷。我明白,他心中的那根弦,终归还是断了。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原来的司马炽了。
  有风吹来,白纱轻柔地扬起,似在多情地为兰璧作别。青石板缓缓开启,传来空洞呆滞的岩石摩擦声。他没有动,安静地望着怀中女子,仿佛不舍得打扰她的安睡。
  我起身,快步朝出口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四周桐叶飘落,眼睛勉强适应了殿外的光亮。我站在阴冷刺骨的寒风里,盯着殿前甬道上,坐在八抬龙辇上的刘玄明。
  一身龙纹白袍胜雪,在晦暗的冷宫里格外刺目。似是刚从练武场归来,他手执着长鞭,扎袖,唇边带着如常的笑意,静静地回看我。
  进内殿看见兰璧的一刹那,我便知道,这一切,都是玄明的做为。先时轻易地放我出宫,看似侥幸的纵容,佯装不知,按而不动,全部只是为了今日的残酷,就像当日对待靳月光一样。只是为什么?若说靳月光确然犯了过错,司马炽何过之有,你要如此待他?
  “近来你倒闲暇,如此频繁闯宫,怎么,想回宫了?”
  “我杀了你!”
  我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魔怔,手中明明空无一物,却凭着一腔怒火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让他疼,想让他消失,心里只剩这样无谓的念想。
  站在最先头的太监试图拦住我,被我一手掀翻在地。两三人接连倒地后,护卫再不敢怠慢。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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