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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明月-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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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然出神,突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正对上杨老夫人明亮的双眼,她看着琉璃微笑着低声道,“此等无边威仪,众人看去叹也罢,羡也罢,妒也罢,为何小娘子眼中却有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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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8章人生莫测谁窥天机

琉璃不由暗惊,心思转了好几转,含笑答道,“琉璃哪有此意,只是想到先母常说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世无常,佛语有云红粉骷髅,想来富贵自然不过是镜花水月,此时看的是无边威仪,他日未必不是一场春梦,因此忍不住有些感慨而已。”在这个时代,她固然也想过找棵大树好乘凉,但更怕真的就此卷进那立刻就要来到的血雨腥风,自古富贵都要险中求,以她的个性,神棍是当不来的,还是当个观众比较把稳。

杨老夫人脸上的诧异之色顿时难以遮掩,“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么会有如此心思?”

琉璃苦笑一声,穿越女的沧桑岂能是你老人家能看得出来的?她现在经常觉得自己已经有一千多岁,老得不能再老,嘴上顺口答道,“琉璃十二岁丧母,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却也尝到了几分。”

杨老夫人点头叹道,“人生祸福相倚,却也难说得紧。小娘子青春年少,也莫太过灰心才是。”

琉璃微笑点头,“琉璃受教了。”

杨老夫人忍不住又看了琉璃一眼,只见她端坐在那里,姿态挺拔,神态沉静,想到她刚才的言谈,心里更是诧异,她看着精神矍铄,实际早已年过七十,什么人没见过?但这个胡女却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身上不但有书卷的清雅之气,还有一份异样的淡然,实在不似商贾之户的女儿,更别说是胡商。

此时柳氏的仪仗车马已经过去,石氏等人也收回了目光,重新说笑起来,杨老夫人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有意无意的开始打听安家与琉璃的出身来历,听得安四郎的伯父便是高祖当年亲口封为五品散骑侍郎的安叱奴时,点了点头,“安侍郎的名头老身倒也听过。”又听得琉璃姓库狄,杨老夫人思量半日才道,“前齐有几位王侯都是此姓,不知……”琉璃只能道,“华阳县公是小女先祖。”

杨氏微微点头,又将话题转回了三月初五大慈恩寺的牡丹盛会,语气却比刚才亲热了几分:她是自重身份之人,原想着与这些胡商女眷共处一室总比到楼下与庶民杂坐要好,却没想到这几位胡人倒都是有几分来历的,安叱奴也就罢了,不过是以善于乐舞而受宠,并不为士族所重,库狄家门庭却并不算太低,前有齐朝出了三位王侯,后有库狄士文以家风严谨著称。

武夫人笑道,“若说牡丹,我还真未见过有人画得比大娘更好。”她与母亲、妹妹性子不同,心思简单,父亲虽然官位不低,却也有过经商之举,所嫁贺兰氏原本就是鲜卑一族,因此反而觉得和石氏等人在一起,比那些动不动攀比门庭的贵妇人在一起还松快些。

杨老夫人转头看向琉璃,眼神更是深了几分,“大娘莫非也独爱牡丹?”

琉璃此时心里已有几分肯定,眼前这位手段玲珑目光锐利的老夫人,十有八九就是那未来女皇的母亲,听她这样问自己,想了一想才答道,“琉璃之于牡丹,不独爱羡,亦是敬服。牡丹之生也艰难,开也缓慢,然一旦盛开,便笑傲群芳,艳绝人间。琉璃曾闻,笑到最后者,笑得最好,大约说的就是牡丹吧。”

这话却说到了杨氏心坎里去。她这一生跌宕起伏,出身隋朝皇室,却正逢改朝换代,四十岁才嫁到武家,连生三女,而母女皆被武家前妻所生的几个儿子轻视欺辱,直到前年女儿封为昭仪,自己在家里的处境才略微改变了一些,可那几个儿子依然桀骜不驯。若跟柳氏比起来,她们两个的威望权势依然有云泥之别。只是她却知道,女儿是绝不甘心仰人鼻息的——因为她自己也一样!“笑到最后者,笑得最好”,杨老夫人把这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点头笑了起来。

因柳氏此时才入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长安的寺庙又非此处一家,有些人等不得,便索性改去其他寺庙。说话间,这间酒肆雅间的客人一半多已结账离去,杨氏和武氏听到外面的动静,商量了几句也决心改去灵感寺上香,向石氏再三道谢而去,武夫人更对琉璃低声笑道,“阿母的牡丹夹缬就拜托大娘了。”琉璃笑着点头:“夫人客气,琉璃一定尽心竭力。”

待杨老夫人一行离去,舅母石氏便道,“这两位夫人看上去都颇有贵气,却没有半分架子,也不知是何门第?”琉璃心里腹诽:人家都快把咱们祖宗八代都摸清了……

因要在外消磨一天,石氏也不着急,一面等候,一面索性让店家重新上了素汤饼和几样点心,算是提前吃了午饭。直到将近午初(十一点),柳氏的仪仗终于再次经过楼下,石氏这才结账离开,坐车到了山脚下,下车步行,一路从山门走到主殿,琉璃忍不住四下打量,只见寺里青石铺地,苍松夹道,建筑多为重楼复殿,甚是庄严殊丽。石氏却道,慈恩寺各处以南院的杏林最是胜景,再过一个月,上千株杏花盛开,从曲江江畔远远望去,就如云蒸霞蔚一般。

这般一路走,一路说,先是舅母石氏因身形丰硕,脚步有些缓慢,走到后面,却是琉璃挪不动步了——进了第二道山门后,那经过的殿廊院壁上,都画满了壮观的壁画,有的她一眼便能认出是阎立本的手笔,有的却是佚名者的杰作,所画多是各种菩萨像和经变图,构图精严,线条苍劲,对于琉璃来说,这些宏伟的壁画简直就像金山宝库一般令人目眩神迷。石氏康氏等人虽然也知道她爱画,但见她突然对着墙壁眼冒绿光、如痴如醉,无不相顾哑然,好容易死活把她拽到了大佛殿。直到上香之前,琉璃心里却依然是梦游般的恍惚:这些传说中的名家真迹就这样一墙一墙的出现她眼前了?

只是面前那庄严肃穆的佛像,身边那些虔诚祈祝的男女,还是渐渐把琉璃从痴迷中拉了回来,她忍不住也默默祈祷,“我佛慈悲,您能网开一面让我回去么……”三年来她早已渐渐的学会了不去回忆,但此刻想到那些千年之后的亲朋好友,那些日益模糊的生活点滴,终于忍不住又一次泪流满面。

然而佛像无言,只是用细长的眼睛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众生。

待上完香,已过了午正,舅母见到琉璃脸上的泪痕,只当她是追念亡母,倒是叹息了几声。又怕她过于伤怀,便带着她去了南池、西园等风光幽静之处,一路上处处云阁华宇不说,而且几乎每处大门、两廊都有绝妙的壁画,看到后来,连琉璃都有些麻木了。却见整座庙宇最高处,那著名的大雁塔只是略有规模,想来真正修好至少还要一年光景,那是玄奘法师亲手修建、供奉上千颗舍利、拥有无数唐代最高水平壁画绣像的宝库……

到了午后,寺院里的人更是有增无减,琉璃一问才不无惊异的知道:许多人是直奔戏场而去,因为每日下午,慈恩寺里的戏场便要开演——此时的戏场居然都集中在各大寺院里,而长安戏场又以慈恩寺的最为有名。

琉璃倒是很想体验一把在寺庙里看大戏的滋味,但舅母却突然想起,今日是初一,有俗讲可听,她这一说,康氏几个也兴奋起来,显然都更爱这俗讲。一行人兴致勃勃的到了一处院子里。那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不住的交头接耳。过了片刻,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僧人步履庄严的登上了前面的讲坛,底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那僧人开口先念了几句佛经,琉璃正在琢磨他在说什么,只听他声音清朗的道,“若说到因果,这洛阳城里正有一件奇事……”竟然是直接开始讲故事了,说的是一户人家如何因信佛而逃过了一场劫难,语言之通俗,细节之生动,故事之狗血,简直让琉璃听得目瞪口呆。

眼见高台之上身披袈裟的僧人讲得舌灿莲花,庭院之中男女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舅母几个更是全然忘情的时哭时笑,琉璃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啥叫寓教于乐啊?这才是真正的寓教于乐!

只是她对听故事到底兴趣不大,没过多久心里就开始惦记刚才在不远处回廊上惊鸿一瞥的菩萨像,听得那俗讲的故事讲到那个倒霉的家主已经出了大牢,她便对舅母悄声道了句要去更衣,舅母听得入神,只是点了点头。

琉璃悄然离开,快步走到了那处回廊之上,开始仔细端详着壁上的那幅菩萨像,只觉得图上菩萨微微回望的动作与后世那幅藏于大英博物馆的莫高窟《引路菩萨图》颇有类似之处,神态也画得极为生动,她越看越是入神,不知不觉已伸出手指凌空描摹着图中的衣纹笔路,正在揣摩之中,却听背后一声嗤笑,“奇哉!如今的胡姬不去西市延客,却来寺院摹像,难道这世道真是要变了么?”

琉璃画画之时最是专心,通常声音根本打扰不了她,但此人就在她背后说话,声音响亮,言辞刻薄,她不由怒火上冲,回头一看,只见回廊上不知何时来了六七个年轻男子,多是穿着深青或浅青色的圆领遥郏驹谧约荷砗笳飧鋈瓷泶┲焐呕夼郏褰鸸常昙涂瓷先ブ挥卸此辏拙幻嫫ぃ巢恍迹醇鹆Щ赝罚次⑽⑻羝鹆嗣纪罚豳亩⒆潘牧晨础�

琉璃只觉得心里如吃了个苍蝇般的腻味,冷冷道,“怪也!如今的士子不去议论苍生福祉,却来议论妇人细务,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此言一出,这个白面男子不由一怔,他几个同伴中有人忍不住笑着叹道,“如琢也有今日。”琉璃不欲和这种人多言,转身便要走,那个叫如琢的男子却一步跨上,挡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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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9章人非木石偶露锋芒

琉璃退后一步,冷冷的看着这名叫如琢的男子,那男子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讪然之色,随即扬起头来傲然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胡姬,想走就走么?”

琉璃刚才的话本是气头上脱口而出,此时已不欲再惹是非,就听身后有人沉声道,“如琢,玩笑也就罢了,何必与胡姬纠缠?”却见说话之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着深青色袍子,鬓发如裁,眉目端秀,神情也十分冷肃。

如琢冷笑道,“子隆是正人君子,自然不肯如此,裴某今日却偏要这胡姬分说个明白。”又对琉璃道,“你刚才说什么,可敢再说一遍?”

琉璃不想跟他多说,转身往后走,那裴如琢的一名同伴却有意无意的往里站了一步,回廊本不宽敞,琉璃只得停下脚步,却见那名男子旁边的一人退开两步,让出了一条道来。琉璃心里一喜,刚想过去,开始挡路之人却又一步跨到了她面前,一面侧头笑道,“守约,你莫不是怜香惜玉了?当心如琢晚上又灌你!”

那名叫守约的男子淡淡的笑道,“正想多喝两杯,你难不成怕了?”琉璃不由眼光一扫,只见他身量比常人略高,一身淡青色袍子洗得有些发白,看去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疏朗,神色安然,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琉璃不由微微一怔,只觉得这面孔似有几分眼熟。他却并没有看琉璃一眼,只是对如琢微笑道,“大好春日,何必计较此等琐事?我们还是饮茶去要紧。”

这一耽误,如琢已走了过来,先是对这位男子一摆手,“饮茶不急!”又对琉璃冷笑一声,“这位胡姬刚才不是伶俐得紧么?怎么如今却一言不发了?”

琉璃压下心头的怒气,转身看着他声音平静的道,“不知足下有何指教?”

如琢不由愣在那里,他出生豪族高门,又是嫡长子,平日最爱讽刺挖苦人,却不曾被人如此顶撞回来过,还是当着几位同族年轻俊杰的面,而对方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胡女,这口气如何忍得?他喜欢在别人身上制造笑料,却不能容忍自己成为笑料,因此想也不想就要留下对方,好找回场子。但现在要说指出这胡女有什么不对,好像也说不出来,一急之下脱口道,“你这胡姬,适才乘着无人在此比比画画,莫不是想偷师名家画作?”

琉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起来不像如此蠢得离谱吧?只能叹了口气,“是。”

如琢心中微喜,不加思索道,“既然如此,窃者当罪,你还有何话说?”

琉璃怜悯的看着他,“莫非足下并不识字,亦不曾临过帖?却不知当足下临帖摹碑之时,可曾有师长将足下入罪?”

如琢一张白净的面皮顿时涨得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边一个年轻人看如琢脸色不对,立刻指着琉璃喝道:“大胆,一个胡人贱户,也敢如此对河东公世子说话!”

这个轻浮的年轻人竟是什么河东公世子?琉璃瞟了一眼他身上的朱衣金带,心知多半是真的,她知道唐人有严格的衣冠制度,却记不清具体规定,因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没有多问过,如今看来却是失策了!但此时她要退步已晚,只能淡然道,“奴虽为胡人,却非贱户,高祖也曾封爵称公,足下一口一个胡人贱户,却不知这大慈恩寺所奉之佛为何人?又是为何人所建?”

那人顿时语塞:佛祖释迦牟尼自然是如假包换的胡人,而此寺所追念的长孙皇后又何尝不是胡人?自己这样说,却的确有些不敬了……

琉璃乘机不卑不亢的福了一礼,“请恕告退。”说完转身便走,此次再没有人拦着她,几个男子相视一眼,脸上都有惊异之色,连平日最端严少语的子隆也不例外,倒是那个叫守约的男子看了琉璃的背影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琉璃目不斜视的走出回廊,只觉得身后一直有几道目光跟随,好容易转出回廊,又走进正举行俗讲的那个院子,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才让她终于放松了下来。其实从她一个人留在廊上鉴赏图像,到此刻归来,总共也不到一刻钟,在她的感觉里却十分漫长: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唯恐惹祸上身,刚才一怒之下却依然露了锋芒,幸亏没有遇到真正的恶少,幸亏没有熟人看见……琉璃慢慢走到舅母几个身边,几个人正听得入神,并没多看她一眼。琉璃看了台上那位正眉飞色舞的僧人一眼,不由心生感激。

又过了好一阵子,今日的俗讲才算完毕,僧人又宣讲了一番佛理,众人渐渐散去。舅母几个也一面叹息议论着一面往外走,琉璃跟在后面,不时做贼心虚的四下打量,生怕又遇见刚才那几个人,好在她今日的霉运似乎已经过去,一路平平安安到了寺外,又稳稳当当的坐车回了安家。

一行人到达家门时,安静智就在上房,众人上来见礼时也不说话,脸色微微有些发红。石氏跟他夫妻多年,便知道他多半是中午喝得有些高了,忙把几位晚辈打发回去梳洗,上来推他,“你怎么又喝醉了?”

安静智看着石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自然要喝个痛快!安某这些年受那个库狄大郎的气,今日才终于出了个彻底!”说着便把库狄与曹氏如何落入他和三郎设下的圈套,如何拉着他苦苦哀求说了一遍,“莫说那个曹氏就差哭着跪下来,就是库狄大郎,也是一口一个阿兄,一口一句亲戚,我只略绷了绷,他的嘴唇都白了。”说着又大笑起来。

石氏忙道,“那大娘的事如何了?”安静智笑道,“那还用说,我看那库狄大郎简直恨不得将大娘送给咱家,我思量着不必如此,只提了日后大娘就住咱家,婚嫁之事须得咱们同意,聘礼嫁妆也须咱们过目,若咱们有合适的人家也可为大娘做主,届时知会他们一声便可。适才午后,库狄家连大娘的生辰八字都送过来了。”石氏点头叹道,“这就好,今日大娘跟我们去进香,倒是个安静孝顺的孩子,待人接物也极妥当,只一桩,见到好些的画儿就挪不动步,当真是个痴的。”

安静智越发高兴起来,捻须笑道,“安某看人还从未走过眼,大娘这孩子是懂事的,咱们昭武人父子兄弟都明算账,她如今虽不好立户出去,我也不会亏待她。看她那日的手法,就算离了那家,不出一两年,也能为自己挣份嫁妆。有她帮衬,咱家的如意夹缬,说不得便能盖过东市那风华夹缬。”

石氏却皱起了眉头,叹道,“这孩子样样都好,却是难得有合适人,她说起来已不是咱们昭武人,又是唐人良民身份,要遵唐律,咱们这些人里稍微差一点的人家,都是宁可入了唐人的客籍也不单独立户的,与她不配,像咱家这样的本就不多,只怕还是要到唐人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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