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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明月-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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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柔和里带着点无奈,叹了口气,“我明白,你放心。有些事原不是做臣子的可以过问,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此次一回长安,宫外也必然是多事之秋,你万事都要当心一些。”
琉璃心里也叹了口气,他这算勉强答应了么?只是“多事之秋”,难道说后宫之争这么快就已经到了朝堂之上?“为何这么说?”
裴行俭沉吟了片刻,简简单单的道,“魏国夫人的兄长柳姡б讶簧媳砬氪侵惺榱睿羰ド献剂耍獠涣顺⒍矗羰遣蛔迹ド洗舜我换爻ぐ玻厝桓前党毙谟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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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赞赏的看了琉璃一眼,又宽慰的笑了笑,“圣上想来也会多加考虑,你也不用太过担忧,你深居简出一些,魏国夫人倒也未必记得找你麻烦。”
琉璃点了点头,就是,魏国夫人原来就是闲的,如今她的皇后女儿都要被废了,想来绝没有时间惦记着自己这个小小画师。想到此处,她的心情倒是忍不住振奋了一点。
裴行俭笑道,“如今可有心思吃茶了?”说着伸手一引,“大娘,这边请。”
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
转过外屋当中的那架六扇墨书屏风,只见里面靠窗设着坐榻案几,案几上是几个青瓷茶杯,同色瓜棱洗口执壶,又有白瓷茶碾、纯银茶盒等物,边上放着一个壶门高圈足的铜风炉,里面已有炭火,旁边还有一个长柄的茶釜。
裴行俭让琉璃在案几对面的榻上坐下,自己将风炉的几个壶门打开,又把茶釜放了上去,微笑道,“这万年宫的泉水虽然比不得惠山寺虎丘寺的泉水,似我这般的俗物,只觉得用来煮茶倒也够了。”
琉璃默默无语,心道,你是俗物,我算什么物?
过得片刻,茶釜里的水冒出了细细的气泡,裴行俭便回身从案几上的鎏金三足托盒里用银勺取出了一些白色粉末撒了进去,琉璃估量着应该是盐。待到水再次沸起来时,见他用竹勺舀出了一勺水,放入旁边的白瓷碗里,随即一边用竹夹搅拌,一面将早已碾成碎末的茶粉投入了茶釜中,那茶釜中的泡沫顿时飞溅起来,此时便将白瓷碗的水重新倒了进去,待到水第三次沸起细细的泡沫时,才将茶釜移开,慢慢分入两个茶盏之中。
茶汤倒入青瓷,细沫浮碧,颜色十分清爽,但琉璃的目光却无法从裴行俭身上挪开,眼前之人手指白皙修长,神情悠然而专注,一举一动,风仪清雅得难以言表。琉璃觉得自己就像对着一幅名家山水,初看只是飒爽,细看时每一笔里都有神韵。
裴行俭端详了茶盏片刻,叹了口气,“分茶终究还是差些火候。”抬眼笑道,“你尝一尝。”
琉璃赶紧垂下眼帘,眼见裴行俭已端起茶盏,轻轻喝了起来,才伸手去端茶杯,却觉指尖一烫,忙不迭的放下,茶盏砰的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飞溅,裴行俭惊诧的抬起头来,琉璃的脸顿时一路烧到了耳根。却听裴行俭声音有些急促的问道,“可是烫着了?都怪我,忘记你是不常喝茶的,自是拿不惯茶杯。”
琉璃心里也懊恼,自己看人看傻了,却忘记这茶盏并没用茶托,就这样拿上去,不被烫着才奇怪了。听他询问,忙道,“无事。”只觉得指尖刺痛,忍不住拿到唇边轻轻吹了几口
裴行俭轻声道,“给我瞧瞧。”
琉璃低头看了一眼,几个指尖都被烫得有些发红,哪里好意思给他看,坚决的摇了摇头,却见裴行俭突然伸出手来,动作也不见得有多快,但琉璃急忙往回缩的手已被他握住。仿佛有股电流从手上直接蹿入了脑子里,她的大脑顿时有片刻的当机。
裴行俭把琉璃的手拉到了身前,另一只手轻轻的将她握住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怔怔的看着。琉璃回过神想收回手来,但裴行俭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手指稳定有力,手掌温暖干爽,被他握住的地方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一波*的传来,琉璃的手指忍不住开始有些颤抖,随即全身几乎都要开始发抖。
琉璃不敢再看,将头扭到一边,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平静了一些,不就是握了个手么?你又不是没和男生牵过手,至于嘛这样只是全副心神怎样也无法从手那里挪开,突然觉得指尖一动,触上了温软的东西,抬眼一看,脑子顿时轰的一声:裴行俭低头吻上了她的手指,那温软的,就是他的嘴唇。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琉璃不知从哪里迸出一股力气,用力一挣,手掌脱离了他的掌握,紧紧的握拳背到了身后,裴行俭怔了一下,抬眼看着琉璃,眼神慢慢变得清明。
琉璃只觉得被他吻过的几个指尖就像被火烧过一般,耳边里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想说一句什么,嗓子却紧得根本发不了声。
良久之后,却听裴行俭轻声道,“琉璃,茶不烫了。”
琉璃一怔,万万料不到他居然开口说的是这个,不由抬头看着他,裴行俭正凝视着她微笑,笑容清朗,眼神柔和,迎着琉璃的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琉璃看着他安然的神色,愣了片刻,不由自主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一口。
茶水还是热的,味道有些苦,还有点咸,香味倒还浓郁——也许太浓郁了些,吃在嘴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这古怪的味道到底压住心头的悸动,指尖上的异样被热热茶杯一熨,到底也平息了一些。她一连喝了好几口,刚惊觉是不是喝得太急了,就见裴行俭已经喝完了一盏,又从茶釜里分了一盏出来。看见琉璃在看自己,问道,“你还要添一盏么?”
琉璃看了看手里这比后世的八宝茶盅似乎还要大上一号的荷叶茶盏,心里有些茫然,难道要添盏才算给面子么?只得一口将剩下的小半盏喝了,将茶盏推了过去,裴行俭果然给她又分了一盏,抬头笑道,“你可喝得惯这种茶?”
比起库狄家和安家的煮茶来,这种加盐的好歹味道还算比较正常一点,琉璃点了点头,“比我以前喝的都好。”
裴行俭微笑着又喝了一口,“待我们成亲了,我x日都煮给你喝。”
他说得顺理成章,琉璃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一口茶含在嗓子里,这话实在无话往下接,半响才想起一个话头,“我记得第一次在大慈恩寺遇见你,你们就是去喝茶?”
裴行俭点点头,“大慈恩寺的窥基最善煮茶,我也是跟他学的。”
窥基?没听说过,她只知道有个辩机,不过在她穿来之前已经被腰斩了。仿佛看出了琉璃的迷惑,裴行俭笑道,“窥基是玄奘法师的弟子,他原本是尉迟敬德将军的侄子,和我们也算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没想到会突然出了家,前两年,我和他吃茶时便常想着,若能像他那样倒也不坏。”
琉璃还没有从玄奘、尉迟敬德这两个名字带来的震撼中回过味来,突然听见了这样一句话,心头不由一颤,抬头怔怔的看着裴行俭,裴行俭笑了起来,“你放心,是前两年。”
琉璃的脸不由一热,白了他一眼,裴行俭却笑得更愉快了些。琉璃默默的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倒是乘机可以问出来,“你既然和这窥基相熟,与长孙太尉家的子弟可也熟悉?”
裴行俭摇了摇头,“窥基与我原是弘文馆同窗,太尉家子弟,我半分交情也无。”
琉璃心里有些诧异,忍不住问,“你和太尉难道也无交情?”
裴行俭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自然没有,太尉何等位高权重,我若与他有交情,岂能……”说着摇头一笑。
琉璃顿时醒悟过来,的确,裴行俭若与长孙无忌有任何交情,以他的资历资质,怎么可能会在九品小官上蹉跎近十年?只是,既然如此,一年之后,又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
裴行俭看着她怔忪的神色,微微一怔,叹了口气,“琉璃,你还是不放心么?”
琉璃看着裴行俭突然有些黯淡下来的眼睛,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当然不放心,但她的不放心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不能说出来,也不愿他们之间有这样的误会。沉默片刻,她低声道,“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太尉他……”她拿起裴行俭的那杯茶倒在了自己的茶盏里,水迅速满了出来,流在了案几上。水满则溢,长孙无忌已是太过位高权重了,就算没有武则天,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裴行俭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愕之色,怔怔的看着琉璃,琉璃也静静的看着他,他突然摇摇头,大笑起来,“琉璃,你总是让我惊奇”
琉璃微笑着垂眸不语,心道,让你惊奇有什么难的,我这样委婉,其实不过是怕你惊吓刚想说点什么,门外响起了少年的声音,“九郎。”
裴行俭的笑脸突然有些凝固,扬声道,“知道了。”
琉璃心头恍然,站了起来,裴行俭便道,“你等等,还有些文书顺便请你交给昭仪。”
说着起来到里屋拿了一卷帛书出来,解释道,“前几日恒州大水,因这次万年宫的水灾善后还算周全,并未引发流民与疫情,圣上让我总个条陈出来,给恒州那边发过去,我是今日才写好,原想明日再送的。”
琉璃这才恍然,他最近的日夜辛苦是从何而来,忍不住低声道,“你多休息。”
门外远远传来了魏安的声音,裴行俭点了点头,微笑道,“琉璃,多谢你今日陪我进了这一餐冷淘。”
琉璃愣了愣,要谢,也该是我谢谢你煮的茶才是。”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这算什么,我常煮茶给人吃的,却已有好些年没有人陪我用过饭了。”
琉璃心头剧震,怔然看着裴行俭,胸口突然涌上的万种情绪,堵住了嗓子。
裴行俭脸上淡淡的落寞转瞬不见,飒朗的笑了起来,“待回了长安,我会去找你。”
琉璃依然有些说不出话来,门外回廊上有脚步声在走近,她微笑着仰起头,“我等你。”
第70章回宫移驾惊闻往事
用狼毫小笔仔细的为绢帛上的大宝殿添上最后一笔金粉,琉璃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放下笔,退后几步,左右端详了几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阿凌本来坐在窗边一面看着外面的景致,一面啃着今年新贡的哀家梨,见琉璃放笔,忙跳了起来,几步蹦过来一看,忙不迭的点头,“真是好看这金粉作的画,就是富贵。比原来的那幅还要好得多。”
琉璃微笑不语,她原来那幅画的是青绿工笔界画,这次才换成了金碧——原先住在北坡时还不觉得,搬到这山上主殿附近才发现,只有金碧山水的富丽典重才能表现出这万年宫的盛世气象。只是,这一幅《万年宫图》,她最早动笔作画时还是阳春三月,如今却已是满山黄叶丹枫。
想到明天就要回长安,她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说得对,这是一个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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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长安上空,仿佛有某种微妙的东西在酝酿。不知高宗是不是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这次避暑的时间长得越发离谱:离开的日子定在九月下旬——再晚几日,只怕这山里就该迎来冬日的初雪了。
片刻之后,颜料彻底干了,琉璃这才小心的卷起了这幅画,阿凌也把颜料、笔、尺等物收拾进了案几旁的三彩箱,两人走下楼,往排云殿的西屋而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了轰然一声,随即是武夫人懊恼的声音,“怎么拨了个十出来”又有人笑道,“昭仪好运气”
琉璃和阿凌相视一笑:这定然是昭仪和夫人又在玩双陆了这双陆原是宫里最流行的一种游戏,既要技巧,又要手气,武则天最善玩双陆,武夫人十次有七八次会输,却常常愈战愈勇,一下便是半日。
挑帘进去时,果然只见武则天与武夫人都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一个两尺余长、一尺来宽的金银平脱双陆局,武则天持黑,武夫人持白,站在一边数筹的,正是不久前新擢的郭彩女。
眼见武则天十五枚黑子大半都已经走进了武夫人那边的刻线之内,这次两枚骰子又丢了个十出来。武则天走了不到十步,黑子便都走了进去,推棋笑道,“顺娘,你又输了今日的彩头可都归我了。”
武夫人满脸都是懊色,叹了口气,“近来手气着实不大好。”
玉柳便上来笑道,“也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昭仪还是起来松快一下的好。”
武夫人立刻摇头,“再来一局”
琉璃忙走上了一步,笑着行了一礼,“琉璃见过昭仪和夫人,昭仪吩咐琉璃画的《万年宫图》已经得了。”
武夫人听到这个,忙丢开了双陆,笑道,“快展开给我看看”武则天坐得久了,原也有些疲倦,闻言也笑了起来,“我昨日还在想,你若再画不好,莫非要下次来的时候再画?”
琉璃和阿凌一人拉着画卷的一头,慢慢展开,这副金碧界画她用的是竖幅,一尺多宽,三尺多长,由上到下画了万年宫山顶的几处宫殿楼阁,又以大宝殿为主,用笔工细精准,设色华贵古艳,窗檐梁柱,都画得纤毫毕现。武夫人看了便赞叹不绝,“怎么比你原来那幅还要好?”
琉璃笑道,“自然是因为万年宫的山上风光更好。”
武则天微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高处风光更好。”又道,“我看你这画,比董展也不差什么。”董是董伯仁,展是展子虔,都是隋代最富盛名的画家,展子虔《游春图》,在后世的书画界里几乎有着镇国之宝的地位,这句话听到耳里,琉璃不由耳朵根发起烧来。
到了晚间,玉柳又带人过来了一次,道是圣上见了《万年宫图》也甚是欢喜,赏了琉璃十匹蜀锦,昭仪又添了十匹单丝罗,琉璃笑着谢过,收入箱里,低头一算,自己入宫这一年别的没有攒下,这绫罗绸缎倒是很有几箱子,只怕做嫁妆都够了。想到此处,她的指尖似乎又热了起来,仿佛那温软的感觉已经烙在那里,永生也不可能再磨灭。夜已渐深,一轮下弦月刚刚升起,清辉洒在群山之上,有一种温柔的伤感。
第二天一早,万年宫的大队人马便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程。高宗虽然在万年宫流连忘返,一旦回程,却毫不拖泥带水,第三天銮驾便回到了太极宫。琉璃坐的马车依然是从永安门入,只是这一次,永安门常年关闭的中门轰然洞开,武则天的翟车从这扇皇后专属的大门中长驱直入。
琉璃依旧是在晖政门下了马车,阿凌把行李交给了前来接应的小宦官,两人正准备往里走,却见有一个宦官笑着迎了上来,“库狄画师,您的檐子在那边。”
琉璃唬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阿凌,只见她也是愕然,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我一介民女,若是在宫里坐起檐子来,岂不是太过轻狂,也是对贵人们不敬。”
那宦官笑道,“画师莫难为小的们了,这是昭仪特意吩咐下来的,说是画师有救驾之功,坐个檐子也是应当,这宫里任谁有过这样的功劳,再来说个不字也不迟。”
琉璃知道推脱不得,只得再三谢了,这才坐上了一架本色帷帘的四人肩舆,一路往咸池殿而去,肩舆走得甚是平稳,可琉璃的心里却晃悠悠的踏实不下来,只见来往宫人莫不多看她几眼,随即便陪笑着让开路来,琉璃只能硬着头皮静静的跪坐在肩舆中,做坦然状,九月下旬的长安,风中早已颇有凉意,但在咸池殿院门前下舆的时候,她却肩膀发僵,比热天一路走过来还要辛苦几分。
咸池殿里此时行李运送,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笑容。琉璃带着阿凌径直去了后面的住处,屋里被打扫得甚是干净,行李也已被搬放了进来,又有小宫女送来食盒过来,两人吃了几口,收拾了一番。琉璃估量着昭仪和武夫人正在休息,也歇了半响,起来时看外头日头已斜,这才往前头去。
刚刚出门,就见武则天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一溜烟的跑了过来,阿凌与她相熟,忙点了她的名字问,“你忙什么?”
那小宫女跺脚道,“你说这些夫人贵人们是怎么了?昭仪回来才歇了一个多时辰,贵妃德妃还有婕妤们一个接一个的都来拜访送礼了,咱们这里又是还有好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出来的,前头竟是连赏人的荷包都不够了,还得赶紧去库房里找……”说着撒腿就跑了。
阿凌看着她的的背影,摇头冷笑了一声。琉璃心里也有几分明白:若说嫔妃们的来往,这咸池殿原本是宫里最少的一处,便是年节,也难得有人过来。但如今风头已变,这太极宫里但凡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只怕今日这一遭都必得过来。只见这院子里人人脚步匆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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