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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末商贾-第2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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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卜客下首坐的是一个穿红衣的老喇嘛,此老听到这一声轻哼,从容进食美味的喇嘛僧身形闪动间,也不知如何“忽”地一下晃动,便连臀下坐着的锦垫也一并移到了正使的桌前。老喇嘛目光射出一缕有如实质的精光,朝大厅里四下扫了一遍,然后双手合掌闭目安坐。

    哼声发出的同时,者卜客身后的蒙古武士们只比喇嘛稍慢了片刻。他们摔开侍女,踢翻矮桌一蹦而起,在侍女们惊叫,和“铮锵”、“叮当”刀剑出鞘杯盘破碎不绝声中,抽出随身兵器执于手中。许多蒙古人在扫开矮桌杯盘抢到者卜客的身边,准备杀人的同时,大约是这里的菜肴味道实是太好,还不忘抓了喜食之物,一边紧握刀兵器戒备向周围窥察,一边“顽顽唔唔”地趁着未动手之前的间隙将美味猛往嘴里塞。

    者卜客面不改色地向主席的史弥远冷声喝道:“宰相这是何意。你们南人敢是觉得与我大蒙古协手灭金,既要出兵又要输粮送草,事后只能得到大河以南的一大片地方还不值,如今觉得不合算吃了亏,想要反悔又怕丢脸而至杀人灭口了么?”

    “南人”两个字,者卜客特别说得很重。

    南人!这是金朝女真人对大江以南宋人的蔑称,所有大宋文武官员都很清楚这一点。此刻这者卜客一开口就加重了语气说出两个字,用此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来称呼,显然是对大宋国极度的蔑视,也是对大宋朝上下的极大污辱。大宋朝的官员们同时变色,只因史相公还未做表态,一时不敢愈越发作。

    说起来,宋蒙之间也是有夺地杀民抢掠财物之仇,不过没像灭亡了本朝南渡前北宋的金国般,有那么刻骨的血海深仇就是了。

    早在宝庆三年(1227年),成吉思可汗挥军攻灭西夏的同时,就试探着侵掠南宋的四川境地。当年,宋四川制置使郑损弃守七方关(今甘肃康县东北)、仙人关(今甘肃徽县南)武休关(今陕西留坝南),把关外西和州、成州、凤州、沔州和天水军等五个州军拱手让给蒙古军。虽然蒙古退兵后这几个州军都不费一兵一卒的自动收回,但收回的五个军州却是一片残破的废墟,所有财物人口被劫掳一空。

    一次性就痛失五个州军大片土地的“丁亥之变”,不仅大宋所有官员记忆犹新,还使得大宋朝的年号由宝庆改元为绍定。也就是经过这次惨痛的事变,让大宋朝庭上下对蒙古人的凶残、对蒙古的颇具侵略性有了些少的、初步的、肤浅的认识。只可惜,这种认识还停留在蛮夷蕞尔小国,被他们出奇不意偷袭方能得手,如此疥癣小疾不足为患的意识之中。此刻听了番邦野人对泱泱大国的相爷如此不恭,竟然以“南人”这污辱性的两字来称呼,这还了得,他们不仅是骂了相爷,更是辱骂了整个大宋国上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史弥远还没来得及答话,由征剿李全而功升中大夫、右文殿修撰,赐紫章服、金带,换福州观察使、右骁卫大将军、淮东提刑、知滁州兼大使司参议官,数度日前方由滁州任上回临安面圣谢恩的赵葵却是不知蒙古人的底细,也为了在权相面前体现自己的忠心,顿时作大怒状,站起身戟指对面的蒙古人厉喝道:“兀那番邦鞑子休得猖獗,我泱泱天朝怜你蒙古蕞尔小国,不堪争战军、粮、夫役等重负而准于假道助兵之所请。史相公有感于贵副使李昌国、王檝言词恭敬恳切,为表通好诚意而于府上设私宴相请,其规格堪比藩属还且更甚,也曾明告会有盖世奇宝将出让尔等开眼观赏,何来反悔杀人灭口之说”

    赵葵的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话,倒也说出了大宋上下众官心中所想,因是在权相面前有所顾虑而未曾说出口来的心声。

    大宋这一方,人人脸上俱有:此话说得不错,果是如此。尔等化外之人能受我大宋相爷垂青,得以用出恁般高规格的酒宴来款待,自然应该感激涕零千恩万谢才是正理,怎地还敢如此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史相公更是目注赵葵,面含微笑向其点头以示赞赏,嘴里却佯叱道:“南仲,有话好生分说,不得对蒙古大漠上来的贵客无礼”

    相爷毕竟是相爷,骂人不带脏字,仅“蒙古大漠”四个字就在在指明,贵客倒是将其视为贵客了,但这些人却是从荒凉之地的风沙草原上来的,他们既然如同野人般还未开化,我等天朝上国之人又何必与化外蛮夷一般见识呢。真要去与其计较的话,哪不是自掉身价,将大宋的文士子人放到连耕作也不会的野人同一个层面上了。难不成一头狗冲什么人吠了,此人还会学它的样子,同样对其大叫“汪汪汪”的和它对骂么。

    本朝于真宗咸平初年(998、999年)宋辽交战,大宋在雄州(今河北雄县)置设机宜司,景德元年(1004年)宋辽议和,真宗为表示睦邻外交,于景德三年(1006年)改机宜司为国信司。南渡后,绍兴间再置“主管往来国信所”,主掌金、夏诸国往还交聘事。

    令人觉得十分尴尬的是,整个大宋朝的国信所可与番邦外国交流的通事,全部找齐了也总共仅有十一人,其中能契丹语、女真语、西夏语的大通事有五人,只会讲一种番邦语言的小通事只有六人。让当今圣上与史相公气结的是,原本还有一位会讲蒙古话的通事,却于数年前死了,现时这十一位大小通事没一人能听懂蒙古话,更别说将其翻译成官话了。

    总算还好的是,蒙古联宋使之中,倒是不缺汉人,特别是两位副使李昌国、王檝却也精通数国语言,两国还是可以相互交流。

    赵葵所说的话,自是由两位联宋副使翻译给一众蒙古人听,一个身体长成几乎和者卜客一样四方形的大胡子蒙古人,听了两人的翻译,涨红了脸冲到厅中,挥舞着手里的弯刀、一根什么骨头,朝赵葵瞪视,叽哩呱啦地用蒙古话夹杂着汉语结结巴巴地大吼:“你这小小娘儿般懦弱的南南蛮成吉思可汗统兵东征西战灭国无数,大蒙古国疆域万里、人口牛羊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在你你这南南蛮子口中会会会是蕞蕞尔小国?!你你你竟敢骂我们为鞑子哇呀呀气死我了”

    两位联宋使人间是汉人,没把蒙古武士的话翻给人听,只是互相打了个眼色不再开口。

    赵葵信手一指大厅,冷冷地哂道:“成吉思汗只会去欺侮弱小无能之辈,我堂堂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的大宋,人文会萃财丰物华,又岂能是尔等无知野人所能相较的。攻掠抢来的疆域再大,可有我大宋物产之丰富?人口牛羊再多,可做得出如此高堂华屋?不叫蒙古蕞尔小国,难道你们还称得上天朝上国不成?!”

    李昌国脸有愧色默不吱声,那王檝虽是面上惭愧,却还是照样将赵葵的话大声翻译了出来。

    蒙古武士张口结舌了好一会,暴烈地狂呼:“气死我了,来来来,且来与草原上的苏赫巴鲁——就是‘猛虎’勇士我大战三百合我的儿你裆下可曾长有卵子,敢是不敢出来应战?

    前后两次的话虽是说得结结巴巴,倒也让人能听出他讲的意思。

    蒙古武士话说得不顺溜,心中觉得气更大,趁赵葵得意地左右环顾时,扬手将快啃光肉的骨头用力扔出。

    赵葵自恃少小从军,不但练得一手好箭法,并跟军中的高手学了不少武功,那里把这只会蛮力拼杀的蒙古人放在眼里。他的眼角早注意这蒙古鞑子以防其人暴起发难,此刻见鞑子扔出物事击来,将左手大袖朝外一甩,右手同时朝后伸出叫道:“来呀,取某兵器”

    也怪赵葵大意了些,甩动的大袖没用好力道。他明明听得蒙古人发来的物事,飞行时毫无破风声,来势不劲不急,心里还不屑地鄙视鞑子善武功。哪知道他的手才甩出衣袖,那块骨头竟然突地加速,“噗”地一声袖、骨相接时,赵葵只觉一股大力猛然从衣袖上循势袭到身上。幸得赵葵武功底子打得好,身形急沉桩好马步,方在摇晃了几下后稳住身体,没有当堂出彩。

    大厅里百多位大宋高位京官,会武功有眼力的虽说不泛其人,但能看出赵葵其实是不备之下方吃了些少亏的,也仅仅只有坐得较近的一二人而已,其他人无不在此时叫出声来。

    “哎呀!”

    “糟了,赵大人不敌鞑子”

    “哎哟,赵大人还没出去就输了”

    “就是,我看赵南仲是一定敌不过蒙古人的”

    更有与赵氏兄弟不合的,则幸灾乐祸地出言嘲讽:

    “此子自大得很,以为杀了李全就了不起”

    “咳,何止是自大,可说是无耻得很呐。我听得许多参与扬州大战的将士私下里说了,那李全之死明明是通议大夫林大人用仙法所制,连其三魂七魄也被诛得烟消云散。赵南仲这厮竟贪天功为己有冒领了去,这才得以”

    “是啊,是啊,还是林大人有肚量、有心胸,这么年轻就知道不与这个小人一般见识,若是林大人与他一样较起真来,只怕嘿嘿”

    这一下出其不意的吃了一个暗亏,而且这个亏是众目睽睽之下受的,赵葵真是有苦说出不。再加上四下里嗡嗡一片都是冷嘲热讽之声,赵葵气得眼里几乎喷出火来,提脚欲要将矮桌踢开冲出去与蒙古人拼个死活。

    老奸巨猾的史弥远觉得鞑子太也不识好歹,好端端的一场观赏宝物的宴会被他们平白无故地挑起这般事端,实是大感霉气,一腔的高兴劲一下子就被赶得无影无踪。甚至心里还隐隐有了疑问:这次与蒙古人联手灭金的事情真的会成功,即使将金国灭了之后,若是已经接壤的两国,一旦有了冲突交起战来,连金朝的兵都打不过的大宋禁军,能抵得住将金兵灭掉的蒙古军么?

    这时候的史弥远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即使这样,他也不想在此时发生打斗,万一双方有所损伤或是收手不及死了人,岂不是要坏了联手灭金的天大好事。再者说,他也对刚才的事件看得清楚,赵葵明显不敌蒙古武士。但看蒙古武士的身材有两个赵葵般粗,说不定其气力也是赵葵两三倍般大。史弥远是个文人,谈武功他一点也不懂,但也还听人说过“一力降十会”这句话。此刻史弥远心里已经认定,真要动起手来,赵葵一定不是那蒙古人的对手。与其再丢一次脸面,不如就此认输罢手更好,所谓现丑不如藏拙。反正蒙古的正使才是马上要回去,其他人还要留下来进行佛、道、武等项技艺比试,再过些时日从这几项上在更多国人面前将丢掉的面子找回来不迟。

    史弥远当即沉下脸喝道:“南仲,不可意气用事,坐下,本相自有分数。”

    同桌的赵范这次也受了池鱼之殃,那块蒙古人吃剩的骨头被其弟衣袖一挡,恰好就斜斜地打在他的右脸上,刹时间赵范的右颊上便肿起了老长一条油腻腻的红印。年近五十的赵范武功既差,眼力也不济,并且不是什么好脾性之人。先是脸部被击中已经有气,乃弟不敌蒙古人加了一把料,再受同僚嘲笑,叫他如何受得了?!

    赵范恁大的年纪,性子一起便要与乃弟联手打回场子。

    听得史相公发话,赵范心中猛地一惊,心念电转中立时换了个想法。原本站起要发难的身体急偏,伸手急抱赵葵,硬将乃弟按到座位上小声劝解。

    蒙古次副使王檝此时慌忙起身,先说了好多话安抚狂吼怪叫的蒙古人,将他们劝得各自安静了,而后向史弥远、赵葵拱手为礼道:“史相爷、这位大人息怒,我家众位将军见了这些拱护她们的侍卫才起了疑心,误会,误会,这是一场误会啊。”

    经过一番劝解,大家都坐下后双方间再无先前融洽的气氛了。

    侍女们将木盘安放于公案上,和侍卫一起退到靠近厅门的一角。

    待厅内稍静下来后,那位虞候在史相公的示意下走到公案前,对蒙古使臣和各位大宋高官拱手转圈为礼,高声说道:“各位嘉客,相爷心感宋蒙联手夹攻金人议成,为表我朝泱泱大国之民丰物华,特请远方来的贵客到此观赏几件盖世奇宝”

    虞候手指点来两名侍女,转身掀开一个木盘的绸帕,让侍女端着跟在后面走向者卜客座位。此人想必是工善花言巧语之辈,嘴里一迭的不停介绍,语速慢而清晰,声高而不惨人:“此物乃本朝专有的奇巧宝物,名为‘万花筒’,又有人称其为‘变花管’”

    在者卜客座前的那个红衣喇嘛既不抬头也不让路,依旧低头坐着挡住去路,在虞候走近他身边时“哼”了一声。这下别人听来微不可闻的哼声,有如利针般直刺耳内,令本身飞练武功的虞候踉跄退了一步,差点将跟在后面的侍女撞着。若是将侍女抬来的木盘碰倒,使盘内放的“万花筒”跌坏,就是把自己的一家大小十多口人全都卖了也赔不起呐,让这虞候惊出一身冷汗。

    长了一副大麻脸的者卜客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蒙古话,红衣喇嘛方冷冷地扫了厅中一众大宋官员,起身取了锦垫回到原位坐下。

    经此一闹,大宋一众官员觉得甚是没面子,既然武功方面掉了面子,对于他们眼中的奇技淫巧之物,觉得没什么了不得的,也就提不起用宝物来羞辱人的兴趣了,气氛再也热烈不起来,不多时也就匆匆散了。

    临安城北右厢东南角的林家大宅,今天入夜后也和史相爷府上一样灯火通明,门外虽然没有张灯结彩,但十数个两尺大的红灯笼也在放射出艳艳的红光,照得川流不息来往的人们面上红彤彤的一脸喜气。

    这里没有车马轿子,也没有前呼后拥的达官贵人,出入的都是城北右厢一带细民百姓,来往的都是身穿百纳衣出苦力讨口食的苦哈哈穷朋友。

    从上月抄——记得的人说是三月二十八,也有人说是二十九日,反正相差一天无伤大雅,没人会去多做计较——开始,城北右厢的废瓦子一带就有人张挂出数十张募役,以及大量收购破砖碎瓦,打烂了的陶瓷器碎片,炼铁、打铁丢弃粗硬炉渣的招贴。招贴上说了,有位财东花大钱要在这里新开一间叫做什么“红毛”的作坊,需要聘用大量人手、收购大量各色指明的废物。招请的役工须成年,男女均可,只要他还没被饿得连两斤的锤子都举不动,就能到红毛作坊去做工。被相中的役工只需人去就行,一应工具——其实也就是一把铁锤、一块半寸厚五寸见方的厚铁板,再回一块想要抬走都得花上好些力气又不值钱的石头——以及可让做工者饱肚的食物俱由作坊提供。工钱么,那就看你能做多少事,做得越多工钱也就可以拿到越多。但若是只为了去混一碗饭吃,出工不出力没按作坊的要求做出一定数量的事情,那你吃了一餐饭后便立刻走人另谋高就去罢。

    临安的人口真个是多,没人能说得清此际临安具体有多少人丁,即使是官府也不能。这主要是由于“诡名户”与“脱漏户”实在是太多了,无法进行统计。

    何谓诡名户,大宋朝的“形势户”——尤其是官户,为逃避赋役,用种种手段弄虚作假,使宋代出现严重的“诡名户”现象。影响户数的主要是“诡名”子户,即一户分作几户、十余户乃至几十户,以分散财产、降低户等,达到减免赋役的目的。

    所谓脱漏户,即不在官方户籍的人家。这一现象同样严重,情况也更复杂。其中有的是自有田产,本应在主户籍内而隐瞒不报,仍为客户,所影响的是户口类别比例而不是户数,暂且不论。另一种确属“黑户”,即谎称逃亡、绝户而隐瞒起来的“逃绝户”。

    会到代“红毛作坊”募工的林家大宅来应募者,绝大部分是来到临安的逃亡人口。

    城北左厢东南这一带,还并不止林家大宅有灯火,离林家东北五里多,原来是一大片长满了荒草的湿地里,也同样有一处地方火烛明亮。这就是“红毛坊”的作坊所在地,三百多人聚集在一处用毛竹搭起长条形的巨大棚屋内做工。

    与相爷府第有所不同的是,这个巨大的棚屋内的数百人并不是参加豪华的宴会,而是抡动手里的铁锤辛勤劳作,在卖力地为一家大小能吃饱穿暖,为自家所有人能吃得好一点,每餐有些许肉食进口;穿得好一些,可以在冬天套上绵衣,而不用将破烂的衣衫再打上好多重的补钉用于御寒。

    这幢棚屋占地无论是屋架、支柱、屋顶上的瓦,甚至两面涂了稀泥可以阻风的墙,无一不是由大竹制成。整幢东西四十丈、南北六丈超长超宽的巨大棚屋,没用一块砖瓦,也没用一根铁钉,全部采用毛竹。这项工程从开始清基填土,到屋面出水,直至四周的外墙稀泥完全干燥,共用去了三十四天的时间。当然了,这个时间并不包括采购大量毛竹的所费。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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