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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乐抗拆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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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满嘴喷什么……索拉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说我满嘴喷粪……菜刀妹恍然大悟状:哦,原来你是满嘴喷粪的,那我离你远点……全场哄堂大笑,索拉拉自知失语,气得浑身发抖。而我知道,菜刀妹自小在鱼龙混杂的丁香街长大,公交车上三教九流的,根本就是一小太妹,拿刀砍人都稀松平常,斗嘴简直就跟逗蛐蛐一样,不管索拉拉用播音腔还是文艺腔,要跟菜刀妹斗,显然力不从心。
交警来了,熟络地跟菜刀妹打了招呼,头也不抬向我们开了罚单,我问凭什么,交警表情奇怪:你不知道占用了公交专用车道吗?
怪不得这条路那么通畅,还以为社会主义真建成了康庄大道。理屈词穷,领单上车,菜刀妹盯着索拉拉说了一句:玩着苹果,你还是个柿饼。
索拉拉对着背影大骂:你这个婊子。
连这句都是标准的播音腔。
我带着毕然、包一头、肖咪咪行走在丁香街上,疑云顿生,四下空无一人,也没有车,偶尔有条狗,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夹着尾巴匆匆跑过,春天的风打着旋卷起一些纸片,那样子好像西部片里一个刚被洗劫过的小镇……
让毕然去敲那家火锅店的门,毕然回来摇摇头:奇怪,锅是热的,就是没有人。包一头回来说:那家理发店螺旋灯柱在转,但没有人。肖咪咪胆小,拈起一块石子扔到那家叫什么长春的药店里,踮起脚尖飞快逃回来,但推销保健品的喇叭还在响,没人影。
丁香街竟然一个人都找不到了,集体消失了。
我焦躁地理了理领带:再找,他们总不会被外星人用UFO吸走了吧,一定出了什么状况。
毕然觉得这情景大有诗意,从包里还抽出一张诗稿遣词造句:用空旷,还是空寂呢……包一头愤愤地说:是不是先跟拆迁办谈妥价格,就把我们甩开了?我断然说:不可能,拆迁消息刚公布一天,连搬迁动员的时间都不够。咦,不会是第一天就彻底不拢,整条街统统被城管给灭门了吧?
说出“灭门”二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们三个瑟瑟地连忙收紧队形站在我身旁,匆忙中还抓起一些聊以壮胆的武器,比如说奥迪方向盘锁、装合同的公文包、量油条房的卷尺。我对毕然说诗稿就算了,这个也太不尊重城管了。他喃喃地放下手中的纸。春风吹来,还是有些寒意,我扯了扯西装的下摆。
我们四个特意统一穿了西装,今天是拆迁办公布消息的第三天,也是跟街民们谈判的第一天,为了显示我们不是普通的刁民,是有身份的人,所以穿西装。为加强谈判力度,我还让包一头戴了墨镜,作为一个司机兼保镖,是要有型的。包一头开始打死也不干,说破坏了他的贵族气质,我指着他鼻子骂:你个杀猪匠有什么贵族气质?戴墨镜是给你面子,现在社团为了吸引女团员,都只招帅哥,就凭你这身肥膘,打架拉不开架,跑路扯不开胯,就算去报名参加,老大还未必收你。
我的话刺激了包一头,他呼呼挥舞着拳头:我这拳法不行吗?我见一个杀一头,见两头杀一双……我悲悯地看着他:你看,又说到老本行了。
肖咪咪说包哥这里就你身形最魁梧,就牺牲一下下色相嘛,人家我想当保镖还当不上。包一头自尊心得到补偿,细想确实不能拿投资开玩笑,戴上墨镜。
我低声说:保持队形,缓慢移动,过去看清个究竟。四个人呈四角站位面向外边,像一桌肉体麻将,小心翼翼从油条房向街的一侧整体移动,怕队形散乱,小声喊着一、二、一……同时绝不放过蛛丝马迹。可是没动静,没动静,肖咪咪颤声说:早上看到一条新闻,说有条街的钉子户不想搬,对攻了三个月后,拆迁队就想出一个方法,晚上施放了一种新式麻醉气体,全部麻翻,轻易就把他们全抬走了,把房子铲平,但由于这种麻醉气体实在强大,剂量没掌握好,有的人还落下终身残疾……
我心里凉了一下,怒斥肖咪咪不要瓦解军心。毕然嗅了嗅,大叫:不好,真有!
我们面色大变,赶紧用领带捂住鼻子,肖咪咪双修了化学和数学的,颤声说:就算屏住呼吸也隐隐感受得到它的杀伤力,这成分不仅有瓦斯和乙醚,说不定还有氰化物,731部队当年用过的。我内心咯噔加戈壁的,现在城管下手太狠了。
后来,我实在屏不住了,不小心吸进一点点,想了想,对已憋得惨无人色的他们解释:咳,昨天晚上,老子在楼下小吃街烤了一串炸臭豆腐。
他们差点晕倒,又不敢出气说话,怕还没死在城管手下就先行被毒死。继续前行,孤独而恐惧——忽然脑袋奇痛,两侧的房顶上怎么齐刷刷站立起好多好多人,围墙后、店铺门口也冲出不少精壮汉子,转眼间飞蝗如雨,势如流星,那些汉子呐喊着发起攻击。狗日的城管埋伏了,转身要逃,肖咪咪又把我当反作用力,以光速先行射出去,一时间来不及清理这叛徒,因为我瞬间就成为火力集中点,还听到有声音在喊打那个夹公文包的。我慌忙把公文包扔给包一头,包一头赶紧又扔给毕然,毕然又想扔给肖咪咪,最后肖咪咪把公文包扔进垃圾桶里,大家躲在后面,谴责惨无人道的城管,商量要不要把白内裤脱下来挥舞一下……
身上黏糊糊的,我看了看,又听了听那些呐喊声,问他们三个:
你们觉得拆迁队里,会有八十多岁没牙的老太婆吗?城管大哥会用扫帚和鸡蛋这么低端的武器吗?
                  李可乐抗拆记 二(1)
菜刀妹狠狠地往我脸上砸了一块创可贴,活像砸了一块板砖,她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居高临下:戴墨镜,穿黑西装,鬼鬼祟祟的,往药店扔石头,还拿着卷尺,你们不拆迁办,谁拆迁办?
自拆迁消息公布后这几天,街口屋顶上一直轮流有小孩放哨,一旦有拆迁队或城管前来,就将消息树放倒,各家各户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我们一行四人从黑色奥迪车下来,清一色黑西装,肥硕的包一头还戴着墨镜,一路观察各个店铺,还扔小石子试探,还举着武器整体移动……
之前丁香街得到内幕消息,这天拆迁办将派一个特别小组来勘测地形,自公布拆迁消息后,拆迁办根本不理会丁香街街民,不交流不谈判,单方面宣布补偿价格,单方面勘测面积,单方面公布拆迁日期……如有不服,立即强拆,丁香街本来以为按惯例有好几轮口舌大战,还请好律师,可拆迁办根本不给这个机会,三天来只贴了一个通知:拆。当然还是按惯例在“拆”字外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关于“拆”字外为什么一直会有个圈圈,网上有很多讨论,有说这圈圈像个公章以示威严,有说这是整体LOGO,有说吐唾沫时能对准,有说这表示目标已锁定……这些都没见地,我从《山海经》到《黄帝内经》到《四库全书》查了一遍,正确答案其实是:中国古代皇上在砍谁头时专用的一个标点符号,具体说来是大禹开始,因为大禹治水后皇上就喜欢大面积杀人了。它相当于句号,但又是比句号更牛B的句号,所以体积也大了很多。一般的句号后面还可以再接另一句话,或提行再起一自然段说更多的话,但皇家的这个句号是大句号,就是一切完结,一切不必再说,朕意已决,违者砍头……的意思,后面不可妄加任何字句,以免被下面人篡改成“不杀”,“可杀可不杀”,“杀他有个■用”。
所以就得用朱砂笔的大圈圈把它圈起来,想篡改都改不了——就像“此处不准倒垃圾”,你不加一个大圈圈,别人就会在前面加上“谁说”……篡改成了反问式的“谁说此处不准倒垃圾”,还有人会在后面加“是傻B”,就成了“谁说此处不准倒垃圾是傻B”,甚至再加上“傻B中的傻B,傻B中的战斗B”……所以圈圈一定要画的,但由于这圈圈的神圣性,又是不准随意用在倒垃圾这类事情,只能用在“杀”字上。自古以来中国皇帝杀人业务是很繁忙的,圈圈画得太多,皇上未免也累,后来就把圈圈儿权交给了总督,再放给了抚案,再放给了县令,要求写下“杀”后,必须在外面画一圈儿。
这是皇家司法一道圣火令,多少年来,秘而不宣,即使改朝换代,也要从一朝皇帝传给另一朝皇帝,虽然皇帝们有很多分歧,但他们有一个观点是高度一致的,这就是“杀”乃治国最重要的一道程序。可到了本朝,情况发生变化,在维护人权和大力发展鸡的屁过程中,皇家忽然觉得“杀”是没多少技术含量的,容易遭到番邦的非议,又不能直接带来效益,比“杀”更为重要的,其实是“拆”。“拆”乃治国之本,而“拆”的过程中必然会有“杀”,这就是升级版的“杀”,只是遗憾——“拆”字并没有神圣符号,所以有必要借用,就密令统统地在“拆”字外加圈圈了。又因为这个圈圈是唯一用的,指标有限,所以大家该注意到了,自打“拆”字加圈圈后,有司杀人时不再用圈圈,只是用一个钩钩符号代表了……
                  李可乐抗拆记 二(2)
我想到妙处,面露微笑,手指禁不住画着圈圈,突然脸上奇痛,菜刀妹用刀背拍着我的脸:画够没有。才发现菜刀妹此时正俯身给我贴创可贴,我画来画去,正在她的胸前。我回过神来,对着她讪笑,问她到底多少岁,是不是90后。
菜刀妹盯着我看,鄙夷地说:你的笑好像原来我们学校门口的那个怪叔叔。
我委屈申辩:怪叔叔,有这么帅的怪叔叔?
菜刀妹做恶心状:你那不是帅,是衰……不断有人进来找菜刀妹,有80岁老太婆问还需不需要晒衣竿,有小孩子问再做多少把弹弓,有个叫区长春的人说要急救药品随时到他店里拿,还有几个中年汉子说汽油又涨价了是不是换成柴油灌燃烧瓶。菜刀妹用刀背拍着其中一个的脑袋:你长脑袋是用来戴帽子的吗,柴油不是汽油,燃点高,普通打火机都不容易点燃,除非把柴油淋到棉被上再点,可你又怎么把棉被扔到拆迁队身上,自杀吗?
有人问菜刀妹是不是过度紧张了,最近报纸上天天说不准强拆,要人性化拆迁。菜刀妹说报纸你都相信吗?包油条都嫌油墨重。我觉得菜刀妹这句话有道理,报纸现在基本上A叠的要闻是神话——天朝威武,又发射了“神舟”或“嫦娥”几号;B叠的社会新闻是童话——据统计93%的天朝人民对生活很满意;C叠是鬼话——美国马上就要破产了……要是碰到发行量大印了D叠的还有梦话,说些据专家预测2018年中国当是世界经济主导,外星人如跟地球人接触当首选制度和理念都先进的中国。
菜刀妹偶尔也向坐在沙发上那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请教一下。那男子好像是这条街的人大代表,姓郭,在劝慰几个哭哭啼啼的街民,说要相信集体的力量,千万不要向恶势力低头,要是真在优先搬迁协议上签了字,被各个击破,就会影响整条街的利益。
一个高大得如一座移动的山的人进来,光线立即暗了下来,看不清脸,由于海拔太高,声音瓮瓮的像从八楼传下来:玖儿,这次是真的来了,拆迁办雷主任来了,还说要跟大家讲这次拆迁的政策,就在街口小广场。
我第一次看到拆迁办雷主任时,并没有看到雷主任,我只看到一盏碘钨灯,眨了眨眼才明白,灯即是主任,主任即是灯,这颗头太亮了,超越我有生以来对所有秃头的认知。看来以前我对秃头的理解还是太片面,别的秃头只可做到反射,这颗秃头则可做到发射,周遭一切东西都要被击落下来,包括我们的私心杂念。
雷主任大声疾呼:理解政策,吃透政策,支持政策,说到底是无条件服从政策……终于明白,雷主任脑子里政策太多,容积率有限,政策生生挤出来,把头发都挤掉了。
小广场附近黑压压的人,所谓小广场其实是油条房前面的丁香街三岔路口,还临时搭了一个台子,前面站了十几个派出所干警维持秩序,拆迁办雷主任站在台子上,大声宣布了拆迁平均赔偿价:6000元/平方米。
才6000元/平方米,一时我的脑子嗡嗡的,众兄弟也脸色大变,戈壁的,比我买进的价还低400元/平方米,这货一句话就让我破产。正待大声反对,广场上已一阵鼓噪:打劫!打劫!附近的楼盘都卖到12000元/平方米,6000元/平方米就是抢人。
雷政策严肃地说:吃透政策早签约,世上没有后悔药,等到强拆梦方醒,流泪懊丧又跺脚。
                  李可乐抗拆记 二(3)
雷政策再说:爱党爱国别嘴说,争当搬迁好劳模,挥动小铲一路拆,拆出一个新中国。
雷政策再再说:今天你给我一份温暖,明天我送你一片蓝天,今天你胆敢抵抗,明天我送你进入班房……
有矿泉水瓶子已扔了上去,还有人炸响了鞭炮,菜刀妹和高大男率队往台上冲,被派出所干警厉声拦住,还拔出了电警棍。众人退回,倒是高姐,不知何时现身,悄悄从后面溜上台子,冲着雷政策就吐了一口瓜子皮:你敢强拆老娘的房子,老娘就裸体去政府游行。
几个拆迁办的办事员厉喝着过来拦住高姐,高姐回身把胸脯一挺,波涛汹涌地:来摸,来摸,摸二筒舒服得很。办事员完全没料到高姐使出这个撒手锏,一时愣住,派出所干警上前,一把将高姐摁在地下,怒斥:耍流氓,耍女流氓也不行,拘留15天。街民们大声呐喊放人、放人。所长政策水平较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干警把高姐放掉。
街民们叫骂不停,声势如浪,可明显处于下风,一方面派出所十几名干警守在台子附近,近身不得。别看街民们袭击我们时身手了得,可当正规军来到,他们倒也分得很清,拆迁队不是官,警察是官,官是不能随便打的。另一方面,街民们太缺乏理论建树了,东拉西扯不得要领,拆迁办带来的几个办事员软硬兼施,见招拆招,比如:
这房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随便把祖业卖掉啊……(抱残守缺,就算爷爷活到现在也会支持国家建设的,我们调查过,你爷爷这房子也是1949年拆掉地主的旧房盖的无产阶级新房,没有你爷爷的大度,你现在还住瓦房。)
可是这赔偿款这么低,你们也不能让小老百姓太吃亏了……(表面看你吃点小亏,可吃亏是福,比如这次就可以从旧平房搬到电梯公寓去,你祖宗三代什么时候住过高层电梯公寓,鸟瞰过人生?)
我的房子刚刚装修好的……(这座城市的漂亮重要,还是你的小家漂亮重要,允许我用一句广告语: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你们装修赔偿费太低了,反正我不搬,除非你们把我打死……(政府是爱人民的,我们不会打死任何拥护国家建设的人民,当然,破坏建设的除外,那叫自取灭亡,咎由自取!)
还有就是直接骂娘的,丁香街外来人口多,从日你妈到龟儿子到操你大爷到丢你老母各地方言……七嘴八舌说不到点子上,有些还哭了,不仅无力,且显得有些无理。
忽然一个烫着短发系着丝巾的中年妇女,从雷政策阵营里走出来,超凡脱俗地对台下笑了一笑,用手势示意大家静一静,然后摆出一个丁字步,场面本来闹哄哄的,但这中年妇女的造型实是有些新意,深情悠远得也特别悬念感,仿佛一个重大意义将从身体上喷薄而出,大家好奇,场面立时静了下来,只听她说:
当遇到不公,请不要抱怨世界,你应该询问自己的内心,人人都希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而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与贫富无关,与内心有关,正像圣人对子贡所说的那样,内心的宽阔才是真正的宽阔,退一步海阔天空……
下面的街民们一时愣住,不知中年妇女是何用意,而她语调越发深情悠远,整个身体简直就是母仪天下的肉体词条:外部有一千种声音也是一种,内心就一种声音,也是一种,就看你有没有定力,这就足够,个人的不安来自对物质过多的索取,你们现在的焦躁,来自对赔偿款过分的索取,于是便有烦恼。俗话说,先有大家,才有小家,先有国家,才有你们温馨的小家。
                  李可乐抗拆记 二(4)
我一直觉得这中年妇女造型很熟悉,盯着她那丁字步和悠远深长的笑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于丹姐姐……的传人。
这于丹派传人一阵云山雾罩的深情讲演,还搬出圣人的故事,一时让街民们愣在台下,有几个特别仰慕文化的还轻轻点起头来,见势不对,我转头说:上毕然。
毕然一下就精神抖擞了,一甩白围巾,潇洒上前。大家有所不知,这次丁香街之行,虽然我们一度狼狈不堪,其实作了充分备战——首先,我们查阅了民法、公司法、经济法、妇女儿童保护法等一系列法,特别是宪法。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以前我没认真研究宪法是不对的,它很伟大很完备,像一本武林秘笈般告诉我好多有用的东西……
其次,为了讲演更有力度,我们特意选派毕然这个情绪饱满、节奏感强的诗人作为一辩选手,他在大学时就是辩论好手,我则作为二辩进行补充,包一头和肖咪咪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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