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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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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福会不会告诉别人?……但愿他不会……可能不会……肯定不会……他是个面子上走的人。老婆偷人,丢人哩……不会告诉人的…… ”这样一想,猛子眼前露出一丝亮光,心里也轻松多了。
  这时,他才又想到女人:她可受苦了。双福肯定饶不了她,咋办?回去?他摇摇头。“对,叫人,叫个人拦挡一下……他会打死她的……肯定会的。”他仿佛看到了正在地上滚动的女人。双福用他那穿皮鞋的脚狠命踢她,一下一下踢,她一下一下叫。地上都是血……血,哎呀……会打死她吗?也许不会……可说不准的……难说……一脚踢到致命处,就完了,完了……猛子打个冷颤。
  他跑到孟八爷门口,使劲擂门。他听到孟八爷迷迷糊糊的应和声,就喊:“孟八爷,双福杀他女人哩。快去救呀。”他听到孟八爷发问了:“双福来了吗?为啥?”“鬼才知道。”猛子咕哝一声。他又去擂瘸五爷的门,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一会儿,猛子听到孟八爷的清痰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趋向双福家,才放下了提悬了的心。
  (2)
  猛子不敢回家,溜进毛旦那儿。毛旦睡成个死猪样。猛子推了几把,推不醒,就索性钻进那堆棉絮已变得疙瘩垒棰的被子中。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但他顾不了许多。
  闭了眼,回味那场面,他感到有些后怕。很难想象他要是不跑出来的话会有啥结局。挨打是免不了的。当然,逼急了,他也会出手。他知道双福根本不是他对手。可一还手,又会出现啥结局呢?他肯定饶不了我。饶不了又该咋样?他能把我咋样?想来想去他也不能把他咋样,便好笑自己的慌张了。打又打不过我。只有告了,告啥?告我睡了他女人?这也不是啥大罪呀。那婆娘总不会听男人的话,反咬一口,说成*吧?
  一想到*,猛子有些慌了。他记起了第一回那女人似乎不那么顺溜,确实挣扎过,确实说过自己不愿意的话。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如果那算是*的话--他差点认为那次“奸”真是他“强”的了--那他就完了。坐牢是肯定的。要是双福花点钱活动活动,弄不好他还要吃个铁大豆哩。一与死相比,猛子又觉得这事儿太有些不划算了。划不来,太划不来。猛子很后悔。

大漠祭 第七章(3)
那婆娘会不会反咬他一口呢?难说,猛子觉得难说。女人,说不准的。要是双福以离婚相要胁叫她告的话,难说。双福可是个财神爷的卵子儿,福*。跟上他,吃香的,喝辣的,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他是啥?穷咣当,咣当穷。女人能为他撇了一切?笑话。猛子感到心里寒森森了。
  猛子又想到了女人拽了双福胳膊叫他跑的事,心里有温水似的东西荡了一下。那时,她可是不顾死活的。想来她爱我?猛子差点肯定她爱他了。不然,咋那样不顾死活缠住双福叫他脱身?他想,也许她不会听双福的话把他往阴司里告。她那么厉害。他笑了。不亲眼见,真不敢想象呢。平素里悄声没气的她那样厉害。女人柔起来是水,烈起来是火。他想到了双福破门前几个小时的那场*的嬉戏。她的叫声真浪,把他的心都荡花了。谁能想到关键时刻她那样烈性。成了空心萝卜的双福被她降了个“硬”,一拽--咣,东倒过来,西倒过去。想到那个场面,猛子笑了,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咋那样不顾命地叫我跑呢?猛子想:是怕我挨打?还是怕别的?她一定是怕闹出大事不好收场?一定是的。她幸好提醒了,不然,他还在那儿呢。这样,结局就难说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会老叫那混蛋在自己身上乒乒乓乓。凭啥?逼急了,他会还一个肚儿里发热。猛子想到了白狗教他的那个胃锤。咚,双福一定会抱着肚子弓下腰,成个虾米。哪像他,苍蝇弹弦子,蹦蹦上半天,搔痒似的,只有那一脚还像回事。想着想着,猛子的周身充满了力量,有些后悔自己那样狼狈地逃窜。那像啥呀?光个身子,像条被砸断脊梁骨的癞皮狗。
  真没用。他在自己的头上砸了一拳。
  猛子这才想到自己逃的不太光彩,不该把一切留给女人承当。双福会把啥都发泄到女人身上的。他会把她揍成一摊泥。弄不好,不小心,咣--把脑袋踢成个血葫芦……那可就……幸好他叫了孟八爷和瘸五爷……此刻,不知成啥样儿呢?
  猛子推了毛旦几下,始终推不断毛旦的呼噜,就撩开被子,掏出火柴,点火烧毛旦的脚趾。一根火柴快烧完时,毛旦才哎哟一声,迷迷糊糊咕哝一句:“干啥?”猛子说:“杀人了,杀人了。”“谁杀人了?”毛旦一轱辘爬起身。“双福杀女人。”“双福包工呢。”“来了。”“真的?”“嘿,把女人脱个精光,正拿刀比划呢。”
  “真的。”毛旦一下子跳起来,穿了衣服。
  “你去看一下,马上回来,成不?一块钱。我给你一块。马上回来。”
  “成哩。”毛旦幽灵似消失了。
  猛子这才感到心里实落了些,但那个他最担心的问题又浮上心头。“双福会不会告诉别人?”这是个叫他苦恼的问题。一想爹妈会知道此事,胸腔里就灌满了痰。无论如何,不能叫他告诉别人,哪怕……忽然,他脑中一片空白。愣了半晌,终于捉住了空白之后的一根游丝。这使他舌头发麻,冷汗直冒。
  --他自己已把一切捅出去了。
  他只顾了女人安全,倒把“保密”二字扔到了阴山背后。孟八爷,瘸五爷,毛旦,这时至少已有三个人知道了此事。--双福肯定会解释他为啥打女人。孟八爷的嘴牢实。瘸五爷说不准,不喝醉也能守口如瓶。可毛旦--毛旦是个闻屁一溜风的人,肚里存不住隔夜话……他会像辕里的老牛撒尿一样,把消息从村东撒到村西。而且,他也不是有意坏人的名声。猛子知道他的天性。他可以在一分钟前拍胸脯发毒誓,但过不了十秒就把誓言忘个一干二净而真诚地拉开嘴的闸门。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漠祭 第七章(4)
猛子懊恼地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
  但猛子毕竟是猛子。懊恼归懊恼,在既成的事实面前,他还是有法子说服自己。灵丹妙药还是那句话:“球,掉头不过碗大个疤。”就是,除死无大事。还怕啥?老子豁出去了。于是,豁出去的猛子一阵轻松。睡意乘机袭来。他便迷糊过去。
  啥梦也没有。
  (3)
  猛子被毛旦照例用火柴烧醒时,天已大亮。他不明白自己为啥睡在这个猪窝似的地方,茫然地注视着嘻皮笑脸的毛旦。
  “你倒好,你倒好。睡了人家老婆,还有心睡大头觉……嘿,闹翻天了,闹翻天了。”毛旦嚷道。
  猛子这才记起昨晚的事,心上顿时罩了层黑油布。他啥话也没说,“唉”一声,蹲在炕沿上。
  “你爹磕头哩。双福要离女人哩。你还睡大头觉哩。”
  猛子心里咯噔一下:“爹咋知道的?”
  “嘿,咋不知道?闹翻天了。谁不知道呀?人家嚷嚷着要杀你哩……我悄悄给孟八爷说了,你在我这里。他叫你快跑,跑远,躲几天。闹出人命,可不是玩的……啧……那孙蛋也真能行。那女人身子那个白法,他咋下得了手?青一道,紫一道的,用皮带……不要了,双福说这烂货说啥也不要了……嘿,女人的嘴还挺硬的,‘你有啥话明说,嫌老娘明说,用这种缺德的法儿干啥?谁不知道你和那个小妖精明铺暗盖的。’”毛旦拿腔拿调地学一阵女人,又嘻笑了:“嘿,老娘啥呀?一点也不老,那个白法,想想,心里都晃势。”
  “还没穿衣服?”
  “这会儿穿啦。孟八爷说不管咋说先叫穿上衣服。骂了半天,才叫穿了。嘿,实话说,我还没见过那么白的女人呢。啧,啧,你说这孙蛋,咋下得了手?……”
  “爹真磕头啦?”
  “磕啦。一边磕,一边骂:‘养下这个丢底典脸的爹爹,羞死先人了,还有个啥活头?’就乒乒乓乓在砖头地上磕,几下头上就一个紫疙瘩。八爷和瘸五爷好容易才拉住了他。八爷说了啥,我记不太清,好像是说啥大丈夫保不了妻贤子孝,还说了好多。你爹就呜呜呜哭,声音很大,牛吼一样。”
  “见妈来没?”
  “没。听说在屋里嚎天扯泪的。”
  猛子叹口气,用拳头一下下砸前额,砸了十多下,下了炕,蹬上鞋子,说:“汉子做事汉子当。杀头也罢,挨枪也罢,老子一人承当,咋把爹妈也牵扯了…… 老子偏要看看,他能把老子的把搬掉?皮捋掉?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说完,一跺脚,就往外走。
  毛旦捞住他:“你真去呀?你个草包,出人命哩。人家正在气头上,你又搅和啥哩?”
  猛子说:“你放开。老子豁出去了。丢底典脸是老子一个人的事,别叫娘老子跟上受气。”说完,一甩胳膊,把毛旦甩倒在炕沿上,噔噔噔径自走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毛旦爬起身,关了门,尾随而去。
  猛子仗着胸中一股牛气,目不斜视地走向双福家。途中有知情者,挤眉弄眼,嘀咕几句,也尾随而去。加上跟在后面的毛旦时不时惊乍乍叫一声:“哎哟,这下可有大戏看了。”尾随者越来越多,竟成个看大戏的阵候了。
  双福一见猛子,倒意外地怔住了,看着他疯牛劲儿,竟不知如何应付。屋里劝架的也怔住了。老顺眼里冒火,鼻孔喷气,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女人蜷缩在炕角里,见猛子进来,惊愕地张开了口。猛子却不旁顾,直指着双福吼:“日你妈,老子做事老子当。你牵扯别人干啥?有本事,你杀了老子。”双福这才回过神来,但显然被猛子的气势震住了,愕然地望一眼窗外看热闹的人,才强打精神,扑向猛子。二人扭在一起。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漠祭 第七章(5)
“畜生,畜生。”老顺边骂边跳过去,朝猛子脸上狠狠扇了几下。孟八爷一把撕开老顺,说:“丢开,丢开。谁都丢开。有啥话好好说。”双福趁势放了手。猛子也放了手,却怒视对方。
  “丢人啊,畜生。”老顺一下下扇自己的脸,“养下这么个爹爹,先人都羞得往供台下跳哩。你死吧,死去吧。就当老子没有养你这个畜生。”话音里又带了哭声。
  猛子脖子一梗:“我的事,我当。与你们无干。”
  “啥?无干?你挖了狗屎往老子的脸上抹,还无干?你个吃青草扒驴粪的畜生。”老顺越说越气,捞过炕上的一个鸡毛掸子,扑向猛子。猛子咬了牙,不躲不闪,由他抽几下,才一把夺过,拗成两截。
  “羞死先人了。”老顺哭出声来。孟八爷捞过老顺。
  猛子气得直跺脚,怒视父亲:“羞啥?啊?!我干我的事,羞先人啥事?啊?!你打,你打,打死老子有啥用?有本事,你给我娶呀。打老子算啥本事?”
  老顺住了哭声,怔了一会,出门,拨开人群,走了,竟似移动的木偶。
  “你个浑虫。”孟八爷指着猛子大骂,“吃屎的东西,能说出这种话。”示意一旁无措地搓手的瘸五爷去追老顺。
  猛子见自己几句话竟将父亲气成这样,有些后悔,便索性做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怒视双福:“老子已经做了,咋办?你划个道儿。”
  双福瞪着猛子,半晌不语。孟八爷把猛子拨到一边。双福出几口横气,恶狠狠瞪几眼女人,面对着孟八爷,回答的却是猛子的发问:“我有啥说的?我还能有啥说的?出了这种事,还说啥?还能说啥?*不撒骚,公狗不上跳。反正,这婊子我是不要了。”
  女人冷笑道:“你又是个啥货?你脑子里除了挣钱,还装了些啥?我们娘儿们的冷热你管过没?你是人,难道我不是人?为啥你能在大世界里晃荡,我就非要在这个沙旮旯里憋死不可?有啥话你明说,用不着找啥借口。我干是干了,就算丢人也罢,典脸也罢,反正我干了。你给指条路,刀死呢?还是绳死?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你个婊子,倒有理了?你咋呼啥哩?你愿咋死,就咋死去。谁也知道,又不老子逼死的。你想拼命,没门。反正你脸丢尽了,人也活完了。”
  “你当然希望我死,好给你腾身子。成哩,你明说。用不着找借口。”
  “老子不和你斗嘴。说一千道一万,老子铁心了。”
  “好得很。”女人冷笑道,“你以为跟上你享福呀?屁。话寡。你吃香的,你吃去。老娘吃糠咽菜。你坐卧车,你坐去。老娘拉我的架子车。离了狗屎还不种辣辣子了?”
  “好。”双福冷笑道,“想开就好。你说,啥时候办手续?”
  “啥时也成!”
  “嘿,话不能说绝,双福。”孟八爷说,“事不能做绝。谁没个一差二错?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头掺面好吃。啥都是原装的好。别以为烫头发的,穿高跟的,抹红嘴唇的,是爱你。屁胡子。是爱钱。是看钱的面子,等你没钱了,试试看…… ”
  “八爷,你也用不着劝。”女人说,“人家早就打好主意了。几年了,屋里不扰个影儿,信也不回,还以为他忙成个驴呢,可谁又知道他究竟干了些啥。五黄六月的,我眼窝里淌汗,手心里起皮。你倒好。一样是个人,为啥你能?我不能?他想干啥叫他干,省得我们娘儿俩一天提心吊胆的……八爷,你不知道,人家早想甩我们娘儿俩了。迟一天早一天,没啥。”

大漠祭 第七章(6)
“你知道就好。”双福冷笑道。
  孟八爷说:“谁也别说气话。过头的饭能吃,过头的话不能说。不要动不动离呀离的。有啥话,好好说。心字头上一把刀,谁都忍着点。”
  “还说啥?八爷。”双福提高了声音,“都成这个样子了,还叫我说啥?你还叫我在人面子上走不?啊?!动不动叫人指脊梁骨,说他的女人如何如何。我的脸往哪儿放?”
  “你自己呢?”女人嘲弄道,“你不能光拿镜子照人呀。也该照照你自己。我有错,你就十全十美了?”
  “男人生来是打天下的。知道不?”双福冷笑道。
  “天下的理全归你一个人了?是不是?”
  “没说的了。一个字,离!”
  “离就离!”
  孟八爷跺着脚道:“还有没有别的屁放?”
  (4)
  老顺猴塑塑蹲在东沙窝里的沙丘上。瘸五爷咋劝也劝不回来。
  晌午时分,起风了。沙土啸叫着自天而降。老顺竟凝成个土人儿了。眼珠掉进了眼眶,深枯枯的怪吓人。
  风最猛的时候,太阳就瘦,小,惨白,在风中瑟缩。满天黄沙。沙粒都疯了,成一支支箭,射到肌肤上,死疼。空中弥漫着很稠的土,呼吸一阵,肺便如浆了似难受。
  最怕人的是风中的声响,像千百头牛吼,但远比牛吼难听。有人说那是风吹沙驴球的声音,或是风过塌陷的沙洼所至,但老人总说是黄龙在叫。沙子和风就是那家伙叫出来的。沙窝于是成一个大风箱了。太阳先前泄在沙上的热气早叫风带走了。而风中的太阳也自顾不暇,像三九天抱着膀子吊着清涕的光棍汉一样,还舍不得把身上的热量施舍给人们呐。不过,风尽管凛冽似箭,但沙湾人不出门它也没治。万一出门呢?好办,前襟相搭,再勒个大系腰,身子就暖和了。脸呢,顾不上了--这年头谁还顾脸呢?
  从双福家出来,老顺就似在梦游,神情依旧那么痴呆。瘸五爷怕他想不通寻短见,就不即不离地跟着他。老顺一直飘向沙洼,凝在沙丘上。
  “老顺,没啥。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没啥。”瘸五爷用瞎仙那里听来的话劝。
  老顺不语。
  “真没啥。这事儿多着呢。娶不上媳妇的,又不是猛子一个人。”
  老顺不语。
  “猛子不懂事。气头上说那话,没啥。大人不见小人过。记啥恨?和儿子见过,还不气死?”
  老顺仍不语。
  瘸五爷没辙了,像个磨道里的驴一样转起了圈子。转一圈,叹一声。许久,掉头,去了老顺家。
  灵官和憨头闻讯赶来时,风已起,沙满天。灵官老远就看到沙丘上的黑影儿。他自然知道猛子那句话的份量。瘸五爷一转述,就明白那是把刀子。
  一股风沙裹来。灵官低头,沙粒啸叫着打到脸上。脸顿时麻了,烧烘烘的,像刚听到猛子的丑事时一样……那个臊啊,仿佛被当场抓获的是他……但他没怨猛子叫他家蒙羞。他能理解猛子。他只是为他必须应付的那种尴尬难过。但很快他便知道,最尴尬的,其实是父母。
  “走吧。爹,风大了。”憨头小心地拽爹的袖子。
  灵官见爹的头脸上尽是沙尘。人也瘦瘪了许多,仿佛大风吹干了所有水分,把他吹成了木乃伊。
  “走吧,风这么大。有啥,到屋里去。”憨头说。
  老顺不语不动,瓷了似的。
  “总得说话呀。”憨头说,“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灵官捣了憨头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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