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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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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可拉惊呆了。她从未见过这个坚强的男人流下眼泪。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菲尔逊也从未哭过。但是现在,在这一刻,她看到这个男人扑入玛丽的怀抱,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一片风中颤抖的落叶。

“……你不走,那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玛丽紧紧地抱住了菲尔逊。她吻上了他的嘴唇。“我爱你,”她最后一次说,然后她大声喊了守卫丹尼尔的名字。“伯爵大人要回去了,送客。”

菲尔逊死死抓住玛丽的衣服,玛丽转过身去。然后是大门关上的沉重闷响,然后是愈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了王后的脸上。玛丽泪流满面。

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到她的泪水。

8

入秋了,街上的梧桐树落起了叶子,在风里飘摇,然后打个旋儿跌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寂静的雨夜。狭窄的陋巷里,一个人低着头快速地走着。黑色的斗篷完全包住了他的身体,他的脸色苍白若死。连日的奔波和疲惫折磨着他,男子的脸上已消逝了当初飞扬的神采,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脖子上也不再小心地系着淡紫色的丝巾了。

男子用右手把身上的斗篷系紧。他好像很累,刚想在路边歇息一会儿,突然间变了脸色。然后,就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停下了步子。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男子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到你死在我面前为止!”一个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在雨声里。随着这声音,从黑暗里蓦然探出一柄长剑,就好像它一直在那里一样,对准他的背心狠狠地刺了过去。

男子瞬间变换了位置,他转过身来。他的样子还是很疲惫,而且表情极度无奈。“好吧,那让我们今天做个了断。我不想再逃了。”

“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否则,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条巷子!”罗莎咬住了嘴唇。

“你真要如此?”加米尔静静地看着她。他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剑。

一大滴雨水从天空滴落,啪的一声坠在了两人身前的地面上。水花四溅。

罗莎扑了上去。

银色的剑光在半空中炸开,就像一出怒放的焰火。雨点像晶亮的钻石,在剑光中折射出七彩,然后再在焰火的缝隙中撒落满天。

梧桐树的叶子绞杀在了风里。天地间一片死样的静寂,只有沙沙的雨声,覆盖了天,覆盖了地,覆盖了一切所有。加米尔的头发上滴下水来。

他手中的剑停在罗莎心脏前三分处。

头顶的雨水源源不断地落下来,落下来,落下来。罗莎死死盯着面前的加米尔。她咬紧牙关,眼中依然闪烁着仇恨的光辉。

——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锵啷一声,加米尔收剑回鞘。“我跟你没有仇,”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

他转过了身子。刚要迈步,一种熟悉的麻木快感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低头,闪着寒光的银色剑尖已经从胸口穿了出来。

“……但是我跟你有仇!” 罗莎带着哭腔的声音。

鲜艳的红色从剑尖抖落。剑身距心脏只有两寸。加米尔闭上了眼睛。

罗莎紧紧抓着手中的长剑,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明白,加米尔的力量比自己要强,除了偷袭,除了利用对方对自己的怜悯,利用对方心中那隐约存在的一丁点懊悔之外,她根本没有办法杀死对方。她别无选择。

“你没有刺中我的心脏,”半晌,身前传来一声低笑,“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没有悔恨,没有乞怜,甚至连愤恨都没有,他们之间永远只是这样,永远只是不疼不痒、不清不楚的对白。永远都只是这样!对方不爱自己,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没有。自己在对方心中根本就不重要么?杀害西里尔对他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么?!

罗莎流着泪,看对方的血染红了斗篷,然后顺着雨水一直流到了地面上。她手中的剑在颤抖。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她咬牙,手中长剑在对方的体内狠狠旋转了九十度。

加米尔往前冲了一下,一口鲜血喷在了空中。但是他没有叫。耳边只是他粗重的喘息,同样的低笑夹杂在咳嗽里传了过来。“这样我还是死不了,罗莎。”

加米尔的咳嗽声让罗莎想起了西里尔,那个身体瘦弱的少年,他身首异处地倒在了血泊里,倒在了昏黄的路灯下,倒在了黑暗的窄巷里,一条像现在这样黑暗深邃的窄巷。

罗莎抽出了剑。鲜血喷了出来,然后在细碎的雨水里化开,然后慢慢变浅。

眼前的景象因为雨水而模糊,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那道从左至右的断口!西里尔无助的大眼睛凝视着自己,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要说出什么。

漫天遍地都是西里尔身首异处的影子,罗莎泪流满面。“我要砍下你这只杀人的左手!”她咬牙挥剑。

斗篷被劈成了两截,加米尔的左臂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跌倒在地,胳膊滚到了一边。雨里充满了血的味道。那股熟悉的香气从断掉的手臂上缓缓弥散。

那股停留在西里尔死后现场的香气,那股呛得要命的香气,加米尔的香气,逐渐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失殆尽,然后,一股更加浓烈的奇异味道在香气后面悄悄地浮了上来。

一股腐朽的味道,一股死亡的味道,一股难闻的尸体霉烂的味道。

罗莎皱起了眉头。她死死盯着那只断掉的手臂。

衣服已经被锋利的剑刃划开,袖子里面的手臂包裹着层层的纱布,已经几乎没了形状。在那纱布的末端,在原本大约应该是无名指的位置,烂掉的骨头上面用绷带紧紧系着一枚小小的圆环。

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纯银指环。上面蚀刻着玫瑰的图案。

——这是我的护身符。它会保佑我、和我所爱的人们……

十多年前的往事蓦然间全部涌上心头。舞会上的初识,菲尔逊家的茶会,伯爵府中的埋伏还有下水道里的包扎。在灰塔庄园的决战前夜,她亲手把这只指环套上了对方的手指上。

——你伤势刚好,戴着它,它会保佑你的……

然后她沉睡了十年。然后她与他短暂的会面之后决裂。她只注意了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气,她根本就从来没有注意过对方的手!因为自己这枚小小的指环,加米尔的整条左臂都烂掉了。他之所以会喷那么呛的香水,完全是为了掩盖自己手臂上那股腐烂的味道。

罗莎整个人都呆住了。“难道……你……一直都戴着它?”

加米尔苦笑。“十年前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抑制得住,但最后还是失败了。最近溃烂加速了进程,我完全控制不了……”

“为什么你不把它摘下来扔掉!”罗莎嘶喊,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加米尔没有回答。

罗莎盯着那条断掉的手臂。那条她一直以为残忍地杀害了西里尔的手臂——不!那条手臂已经溃烂见骨,连手指都几乎失去了形状。这样的手怎么可能握剑!怎么可能杀人!

“西里尔不是你杀的……”罗莎面色煞白,她死死地盯着加米尔,“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我解释你会听么。”

雨声更大了,清澈冰凉的水流漫过了她的心底。罗莎把脸扭了过去。“……告诉我,为什么你那天会在那里?”她的声音很低。

“菲尔逊拉我出去喝茶。我跟他刚巧在那个时候分开,然后我就听到了惨叫声。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弟弟已经死了。”

菲尔逊?罗莎抬起模糊的泪眼。她看着加米尔。“那你现在跟我去找菲尔逊。我要问个清楚。”“难道我的嫌疑还没有洗清么?”加米尔苦笑。他捡起自己那条早就溃烂得不成样子的手臂,然后把它接在肩膀的断口处,转动,调整到合适的位置。罗莎惊异地看着自己所造成的断口完全愈合了,白皙的皮肤上除了戒指所造成的溃烂,已经没有一点伤痕。

“烂掉总比没有的好,”加米尔叹了一声,然后转向罗莎,“我们去哪里找菲尔逊?”

罗莎还没有回答,一股疾风猛地从脑后袭来!她急忙俯低身子,同时一把推开了加米尔。“小心!”

他们原先站着的位置,一簇短箭狠狠插入了地面,极快的速度仿佛分割了空气,箭尾滴雨未沾,在夜幕下闪烁着灿亮的银光。紧接着,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决然的恨意响起在雨声里。“罗莎贝尔,你这个孽子!”

——以主之名,我会追踪你至天涯海角,我会亲手杀掉你!

这是二十年前,在宣誓的祭坛前面,外公对罗莎说过的话。当时她以为外公不过是吓吓她而已。她没有想到,短短两年之后,自己竟真的背弃了拉密那家族,背弃了一直侍奉的光之主;自己竟真的埋葬了那把代表家族荣耀的十字弓!

她没有想到,她唯一的弟弟,她心爱的弟弟会被牵扯进来,然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巴黎。她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更没有想到,为了杀掉自己,年迈的外公居然重新拿起了十字弓,真的跨越了海峡来找她。他一定要杀掉罗莎。他是认真的。罗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黑沉沉的夜幕中,达米安手中的十字弓闪烁着耀眼的银光——那并不是罗莎先前的那一把。很多年以前,当罗莎的母亲爱玛继任猎人之后,达米安把家传的十字弓给了爱玛,然后为自己重新打造了这把体积更大、重量更沉的纯银十字弓。

他站在陋巷里,高大的白色身影像一面墙,一面厚重强硬、永远也冲不破的围墙,把罗莎和疲累至死、重伤未愈的加米尔死死堵在了巷子里。他散乱的白发在风中飞舞着,全身散发出一种肃穆庄严的味道,集中了他的威严、他的愤怒,仿佛发出了一种光,笼罩了他的全身,连周围冰凉缥缈的雨丝都躲开了。

“外公……西里尔死了……”罗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走过去却又不敢,她不敢接近这样的外公。但这个老人毕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那个养育她长大的人。罗莎想从外公口中得到一丝安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同情。

但是达米安的脸上没有一丝哀伤。“那个没用的家伙!整天只知道画画的废物!”他冲着罗莎怒吼,“不要和我提起那个丢了十字弓的罪人!他不是我拉密那的子孙!”

“那您为什么还要派他来巴黎!!”罗莎痛哭失声。记忆里,五岁的西里尔天蓝色的大眼睛眨动着,他扑进了自己的怀里,叫自己姐姐。他一直在身后跟着自己,崇拜着自己。每次完成任务回家,那便是西里尔最快乐的时光。他会赖在姐姐怀里撒娇,会缠着罗莎一直一直给他讲歼灭吸血鬼的故事……然后他会抓着罗莎的手满意地进入梦乡,在梦境中成为和姐姐一样伟大的吸血鬼猎人——因为西里尔天生身体羸弱,他绝对不可能通过家族的严酷考核,他绝对不可能拿起那柄纯银盘纹十字弓。

所以西里尔选择了诗歌,选择了绘画。但是,他仍然一遍一遍地画着他所崇拜的姐姐。画她手持十字弓站在月下的样子。他唯一的姐姐,他最爱的姐姐。他以为只要待在姐姐身边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庇护所——但是罗莎毕竟没有能力保护他一生。

雨一直下。打湿了罗莎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衣襟。雨水顺着领子一直流下去,顺着袖口一直灌进去,从单薄的衣服表面渗进去。冷冷的夜风吹过,全身上下彻骨冰凉。罗莎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达米安,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是达米安并没有在看她。似乎完全当她是个已死的人,老人灼人的目光穿过罗莎,停在了加米尔的身上。他盯着对方的脸。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老人的目光闪烁着。“卑劣无耻的吸血鬼!我今天一定要让你消失!”老人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加米尔重伤未愈。在极近的距离之内,他根本没有办法逃离。他重新看到了十字弓,眼中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神色。那个老人,那个十字弓后面的老人——三十年,不,那应该是三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只是个刚刚蜕变的无名小卒,费尽千辛万苦爬到了灰塔庄园侍卫副长的位置。但他不过是‘塔’的玩具,是侍卫总长杰拉德的玩具。整座灰塔庄园没人当他是侍卫副长。远近所有的血族成员都在嘲笑他。

‘塔’并不信任他,他从未给他委任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任务。所有的事情都是杰拉德去完成的,而他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玩偶,一个永远不会老、也不会死的漂亮娃娃。他们可以折磨他,可以鞭笞他,可以侮辱他,甚至可以杀死他。因为只要不伤及心脏,只要不砍掉他的头颅,他就不会死。杰拉德在这种游戏中得到无限的快感,他没完没了的变着法子去折磨加米尔。

“漂亮的孩子都是用来看和玩的,”他曾经笑着对加米尔说,然后一一砍下对方的手指。他愉悦地看着那些白皙修长的手指从断口的地方慢慢长出来——杰拉德饶有兴趣地端详对方脸上痛苦的神色,然后再狠狠砍掉对方的手臂。

加米尔发誓要杀掉杰拉德。但是他的力量太弱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谄媚地微笑,然后双手奉上自己的全部去迎合杰拉德的趣味。迎合‘塔’的趣味。去骗取他们的好感,去骗取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他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努力,在‘塔’的身边,在杰拉德的身边,把一切琐碎的小事做到完美,做到万无一失。他绝对不会忤逆上司的半点要求,绝对不会在任务中出半点差错。他机灵,他谨慎,他忠诚果断,他心狠手辣。

加米尔成功了。很快,长老对他言听计从,所有的大事都会与他分享,所有的任务都会有他一份——所以后来他听到了关于“持十字弓之人”的传说。

他花了很大力气找到了拉密那家族,他跟踪爱玛夫妇一直到回到了巴黎。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德雷克?还是达伦?大概是达伦罢。加米尔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爱玛夫妇已经有了一个甜美的小女儿,娇艳得像一朵玫瑰花苞的小女儿。所以他们给她取名罗莎贝尔。

爱玛和达伦来到了巴黎。加米尔立即向长老报告。“持十字弓之人”拥有足以毁灭黑暗力量的强大血脉,塔兴奋莫名。他立即委派加米尔和杰拉德去擒获爱玛。

但是杰拉德并没有去抓爱玛。好男色的他一眼就看上了罗莎的父亲。他派加米尔去稳住爱玛,自己则迅速把达伦转变成吸血鬼。因为他的加米尔已经从“玩具”莫名其妙地上升到了“同事”的地位,杰拉德急需新的玩具。

当夜达伦逃回了旅店,他见到了自己的妻子。他没有办法跟她解释,但是他希望对方和自己一起走。他们彼此相爱,离开对方他们无法生活。当达伦扑入爱玛床头的时候,负责监视爱玛的加米尔正从窗外偷看。他没有想到此刻达伦已经变成了吸血鬼,他没有来得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达伦咬上了爱玛的脖子。爱玛流着眼泪,开始还有微弱的挣扎,后来就停止了。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丈夫。她爱他,甚至甘愿为对方而死,但是她毕竟是拉密那家族的吸血鬼猎人,她决不能和他一起走。

达伦在吸了爱玛的血之后就疯了。无论爱玛怎么叫,怎么哭喊,达伦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对爱玛发起了攻击。然后,非常突然的,他死了。加米尔在窗外捂住了嘴巴。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达伦会死,他在喝下“持十字弓之人”的血之后立刻就死了。然后,在爱玛悲痛欲绝的哭声中,他明白了一切的始末。

——“持十字弓之人”的血脉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真心奉献,力量便会从血中传输,但若有一丝的犹豫,饮血之人反而会中毒身亡。

加米尔的冷汗冒了出来。看着哭泣的失去一切防备的爱玛,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一簇闪着寒光的短箭突然插入了窗棂。加米尔骇然回身。

身后,快步行来一个白衣的中年男子。爱玛的父亲,拉密那家族的当家达米安。看到对方手中的十字弓,加米尔吓得魂飞魄散。明明是一起执行的任务,但是狡猾的杰拉德早已逃走。只剩下刚刚蜕变成吸血鬼的加米尔,弱小的加米尔,一个人,面对吸血鬼猎人拉密那家族的现任当家。他在夜幕下疯狂逃窜,最终在黎明之前遍体鳞伤地逃回了灰塔庄园。

后来他听说,在那一夜,就在那家小旅店里,被达伦变成吸血鬼的爱玛,在亲眼目睹丈夫的惨死之后,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一剑贯心。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辩白。爱玛在极度的痛苦中灰飞烟灭。

后来,整个拉密那家族来巴黎扫墓。加米尔再次见到了那个娇艳如玫瑰花苞一般的小女孩。爱玛的女儿罗莎。她眨动着一双大大的绿眼睛,好奇地观看着四周的景物,看着巴黎,看着自己亲生父母的葬身之地。后来她被外公达米安抚养长大,这个老人是杀害她亲生母亲的凶手。但是小罗莎天真无邪,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巴黎东郊的墓地里,重伤初愈的加米尔嘴角浮上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他跟着他们回到了伦敦。他跟踪了女孩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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