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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者游戏-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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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老谣了;今天见到他我还是难免心生妒意。他已经45岁了;脸上却没有一丝皱纹;依旧是发黑如漆;唇红齿白;而我今年才刚刚过了33岁生日;却不得不借助美容院的手段来竭力留住残存的一点点青春的影子。

老谣握住雷恩的手;对我讲了一句话;险些让我跌坐在地上。他道:“是汤普森家的后人吧?我已经等了许久;你怎么到今天才把他带来?”

老谣对这座城市的掌故了如指掌;这也是我不愿意把雷恩介绍给他的原因之一;因为;早期的殖民地是个黑暗的熔炉;不论对于中国人;还是对于外国的冒险家都是一样的危险。我不想老谣把那些可怕的故事讲给雷恩听;然而我又控制不住他。

果然;老谣对雷恩道:“听说你要来;我给你准备了一点旧资料。”他将手在雷恩眼前一晃;便无中生有地变出一张旧照片来;用双手捏住边角展示给他;问:“认识上边这两个人么?”

雷恩立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就像被线牵着一般凑到近前仔细看了一会儿;道:“我家里也有这张照片。这是我的曾祖父托尼。汤普森;旁边的中国人是他的买办李。”

我也上前仔细观察。照片上的托尼。汤普森虽然已经很老了;但有着与雷恩同样的身材;眼神中似乎也有用样的迷茫。旁边的中国人身穿昂贵的皮袍;瘦瘦的一脸精明相;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油滑。

老谣笑道:“这位年轻的中国人就是我的祖父。这条街上的房子;有一半曾经被我祖父和你的曾祖父共同拥有。”

@奇@“你这话当真?”雷恩激动得面颊发红;忙拿过照片来细看。“是的;您祖父年轻时的摸样和您很像。”

@书@“你和你的曾祖父老托尼长得也很像。”老谣巧妙地纠正雷恩用来对比的词序。“而且;你孤身一人来到天津;与老托尼当时的情形也很相像;所不同的是;你现在是大公司的董事;而老托尼当时只是个已经老得找不到工作的穷水手。”

@网@雷恩摇头道:“不对吧;我的祖父对我讲过;说老托尼是随船前来的军官;只是因为发现了这里的商机;才自动留下来。”

老谣将一根细白的手指放到鼻子前边晃了晃;道:“如果夹着包袱走街串巷叫卖德国缝纫针和日本肥皂也算商机的话;那么;他确实找到了。”

我眼见着雷恩额上的血管在不住地抖动;眼睛里简直喷出火来。他叫道:“老托尼是皇家海军军官;出身于高贵的血统。”

老谣直视着雷恩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回击道:“你曾祖父是运牛船上最下等的水手这件事;并不会损害你们家族在中国的声誉。我们中国人向来是‘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你家祖上劳动人民的出身;反倒给你的家族增添了艰苦创业的好名声。”

我知道老谣这是在故意激怒雷恩;他的行事手法向来神出鬼没;所以;我决定暂时作壁上观。只是;老谣的祖父与雷恩的曾祖父居然是旧相识这件事大大出乎我的意外;让我不敢相信雷恩与老谣的这次见面仅仅是在我的安排之下发生的巧合;因为;我知道老谣最突出的智慧都表现在对他人的操纵上;哪怕你原以为与他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老谣又道:“当然;话又说回来;老托尼自从遇上了我祖父;他们两个人便完成了租界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组合;几年后就从劳动人民堕落成为了资产阶级。”

雷恩已然怒不可遏;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与老谣老拳相向;我连忙抢步上前将他们隔开。雷恩叫道:“是老托尼投资开办了贸易公司;你的祖父只是他的雇员。”

老谣笑得极为亲切;仿佛他们方才不是斗嘴而是在谈心。他道:“你用不着了为100年前的事情动肝火。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研究本地租界史的朋友;他们那里有一点点资料;里边可能会有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的情况;你到那里跟他们聊一聊;看一看档案;一定会发现许多你不知道的趣事。

雷恩此时终于控制住情绪;道:“我们公司的名字叫汤普森联合贸易公司;里边并没有‘兄弟’之类的词。”

老谣笑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你的曾祖父只是孤身一人;为什么当时会给公司取名叫汤普森兄弟贸易公司呢?因为;那是我祖父他老人家给出的主意。他老人家说;如果你一个人开公司;别人不论是贷款给你还是与你做生意都会非常小心;但如果公司有两个老板;别人就会放松一半的警惕;万一你卷款潜逃;他们会认为还有你的兄弟可以替你还债。”

“真是古怪的想法。”雷恩半信半疑。

“这是那个年代的智慧;是中国人在与西方人打交道时给逼出来的智慧。”老谣引着我们往房里走。“当然了;这只是小机巧;算不得什么。当时的天津;那真是个有才智者大展身手的好地方;他们老哥俩恰好赶上了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雷恩的思路开始跟不上老谣的言语。

老谣有意顿了顿;方道:“是那种‘平地抠饼;空手拿鱼’的好日子;与今天有些相似。你知道他们开办贸易公司的第一笔资本金是怎么弄来的吗?”

“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反正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老谣一挑门上的湘竹帘;把雷恩让进房中;同时向我瞬了瞬眼睛。我两眼翻白;没给他好脸色。

我一点也不喜欢老谣故意引诱雷恩的这一番做作;仅这短短的一番对话;他便如说书人一般制造悬念、设置障碍、引进说明性材料使话题显得十分重要、又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且听下回分解”的诱饵把雷恩引入了下一个场面;所有这一切都是老谣自鸣得意的手段;却是我深恶痛绝的恶习;因为;在我们恋爱时;甚至后来的婚姻生活中;他总想着像操纵雷恩这样把我操纵成一个戏剧化的人物。

我现在越发地弄不清楚把雷恩交给老谣对他是福是祸;但我也只能把死马当活马来医;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有雷恩重新振奋精神;他才可能回英国给我弄来资金;哪怕只是贷款担保。

4

在与老谣的婚姻生活中;我一直借用经济独立以保持人格独立;所以;我从来也不打听老谣用以支撑这种“胡闹”生活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但好像他从来也没有缺过钱用。

今天;老谣家宽大的客厅里聚集着十几个人;从他们的肤色、神态和服饰上看;白皮肤的多半是些跨国公司驻本地的代表;黄皮肤的是些中国的高级公务员、企业家和西装一丝不苟的日本商人;而黑皮肤的只有3位;应该是非洲或南美洲某国的使馆官员;外边挂使馆牌照的汽车一定是他们的——欧美国家的使馆官员虽然有时也很胡闹;但却不敢像他们这样招摇。

多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这里也时常聚集着类似的一伙人;而且人员在不断地增减、变换;你来我走;所以;家里的晚饭常常要开两桌。他们跟着老谣一起混好像并没有任何正经事;所津津乐道的只有一样——玩。

那个时候他们到这里来;腋下总是夹着新淘换来的古董;临潼斗宝似地彼此夸耀。今天我发现;他们的游戏又换了新内容;每个人都捧着几只白瓷的蟋蟀罐;正排队等候一位中国老人给蟋蟀称份量。已经称过的蟋蟀按照重量大小被分别排放在一张花梨画桌上;罐上粘着标签;标着几厘几毫和主人的名字。

我与那位正在忙碌的中国老人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便和雷恩找个地方坐下。那位老先生是我在大学时的外文系教授;应该算是雷恩在牛津的老学兄。

“你一定没玩过这个游戏吧?”老谣亲自给我们送过茶来;其他人则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随意;自己照应自己。

雷恩道:“斗蟋蟀我只听说过;但没见过。学中国史的时候;好像里边说中国的一位皇帝曾经因为斗蟋蟀把国家给毁掉了。”

“没有那么严重。要毁掉一个国家;没有几百个重大原因一同产生是绝对不可能的。”老谣宽容地拍了拍雷恩的肩膀;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言简意赅又妙趣横生地替他讲解斗蟋蟀的规则和以往在这里发生过的小趣闻。雷恩听得津津有味;我却深深地横了老谣两眼;但他只是装作没有看到;口中依旧滔滔不绝。

从脑筋急转弯那件事上我就该想到;用中国人的话说;雷恩是个玩孩子;凡是有趣好玩的事情;只要沾上身;便会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对于他来讲;老谣这里的种种玩意儿;原本就随处都是他的陷阱;更何况他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自己往下跳。

赌赛尚未开始的时候;老谣便已经将雷恩引逗得伸长脖子一个劲地朝摆放蟋蟀的桌上张望;若不是因为英国人古板;他此时必定会跳到桌前;把每一个罐子都打开来看一看。

雷恩突然问老谣:“这里边有你的蟋蟀么?”

“有哇;不过我是主人;不方便下场;所以就让新来的那两位黑人兄弟替我抱盆。你应该知道;凡是新来的人自己都没有蟋蟀;所以我必须得给他们这个机会;因为;如果不亲自下场;是永远也体会不到内中的乐趣的。”老谣很有耐心地引诱他。

“如果我今天也参加;你能借给我几只蟋蟀吗?”雷恩显得很急切;因为那边已经摆上斗盆和过笼;准备开赛了。

老谣摇摇头:“你对这种游戏了解得还不够;贸然参加进去看不出门道;也就失去了趣味。今天你先看看;如果真正有了兴趣;过几天还有赛事;到时候我一定支持你。”

斗蟀是在一张镶嵌大理石面的春台上进行的;由老教授掌芡草;口中不时用英文解说;判定胜负。众人各自在手中捏着一把50元面额的钞票;围住桌面下注、观看;不一会儿便激动起来;口中嗷嗷地叫个不停;手上的钞票也在进进出出。

我很快就看明白了;每一对蟋蟀上场;基本赌注只有抱盆人下的50元人民币;而不论有多少人想加注;总赌注的最高额也不能超过500元。看来老谣还是没有改变他的老规矩;这也是他的品质还不至于变得太可怕的原因。记得我还是这家主妇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老谣教一群外国朋友掷骰子“赶老羊”;规定只许用1元的人民币下注;即使是这样;玩到后来赢家那里1元的硬币和小票子也能高高地堆成小山。

老谣曾经对我说:“咱们的文化太深厚;咱们的游戏也太巧妙;不论是欧洲还是非洲、美洲和大洋洲的朋友们;他们从来也没接触过这等趣味;对这些东西毫无抵抗力;所以;必须得把他们控制在理智与狂喜相交接的地方;一旦把握不住;这些人必定是要把自己毁掉的。”

见我撇着嘴表示不屑;他又道:“其实;我们国家完全没有必要费尽心力与世界列强好勇斗狠;只要派上几千名像在下这样的人才到他们那边;不消十年八年;管保让他们举国上下推牌九、打麻将、下围棋、斗鸡斗狗斗蟋蟀;玩得不亦乐乎;忙着到咱们这儿来讨教诸般手段还来不及;哪还敢再找咱们的麻烦!”但是我知道;这是他最擅长的胡说八道;当不得真。

只在我这一走神的功夫;雷恩已经挤到了桌边上;挥舞着钞票跟着下起注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我把他领到了这里;我也就不用再想控制得住他了。老谣是个魔;好好的一个人只要与他交上朋友;很快便会倒退至孩童时代;开心而且没有顾忌。好在我不怕雷恩当真染上赌瘾;一来老谣不会让此事发生;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有些分寸的;二来雷恩也没有许多钱来赌。从1个月前我吊销了他的信用卡之后;现在他每天早上只能去公司会计那里领取500元的零用钱;也就权当是到公司上班了。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想回公司去工作。老谣送我出来;我对他道:“别只是让雷恩玩;你得领着他走正路;我可等着他给我帮忙啊。”

老谣对我笑得坏模坏样;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除了会玩一无是处。你把他送过来;无非是让我替你当幼儿园阿姨看孩子;所以你尽管放宽心;我保证不让他学坏。”

然而;我实在没有办法相信老谣。早年我曾经相信过他;结果跟着他过了好几年荒唐透顶的日子。但是;不相信他又能怎么样呢?我环顾四周;茫茫人海;哪一个才是我可以依赖的人?根本就没有;与其他人比起来;老谣应该还算差强人意;因为他毕竟不会有意伤害我。

5

自从在老谣家里与雷恩分手之后;他便干脆失踪了;既不来缠着我讨要脑筋急转弯;会计那里给他的零用钱也是隔上好几天才去领一次;就这样;整整两个星期没与我见面。

我到酒店里去打听;值班人员说他不论早晚倒是每天都回来睡觉。我给老谣打电话询问;他却一个劲儿地推三阻四;只说雷恩这几日正跟文史馆的朋友一起调查他的曾祖父在天津的情况;而且收获颇丰;再问到其他事;老谣便开始给我打起马虎眼来。

突然有一天;雷恩出人意料地来到我的办公室。初看之下我发现;他整个人就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从神情到体态、手势;都在发生着细微却显著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既不像有些外国人那样爱上中国文化;便开始了对中国人的模仿;也不是像我希望的那样改过自新;开始严肃地对待人生的转变;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和满足。

他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到我桌上;道:“我给公司拉了笔生意;好像不太麻烦;但是不是有利润我就不清楚了。”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连忙叫住他:“你是公司的总裁;有生意上门你怎么能放手不管?”

他却笑道:“其实你才是总裁;我只是个摆设。再者说我忙着呐;实在没有时间。老谣说这笔生意好做得很;只是让咱们过过手;顺便沾点好处罢了。”

我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在忙些什么?”其实我心中着实在担心;生怕他惹出什么祸事来;外国人到了中国往往把持不住自己。

他道:“今天下午有一场倒车越野赛;我那辆美洲虎挂倒车档时齿轮箱声音不对;上午我必须得把车修好。”言罢他的人已经到了门外。

我追出去对着他的背影大叫:“明天晚上咱们一起吃晚饭?”他远远地向我挥了挥手;算是答应了。转过身来;我发现公司的职员们都在回避着我的眼神;却又忍不住偷偷的笑意;于是zei8.com;我用目光冷冷地扫尽他们嘴角的笑纹;这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我方才追着雷恩大叫的举动确是不雅;职员们一定以为我与雷恩正在进行着一场恋爱追逐赛;而追逐者正是我自己。这对我长期以来在公司给自己树立的冷峻形象是个极大的伤害。

这都是老谣给我添的麻烦。我依照习惯性思维;顺理成章地把过错按在了他的头上。

那叠档案袋里是全套的商品进口文件;货物是一大批昂贵的电子元器件;卖货人是一家南美洲的公司;买货人是中国西部的一家搞绿色农业的民营企业;货款在岛国拿骚结算;要求我的公司在这里边起的作用只是一个进口商品代理的角色。

再看其它文件;我发现确实像雷恩所说的那样;这笔生意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得像是一场骗局;因为;货物现在已经在船上了;再过3天便会到港;而由一家民营企业替我们担保的贷款文件早在一周前便已办理妥当;我只需到银行办好贷款发往拿骚的离岸银行;同时收进买方的应付货款;再让职员们到海关办理报关手续;不消半天的功夫;公司便能得到大约16万美元的利润。

不管老谣在婚姻生活中是多么浑蛋;至少他在上学时曾教过我这样一段话;他说:“孩子们;便宜就是当;不论何时何地何人给了你何种能够轻易得到的好处;你们都要将其视为居心叵测;视为陷阱里的骨头、老鼠夹子上的肉……。”于是;我开车径直去找老谣。

今天他的客厅里换成了另一伙外国人;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由一群专业京剧演员和琴师侍候着排戏;锣鼓场面震耳欲聋;院子里有两个鼻子上涂了一块白的黑人小伙子正在练习翻筋斗;手上拿着木头刀。

“你来啦。”老谣手上捏着小茶壶;脚下穿着靴底粉白的高底靴;走过来与我打招呼。琴师和演员们都认得我;便整齐地叫了一声“李太太”;羞得我一时无地自容;因为这是我的旧身份。

房里太吵;没有办法谈话;我只好把老谣拉到院中的藤罗架下。“你是不是正在利用雷恩干什么违法的事?”我厉声质问。我担心天真的雷恩会受到伤害。

“你是说那笔进口生意么?”老谣脸上现出我最痛恨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你要是怕上当;只管把文件还给雷恩;没有人会逼着你做这笔生意。”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同样害怕失去一笔正当的收入。

老谣拿起小竹棍架在一个黑人小伙子的腰眼上;指点他翻筋斗时腰要向上提;这样腾空才好看;然后他对我道:“雷恩是个好孩子;是个可造之才;不论学什么都快;而且专心。”他见我不以为意;便把话锋一转。“你不要用你那套女强人的观念来要求他;没有用的。你如果爱他;就应该对他宽容一些;给他点自由。不久的将来;他一定能让你大吃一惊。”

我恨恨道:“我爱什么人用不着你操心。我只是问你那批电子元器件的事。”

“那一定是雷恩在我这儿遇上哪个土大款;俩人谈得投机;便做成了这笔生意。”

“可那些文件早在一周前就准备好了。”

“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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