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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与迷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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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出胡同父亲就说,上去上去!李三定吱唔着,我……我……父亲说,我什么,上去上去!
自行车是白山牌的,价格比飞鸽牌便宜了许多,车架子也不如飞鸽牌的结实,人坐上去颤颤的,就像一个大人骑在了一个小孩子身上,随时都要撑不住了似的。车是父亲去买的,他总是这样,既想有别人家没有的东西,又舍不得多花钱。买这车也有安抚秋菊、秋月的意思,父亲明确这车归秋菊、秋月所有,三定想骑要跟姐姐们说一声。四年中三定没骑过一次,也就从没跟姐姐们说过。两个姐姐也奇怪得很,家里地里的活儿一学就会,唯有这自行车总也学不会,路上没人还好,有人一准会冲了人撞过去。好歹她们也不大出门,偶而须要出门了两人就作伴步行。因此说是归她们所有,事实上只有父亲一个人骑它。开始倒有不少的人张口借过,问到父亲,父亲就说问秋菊、秋月去,问到姐妹俩,姐妹俩就说问我爸我妈去。这么推了几回,也就再没人来借了。车买了五六年了,现在哪哪都还亮闪闪的。
这样的车子骑在土路上,颤得就更厉害了,李三定坐在上面,无时无刻不担着心,稍感不妙,就会噌地跳到路面上。这时父亲就会喊,谁让你下去了?上来上来!李三定跳上去,父亲仍不放过地问他,谁让你下去了?好好的你下去干什么?李三定说,我怕……父亲说,你怕什么,我骑车还不怕呢你坐车怕什么?但再有不妙的时候,李三定还是不能听父亲的,还是忍不住要噌地跳下来。父亲就说,跳吧跳吧,再跳我就再不等你了。父亲是说到做到,下一次,他不但不等,反而骑得更快了。李三定就跟在后面追。追得快,父亲骑得也快,追得慢,父亲骑得也慢,有时眼看都要抓到车子了,父亲脚上猛一使劲,李三定就又被落远了。
路上拉土的人们见了,就奇怪地望他们。有好事的问父亲,是去洗澡吧?父亲含混地点着头,嗖地就过去了。别人就问这人,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去洗澡?这人卖弄地反问,今儿几呢?人们说,二十四啊。这人说,二十四什么日子?人们说,扫房日啊。这人说,扫完房呢?人们便答不出了。这人说,不知道了吧,洗澡啊!扫完房要洗澡,洗澡还要花两毛钱到城里的澡堂子去洗,除了李要强家,哪一家有这么干的?人们恍然着,却还是不明白地问,那他儿子为什么不坐车子为什么地下跑呢?这人便一指跑过来的李三定说,问他,你们问他呀。果然就有人去问李三定了,李三定跑得呼哧呼哧的,话还没答出来人却早跑过去了。这人又自作聪明地说,这都看不出来,不是儿子不想坐,是老子不想让坐呢。人们说,为什么呢?这人就说,你想啊,上了十年学的儿子,跟没上过学的人一样下地拉车,他李要强能甘心吗?
人们的话,父亲和儿子听一句漏两句的,也顾不得去在意,因为脚下的路愈来愈难走了,离村子愈远,路面变得愈低,两边反而高起来,就像走进了一条深沟里。要是到了夏天,一场雨就能把这深沟变成一条长河,且好些天河里的水也退不去,人们上工下工只好光了脚丫走来走去的;马车和人拉车呢,溅起老高的泥水不算,下面的车辙还又深了一层。人们都知道,这路实在不像个路了,但这是唯一通向城里的一条路了,不走它又能从哪里走呢。
有两次,父亲骑进了车辙里,父子俩一齐摔了下来,看看车子,车把歪了,车链子掉了,后面的车灯也磕下来了。不过这都是小事故,走这种路免不了的,正正车把,安上链子,把车灯装进口袋里,就又能上路了。
离村子远了,路上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有时很长的一段路,只剩了父子二人,还有天上的几只鸟儿,还有丁铃咣啷的自行车响。大约是太安静了,父亲也有些受不住了,有一刻他便问后面的三定,今后,你自个儿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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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3洗澡(2)
半天,才听三定答道,不知道。
父亲说,那你知道什么呢?
……
父亲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会说不知道。
……
父亲说,原打算你在城里上学,将来就能留在城里了。
……��
父亲说,当老师的事,我还是要找他们说的。
李三定开口道,我……我不想当老师。
父亲说,这不是你想不想当的事。
李三定说,这……这是我自个儿的事。
父亲说,你要不是我儿子,就是你自个儿的事了。
李三定说,那……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父亲说,问你是要你明白,你自个儿是应当想到当老师的!
李三定说,我干……干嘛非得当老师?
父亲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不能像傻祥一样整天套猪去,也不能跟你姐姐们一样拉一辈子的车去。
李三定说,就是拉……拉车,我也不会当老师的。
父亲说,我说过了,这不是你想不想当的事!
这时,一辆马车从对面赶了过来,车把式是认识父子俩的,老远地就打着招呼。
话被他打断了,自行车也被他挤在了路边,马车腾起的尘雾几乎淹没了他们。但那车把式仍在不停地说着什么,父子俩眯起眼睛,拿袖子挡了脸,嗯嗯啊啊地应答着,待马车过去,才重又上了车子。
但他们从心里还是感谢车把式的,要不是他,前面的路他们还怎么走下去?当父亲的都有把儿子甩在路上的心了,当儿子的,也恨不得跳下来自个儿一步一步地走了。
后来一直到龙泉池,父子俩也再没说一句话。当然跟路好走了也有关系,路好走了行人、车辆多起来了,不像在“深沟”里那样安静了,父子俩不说话也不会那么受不住了。
李三定在城里四年,从没去过龙泉池,洗澡总是跑到一个同学的父亲的工厂里去洗。那同学的父亲有时也跟他们一块儿洗,儿子总是给父亲搓背,搓着搓着父亲就咯咯地笑起来了。逢到这时李三定总是离得远远的不看他们,他一点不羡慕,反而有些反感,他觉得跟他无意中看到那父亲裆里的东西有关,那东西大得吓人,简直就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怪物。他忍不住问他的同学,你一点不反感你爸吗?同学奇怪地反问,为什么?他只好吱吱唔唔地说,我……我是反感我爸的。同学说,那你就给你爸搓回澡吧,搓回澡就不反感了。同学说他爸怕痒,一给他搓背准笑,一笑爸的感觉就找回来了。李三定没再说什么,他觉得他的同学是太天真了,爸跟爸哪有一样的,儿子跟儿子也不一样啊,要是靠一回搓澡能解决问题,那天下的父子不都涌到澡堂子里来了?
龙泉池座南朝北,左边是大众剧场,右边是红星电影院。剧场和电影院李三定倒去过不少次,几乎全是学校发票,因为除了学费饭费,家里是从不给他其他的零花钱的。好在电影、戏剧也就那么几部,没什么好看的,他就经常随了一帮同学逛一条一条的胡同,长的短的,宽的窄的,石板路的水泥路的,繁华地段的偏僻小街的,是进了出出了进,几年时间,城里几乎所有的胡同都被他们逛遍了。一次一个同学顺手偷了人家晾在院儿里的袜子,大家知道后,下次逛胡同再不许他跟着了。那同学耐不住孤独,终于把袜子给人家还了回去。但他管不住自个儿的手,下次又偷了人家一条裤子,这一回,大家坚决不许他跟着了,给人家还回去也不许他跟着了。他却又想出了新的理由,说他爸刚刚去世了,要大家可怜可怜他。有个同学说,爸去世有什么好可怜的,妈去世还差不多。这话几乎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大家最终没肯收留他。他耐不住孤独,经常远远地尾随在大家后面,就仿佛一条可怜兮兮的小狗。李三定很是瞧不起他,不是瞧不起他的偷,而是瞧不起他以他爸的死为理由,李三定想,要是自个儿爸死了,决不会当成件不幸的事要大家可怜的。这么想着,自个儿不禁又有些吃惊,不当成不幸的事,莫非它还是有幸的事么?
第四章 23洗澡(3)
为避开警察,父亲也是穿了几条胡同才到的龙泉池。他总是先问李三定,走这胡同对不对,李三定要说不对,他一定要骑进去试一试。结果总是证明李三定是正确的。父亲不但不认错,反而警觉地问李三定,你们学校不是离这儿还远吗?李三定说,是还远。父亲说,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李三定说,不干什么。父亲重重地哼一声,表示了他明显的不屑和不信任。但这时的李三定,却已顾不得理会父亲了,那蓝色的门牌号,那年久失修的石板路,那一根一根的电线杆子,哪哪都唤起了他对胡同的亲切之情,他仿佛嗅到了一帮同学的气息,同学们都是肥大褂,瘦腿裤,刚刚时兴起来的打扮,呼啦啦一走,引得一胡同的人都看。那个偷人东西的同学还总喜欢两手插在裤兜里,走路一扭一扭的,像个着人讨厌的女生……
父亲花一块钱买了两张盆堂票,比淋浴票每张多了三毛钱。买票之前父亲问李三定,是洗淋浴还是洗盆堂,李三定说洗淋浴,父亲就毫不犹豫地买了盆堂。李三定后悔极了,听说盆堂两个人一屋呢,要是说了盆堂,没准他就可以洗淋浴了吧。他对父亲这套把戏真是烦透了,先问他点什么,然后再一点没商量地否掉他。
盆堂间都在楼上,红色的木楼梯,走在上面咚咚咚的。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领在前面,她穿了件白大褂,肩上搭了条毛巾,一双呱嗒呱嗒响的木底拖鞋,拖鞋上面是裸露的胖腿。她说,你们是父子俩吧,盆堂正好还空着一间。她说话嗓门很粗,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盆堂间果然只有两只澡盆,下午的阳光将房间照得金灿灿的,没有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胖女人,能不能换成淋浴?胖女人说,怎么了,不就多三毛钱嘛。父亲说,不是钱不钱的事。胖女人说,下午这可是最好的房间了。父亲说,也不是房间的事。胖女人说,那为什么?父亲不耐烦地说,能不能换吧?胖女人说,不能换,不信你就去试试。父亲真的就下楼去了。胖女人问李三定,你爸为什么要换?李三定摇了摇头。胖女人说,你跟你爸挺像的。李三定说,还没人说过这话呢。胖女人说,那是他们眼拙,乍一看你跟你爸哪都不像,细看起来就哪都像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了父亲跟人家争吵的声音,显然是换票遇到了麻烦。胖女人说,你爸也真是,洗个盆堂多舒服,淋浴那叫洗澡吗?下去劝劝他,让他就洗盆堂算了。李三定说,我要劝他,他就更得换了。胖女人看看李三定,忽然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吵架就更不能换了,相帮着把澡一搓,天大的事也没事了。李三定想说,他的一个同学也这么说过,但还没说就见父亲上楼来了。
父亲的脸涨得红红的,也不知吃了什么样的话头儿,胖女人问他换了没有,他也不理她,进盆堂间就脱鞋子、袜子,脱完光了脚站在地板上解着裤带,要往下褪裤子时,才意识到胖女人还在跟前,便提了裤子吼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胖女人说,你吼什么,我不放水你们洗个屁呀!说着胖女人走到一只澡盆跟前,弯腰拧开了开关,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又起身去拧另一个开关。伴了水声,胖女人又说,别说你解裤子,就是光身子的我也见得多了,我还不怕呢你怕什么?胖女人始终笑吟吟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地不饶人,倒使父亲不知如何是好了。
胖女人放好水要走时,父亲忽然问,有搓澡的没有?
胖女人笑道,大哥你多长时间没来这儿洗澡了?别说搓澡的,修脚的都没有了,就让你儿子搓吧,儿子搓澡多放心啊。
胖女人关上门走了,盆堂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温度也愈发地高了,不知是热的还是生气生的,父亲脸上的红色总也没褪去,胖女人那么地笑,也没引出父亲一丝的笑来。
父子俩谁也不看谁,各自脱掉衣服,迅速地进到了澡盆里。水面上只露了各自的脑袋,脸朝了自个儿脚的方向,还是谁也不看谁。
第四章 23洗澡(4)
若是这样各洗各的倒也相安无事了,可父亲把他的毛巾落在脱掉的衣服上了,他便指使李三定去拿毛巾。
拿毛巾就要从澡盆里走出来,走出来就要一整个地暴露在父亲眼前了。但李三定就是一千个不愿意,也没理由拒绝这个指使啊!
李三定从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自个儿,立刻就不敢再看了。他看到的是自个儿的两条腿,那腿是太不像话了,又细又不直溜,就像两条狗腿一样。它们由一双难看的大脚丫子支撑着,看上去腿和脚丫子仿佛两个人的。腿间的那东西也有点不像话,蜷缩在稀稀落落的阴毛里,仿佛知了变成了蛹,一点活气都没有了。他没再往上看他的肚子和胸脯,不用看也好不到哪里,有一次蒋寡妇直嚷硌得慌,原来是让他干瘦的胸脯硌着了呢。
李三定,几乎是在无地自容中完成了父亲对他的指使。
无地自容还由于李三定无意中瞥见了父亲的身体,那身体说不上强壮,却是宽阔的,匀称的,体面的,它的腿上长了粗壮的汗毛,胸脯上有足够的肌肉,屁股是饱满的,腿间的东西既不萎缩,也不张扬,自自然然地搭拉着,哪哪都和李三定见出了区别。但尽管这样,李三定还是发现了一点和父亲的相同之处,那就是腿间的东西的颜色,颜色有一点青白,由于青白显得干净了许多,一下子就和其他人的丑陋的黑褐色区分开来了。
即便是这点发现,也没使李三定多一点坦然和亲近,他紧缩着身子,一路小跑着去拿毛巾,将毛巾递向父亲时,眼睛看了地板,身子本能地侧了过去。他本就瘦小的身子一缩起来就更难看了,腰是弓的,背是驼的,腿是弯的,脖子几乎缩进了胸脯里。
他这样子,反让有些尴尬的父亲变得坦然起来,他将身体隐藏在水里,以绝对的优势盯看着李三定。他似有很多年没看过儿子赤身裸体的样子了,这么看着,忽然地有些陌生,仿佛眼前的这个人,跟自个儿没一点关系似的。于是,他不仅盯看李三定,还忍不住要跟李三定说点什么了。在李三定侧过身去的当儿,他便说道,你不能把胸脯挺起来吗?
李三定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说话,他受了惊吓般地身子哆嗦了一下,一边往自个儿的澡盆那边走,一边不由地真就将胸脯挺了挺。
父亲说,还有腿,腿应该是直的,不能跟狗腿一样。
李三定已到了澡盆跟前了,他来不及纠正自个儿的腿就跳了进去,眼下,他看澡盆比看父亲还要亲近多了。
父亲却还在说话,你腿上从没长过汗毛吗?
李三定说,没有。
父亲说,奇怪,不是刮掉了吧?
……
父亲说,还真是刮掉了?
……
父亲说,你怎么能把它刮掉呢?刮掉了那还叫男人吗?
李三定半躺在澡盆里,鼻子以下全淹在了水里。他显然是不想说话才用了这么个姿式的。
但父亲仍不放过他,说,听见没有,问你话呢?
李三定将脑袋抬了抬,嘴巴露出了水面,他说,没有。
父亲说,没有什么?
李三定说,什么都没有。
父亲说,跟你说话真他妈的费劲,比挤牙膏还费劲呢!
父亲作完这样的评判,仿佛再不想说什么了,开始哗啦哗啦地洗起自己。
李三定那边,也哗啦哗啦的有了动静。
水声使盆堂间愈发地安静了。
这其间,胖女人推门看了一回,说,人又上了一大拨儿,你们可抓紧点啊!
父亲没好气地说,还没洗呢就催上了,催个毬啊!
父亲很少骂人的,这时不知怎么竟骂上了。
胖女人说,你骂也没用,人多地儿少,我是为人民服务,可不是光为你俩人儿服务的!
胖女人的利嘴父亲怎能招架得住,一个回合就把父亲变成哑叭了。
但父亲不能赢胖女人,却是能赢李三定的,在胖女人砰地将门关死后,父亲便开始一次一次地指使李三定,先是说有风吹进来,让三定看看窗户关好没有;接了又说刮胡刀还在书包里,要三定拿出来;刚拿出刮胡刀,又说还有肥皂呢,肥皂也要拿出来。李三定便赤裸了身子,跑了一趟又一趟的。他的脚丫子在地上留下了一摊一摊的水印儿,渐渐地,水印儿和水印儿连成了片,走在上面,有几回几乎都要滑倒了。结果是,窗户关得严严的,压根没有风吹进来;刮胡刀和肥皂也是白白地拿出来,一时派不上用场。但父亲毫无歉意,继续指使李三定,他将毛巾拧干扔给李三定,自个儿哗地从澡盆里走出来,两手撑在澡盆上,要李三定为他搓背。
第四章 23洗澡(5)
终于到了搓背的时候了。搓背也许真的是一个坎儿,或好或坏,迈过去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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