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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诅咒──啊、是了，我怎么没想到！」梅林突然爬上格琳薇亚的床，老迈身体甚至整个趴在纤瘦而柔软的娇躯之上，干扁十指迅速打开仕女衣袍。
　　那看起来真是极为罪恶的画面。但相比起女仆的惊呼，阿尔托莉亚只是用着能把世间转为寒天雪地的语气问：「梅林，你在做什么？」
　　「双眼难见之物，就用嗅觉来体会。」
　　梅林的鼻尖靠近格琳薇亚，并没接触她的肌肤，只是从发丝、额头、颈间一一嗅着。
　　最后，他在锁骨处停下动作，抬头沉吟。「这个是……难道……」
　　阿尔托莉亚知道他总算发现了什么。「梅林，不要再琢磨了，快说！」
　　无视骑士王刺人的瞪视，梅林慢条斯理地拿下颈间的红宝石项链，转向席拉蒂卡问：「这不是王城宝库的东西吧，小女孩，王后陛下从何得来？」
　　「那是蓝斯洛特送的礼物。」回答问题的人，是似乎理解谜底的阿尔托莉亚。「项链被诅咒了吗？但格琳薇亚已经戴有一段时日了。」
　　如果记得没错，正是她们为了是否要谋杀摩根之子而争吵的那夜后。
　　「诅咒需要触发魔力的媒介，王后陛下恐怕在这几日完成能使其发动的条件。」让梅林忧心的是，即使是他的知识，也无法明白来自何人何系的诅咒。「陛下，现在只能请蓝斯洛特爵士来说个仔细了。」
　　阿尔托莉亚点头。「到我书房去吧，这里留给王后休息。」
　　成批的治疗师和仍若有所思的梅林先走出房间，阿尔托莉亚站在床铺注视格琳薇亚，之后，她靠向前，右手轻柔地抚开黑色浏海。
　　「陛下……」女仆忍着慌乱无助的泪水，双手抓紧裙摆。「公主……王、王后陛下会没事吗？您会救王后陛下吧？求求您！请您一定要救王后陛下！」
　　「当然了。王后被歹人诅咒，我和不列颠都颜面无光，现在至少能补救的，就是破除诅咒、还王后健康。」
　　妳好好照顾她。
　　说完这句，永远高傲冷淡的亚瑟王便走了。
　　
　　──我以为王深爱我们的公主。
　　席拉蒂卡愕然地看着被悄然关上的门，不能体会究竟是怎样无情冷酷的男人，才会在濒死的妻子面前如此冷静，辞色不改，没有给予一句安慰和承诺。
　　只是说，为了挽回不列颠的荣誉。
　　只是说，为了身为王的面子。
　　也许公主是正确的。所谓爱情，不过是难以给人安抚和宽慰的幻想。
　　
　　＊＊＊
　　
　　询问的结果，连蓝斯洛特本人也不可置信。他表明一个月前在近郊湖旁练剑，一名精灵忽自湖中现身，精灵说他乃受湖之女神祝福的骑士，今日特来赠与礼物，凡配戴此项链者，恶邪之物不可侵。
　　梅林要蓝斯洛特形容精灵的外貌，听完叙述后，摇头叹息。「爵士阁下，你被假冒的精灵所骗了，真正的湖中精灵是女神薇薇安。」
　　「假冒？！」蓝斯洛特焦急地叙述：「但、但她确实拥有神力，我亲眼看到她漂浮在湖上，转眼又消失无踪！」
　　「是神力，还是……魔力呢？」
　　蓝斯洛特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了，不敢相信居然会犯下极离谱的错误，进而导致誓言保护的女性此时生死难料。
　　一切都因为他存有私心。
　　他想讨格琳薇亚开心，想让她受精灵庇佑，想让她仅仅只有一瞬间也好，眼里心底只有他一人。
　　──我究竟……犯下多大的罪恶啊……──
　　「我们去找那位湖中精灵吧。」听完对话的阿尔托莉亚，终于出声指示：「也许她知道点什么，若能告诉我们假冒者的身份，事情就好办了。」
　　「我不认为她能满足陛下的心愿，薇薇安对人类或人类行为毫无兴趣。」梅林思索片刻，又说：「不过，或许我们能问她破解诅咒之法。」
　　「不管怎样，先行动吧，时间有限。」阿尔托莉亚立刻从椅上起身。
　　「陛下──」蓝斯洛特紧跟后方。「请带我一起去，陛下！」
　　阿尔托莉亚没有理他，也没拒绝，独自走在最前头，把梅林和蓝斯洛特都甩在后面。
　　包括骑马急奔王城外的路上，她从没跟蓝斯洛特说过半句话。
　　王一定是失望了，对我的能力，还有我的失态。蓝斯洛特自责不已，强烈羞耻心却使他无颜道歉。
　　最后，三人来到湖边，梅林施法念咒，在一阵烟雾散去后，召唤出守护这片灵地的女神。
　　
　　飘扬的金发与林风起舞，薇薇安的装扮是一袭紫红皮衣，混着鲜绿色的丝绸披肩，以及腰间悬挂凯尔特人擅制的金属圈环。她挑眉扫了梅林一眼，微勾的眼尾饶有风情，用骄傲而又淘气的语气揶揄：「这可真是稀客，好久不见了呢，安伯鲁苏士，你老得我都不忍心看了。」
　　安伯鲁苏士是老魔术师在被称为梅林之前，年少时的名字。
　　「而您更胜当年辉煌绝美。」梅林的手放在腹前，朝女神行礼后，便往旁站开一步，介绍他的同行者。「这位是我侍奉的主君，另一位是圆桌骑士。」
　　「梅林的主子不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色老头吗？」薇薇安疑惑地偏头。
　　阿尔托莉亚皱起淡金色的眉，知道她在指谁。
　　「我侍奉乌瑟王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哦……我总是算不清楚人类制定的时间。」薇薇安无所谓地挥挥手，结束不感兴趣的话题。之后她走近阿尔托莉亚，细细观察骑士的面容，娇柔轻笑。「这么说来，你便是亚瑟王了──我凯尔特最伟大、恐怕也是最后一位，真正的大英雄。」
　　阿尔托莉亚微低下头，极为简单的行礼，表示尊敬。
　　但是，薇薇安的食指勾起她的下巴。「这不是一张应该低头的脸庞，我的英雄。」
　　蓝斯洛特睁大眼睛，女性对男人施展亲密的调情，况且还是来自于女神，简直前所未闻。
　　梅林咳了一声。「我很遗憾必须打断您的欣赏，女神薇薇安，我们此次打扰，是为了我国王后陛下，一件攸关性命的事。」
　　薇薇安双手环胸。「是谁说我会帮你们呢，我曾经如此英俊、今日看起来却像树皮被踩过的魔术师啊──而且，还是踩坏的。」
　　梅林嘴皮子的功夫从哪边学来，实在一清二楚。
　　
　　「若您愿意提供您的智慧，不列颠将永远欠您一份情。」阿尔托莉亚单膝跪地，做了登上王位后、许多年都不曾做过的骑士礼。「而我，亚瑟？潘德冈，会永生为您效劳。」
　　「陛下……」蓝斯洛特站在一旁，惊愕于骑士王的牺牲，更羞愧于自己的无力。
　　王想必爱着王后，无人可及。
　　「那倒是没必要了，亚瑟──如果这真是你的名字的话。」薇薇安摆摆手，态度亲切不少。「可别让其他精灵们以为我心如蛇蝎。说吧，你们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想您见此物就会明白。」阿尔托莉亚站起来，将红宝石项链递给她。「我的王后受诅咒所苦，我们必须找出施咒之人，或是消除诅咒的方法。」
　　薇薇安审视宝石片刻，抿唇而笑，望向梅林。「……难怪连安伯鲁苏士也苦恼了，这正是你最大的天敌──爱情咒。」
　　梦魔印丘巴斯以侵入人类女性梦中与其交合为生，肉体性…欲是他们存活的关键，所以当这个以性为目的的幻想种陷入爱河后，他们势必走向灭亡。既不忍吸取所爱女性的精气，也不愿与其他人交欢，梦魔只能衰竭而死。
　　身为梦魔与人类之子的梅林，天生就难以探测爱情咒语。
　　「谁会给不列颠之后下爱情咒呢？」蓝斯洛特想不通。「这根本不合常理。」
　　「我不知道是谁，但会选择这个咒术，想必是个女人。」薇薇安闭眼施法，红宝石飘在空中，被神力缓缓净化。「既是爱情咒，触发诅咒发作的关键当然是爱情，越是丰富、越是复杂的爱，越能使诅咒强化。这个诅咒通常会在第十天彻底完成，届时，无论是受诅咒之人，或是所爱对象，都会全身燃火而死──货真价实，死在自己的爱火中呢。」
　　十天。阿尔托莉亚握紧拳头，
　　格琳薇亚已经昏睡三天，期间醒来次数屈指可数。
　　那么，只剩七天……。
　　「──所爱？」蓝斯洛特的声音，惊愕而空洞。「王后陛下有……所爱之人……」
　　阿尔托莉亚看向他，而他，正凝视自己。
　　蓝斯洛特在想着什么，阿尔托莉亚不想知道。
　　不是她应该知道的事。
　　梅林显然也想不透谁是这个幸运儿……或者说不幸的人。
　　「你们这几个男人，没人摸得清一个女人的心思。」
　　薇薇安笑了出来。
　　「最有智慧的魔术师、」
　　她一一点名，手指指向对方。
　　「圆桌中最勇敢的湖上骑士、」
　　怜悯的发笑。
　　「还有你，凯尔特最伟大的骑士王──」
　　阿尔托莉亚无动于衷，于是女神更肆无忌惮地嘲笑。
　　「三人联合却解不开爱情谜底。这真是两百年来让我笑得最严重的一次了。」
　　
　　阿尔托莉亚无话可说，蓝斯洛特是无法说话，梅林只好开口：「女神薇薇安，能博您一笑是我们的荣幸，不过……王后陛下愈见虚弱，解除诅咒迫在眉睫，望您能分享破解咒术的智慧。」
　　薇薇安好不容易止住笑，心情变得极好，不再刁难地回答：「如果你们不在十天内找到施咒者，便只能去达努山寻求迪安．凯希特的神力了。」
　　迪安．凯希特，凯尔特神话中的医术之神，以药草及魔术医病治伤。他对泉水施咒术使负伤的战士复原，又被称为“生命之神”。
　　──但问题是。
　　阿尔托莉亚考虑着可行之法。
　　达努山传说为凯尔特主神达努所在之地，是灵地中的灵地，凡人不可践踏。况且，位于不列颠西南方的这块高山，之所以如今仍十分蛮荒、道路不通，乃因为山中住有食人怪。
　　这种半人半兽的种族，比人类高大、强壮、神速，他们擅长操纵秃鹰袭击过路人，那些没因此在险峻山道、断崖峭壁摔得粉身碎骨的人，就成了食人怪餐桌上的大餐──如果他们懂得使用桌子的话。
　　「迪安．凯希特极爱人类，但同时，他也极恨人类的谎言与三心二意。寻求他治疗之人，只要踏入达努山就会受到他的监视，他会观察你的坚定、诚心和任何能让他满意的特质，只要通过考验，就能在山顶得到破解所有咒术的生命之泉；反之，若他认为不过关，纵使你奇迹爬到山顶饮下生命之泉，也只会是普通泉水。」
　　简单来说，就连破解咒术之法都充满不定数。
　　阿尔托莉亚沉静地问：「要上达努山，还有什么是我们该注意的？」
　　「只能有求助者一人上去。」
　　「那根本不可能啊！」蓝斯洛特说出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王后陛下此时沉睡不醒，就算醒来也极为孱弱，怎可能单独上得了达努山？！」
　　薇薇安耸耸肩。「那是你们的事，可不是我的问题。」
　　「女神薇薇安。」梅林发出请求。「一定还有您能做的事，拜托了，不列颠的富庶关系凯尔特存亡，而能维持不列颠稳定的，不只是骑士王，更有王的王后。」
　　确实，就如梅林所言，被帝国统治的不列颠人接受创世神系统，很长一段时间遗忘了原本的信仰源头，民族失去对自己的信心，也失去对所信奉之神应有的崇敬。直到亚瑟王崛起，统一内斗的各民族，给予凯尔特人自信和未来，他们才又重拾传统，在各地建起神庙和修复被帝国摧毁的灵地。
　　薇薇安有感于过去与现在的分野，不禁望着阿尔托莉亚，轻声说：「你的确做得很好，骑士们的王……我相信，让你不惜屈膝也要拯救的王后，是值得活下来的人。」
　　她拢开发丝，化成一股青光，消失在众人眼前。
　　女神薇薇安去哪里了？！
　　就在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时，那抹紫红与鲜绿的身影又出现在原地。
　　「我跟迪安．凯希特说过了，他同意你们可以指派一名保护者随行──不能是魔术师，他讨厌人类摆弄神只的游戏。」薇薇安没了先前的轻挑模样，变得分外诚恳，朝阿尔托莉亚说：「抱歉，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个地步。」
　　随后，接受完道谢，女神回到湖中。
　　或是蓝天。
　　亦或是地底。
　　他们是凯尔特的守护精灵，他们是自然和生命，他们无处不在。
　　
　　「陛下，请指派我！」蓝斯洛特在回城路上，迫不及待地进言：「保护王后陛下是我的责任，我却成了害她受累之人，请至少允许我为王后陛下奋战，将功赎罪！」
　　慷慨激昂的心意，却只得到阿尔托莉亚无回头的背影。
　　回到王城后，王命梅林今天内找出能强迫身体苏醒一段时间的办法，在去达努山的旅程中，格琳薇亚至少得做到吃东西、喝水、肢体活动等行为来维持肉体机能，否则别说七天，恐怕根本撑不过另一个三天。
　　跟葛温和几个内政大臣交待完国政后，阿尔托莉亚在会议上宣告：「明天就是行动之日。蓝斯洛特爵士将会赌上名誉和性命，带王后前去寻找生命之泉──今日，我们给予祝福──」
　　臣子们异口同声地说：祝福王后陛下，祝福蓝斯洛特爵士！
　　或许有好奇蓝斯洛特为何没出席会议的人，却没听到发问声。
　　
　　隔日，格琳薇亚从剧痛中醒来，她忍耐着不知从何而生、却似已盘据全身多年的痛楚，聆听梅林的解释。原来，维持苏醒的咒语有后遗症，只要醒着就得同时承受疼痛，直到再次睡去。
　　“若是格琳薇亚的话就忍得住──她知道不得不忍。”
　　阿尔托莉亚同意梅林施行咒术前，说了这样的话。
　　所以想见她。
　　想跟她道别。
　　想让她知道，她投注的信赖没有给错人，格琳薇亚一定会忍住这些痛苦，然后平安回坎美乐。因为，说过要辅佐亚瑟王带给国家和平了，在完成承诺之前，不甘心就此放弃。
　　可是，直到离开王城，无论她怎样频频回头，仍没看到期盼中的青蓝色身影。
　　
　　骑上金色骏马时，蓝斯洛特用绳索将她的腰与他绑在一起，以免路上失去意识的格琳薇亚跌落马匹。
　　「王后陛下。」脱下黑色铠甲，换上平民衣饰的骑士，沉声说：「我们要上路了。」
　　「嗯……走吧。」格琳薇亚阖起眼，不是由于疼痛或诅咒，而是因为失望。
　　
　　




9

9、第　9　章　。。。　
　
　
　　离开王城后的时间，格琳薇亚一直记不得。
　　
　　她不是坐在马上，由蓝斯洛特牵着马匹，不然就是被他背在身后，迎战和躲避敌人。为了赶路，他们既没法子住在市镇旅店，也没办法吃上松软熟食，每日就是干乳酪块配上麦饼。此时格琳薇亚无自保之力，蓝斯洛特不能离开她身边半步，当然也不能去狩猎野兔，这段旅程上最享受的一餐，恐怕是蓝斯洛特沿路收集而来的草莓与苹果。
　　
　　草莓软而多汁，不用花力气慢慢咀嚼就可吞食，而且对维持体力达到一定功效，新鲜苹果则能强化格琳薇亚体内的驱病功能。为了好入喉，蓝斯洛特会将苹果切成两半，用汤匙研磨直到累积一些粉渣，再让格琳薇亚食用。好几个夜晚，无法继续赶路的时候，坐在营火旁细心研磨苹果、再轻唤她张开嘴巴品尝的蓝斯洛特，那令人安心的身影和温柔的声音，就留在了摆脱疼痛终于能入睡的格琳薇亚梦里。
　　
　　她沉睡得时间非常久，也就做了许多的梦。
　　有时梦境太过美好，甚至让她在睁开眼睛的那瞬间，被脆弱的恍惚征服，不知道为何要醒来承受折磨肉体的痛苦。
　　恶劣的环境条件，疼痛和诅咒，每天每天都是煎熬。
　　我的王。格琳薇亚有一次忍不住剧痛，也压抑不下心底猜疑，困难地将呼吸声组成话语，喃喃自问：“您可在等我？”
　　“王后陛下。”那时，越过险地、躲过兽群侵扰的蓝斯洛特，正背着格琳薇亚爬上达努山峭壁。在上面，还有很长一段崎岖山路，还要经过食人怪出没的地区，最后再越过一个更危险的断崖，才能到达传说中生命之泉的所在地。“王深信您会平安回去，王……在等着您，从很久以前，一直在等您出现。”
　　格琳薇亚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却实在没力气说话。
　　
　　等她醒来，已位在一望是白色碎石、极其荒芜的山道上。
　　飒飒箭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巨斧和野兽似的吼声像是打着音乐节奏，传递出只有那群高大如山的食人怪才懂的故事。
　　传说，食人怪一人可抵一个骑兵队，而现在包围他们的，少说也有十五人。
　　秃鹰在空中盘旋，找对时机突袭人的双眼，蓝斯洛特只靠右手持剑，左手往后稳定格琳薇亚，不想让她在剧烈战斗中因移动而感到不舒服。
　　
　　──天空非常的蓝。
　　格琳薇亚完全不管战况，不管他们被逼至崖边的险境，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