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佬爷家族那年那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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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人心换人心,竹坊里的伙计们,一见生意好了起来,想想平日间,那太太一介女子,独自支撑着一个偌大黎家,在危难之际,对他们不离不弃,便愈是卖起力来。眼见生意兴隆,黎门上下,顿时众力齐心,把这篾器活计,做得风生水起。

    看到自家产业蒸蒸日上,馨竹对我佬佬的远见卓识,愈是敬佩起来。

    这天是天红、天白周岁生日。早晨一起,黎家便张灯结彩,上上下下的家人,便洋溢在喜庆欢愉的氛围之中。黎天红、黎天白刚起床,便觉出些异样,正在躁动不安间,待众人围住给他们穿好新衣,戴上花帽,把他两人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般,他们才似乎觉出这日的主角来。天红见众人只是围着自己摆弄,早蹦跳着喜上眉梢,肆意兴奋起来。而那天白,开始还显得别扭,等看着大家满面堆出的灿烂笑脸,便也跟着随意起来。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者众多,雪中送炭者稀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乡邻间见黎家重现昔日光彩,欣闻黎家做事,纷纷前来道贺。一时间,黎家大院,便甚是热闹起来。

    这天红较天白生得茁壮,见家里人来人往,早崭露出她活泼的天份,见人就笑,在大人怀里只是闹腾着,想要扑身下地,家人无奈,在征得馨竹的同意,便把她放下地来,天红双脚一沾地,便满堂跌跌撞撞的摸爬滚打起来。相比天红,那天白倒是安份了许多,除了在大人怀里好奇地张望,便伊呀着让家人抱回床上,伏在那里独自捧起摇鼓、响铃之类玩具,独自摆弄,把自己置身事外,寻得一处僻静所在,避开家里的喧闹。

    “咋子只见闺女,不见少爷。”远亲刘妈一进屋,抱着天红逗弄一阵,扭头四处寻视一番,却不见我老舅踪影,对馨竹问道。

    馨竹一听,浅声一笑道:“这娃儿,喜静不喜动,想必是又回屋里躲着自个玩去了。”

    刘妈闻声,一时来了兴趣,把天红递给家人,拉了馨竹道:“这就怪了,天红这娃儿性格如此外向,天白怎么倒似个女娃般文静,走,看看小少爷去。”说完,挽起馨竹的手,便奔内室而来。

    两人拂开门帘,入得屋内一瞧,一张大床端端摆在房屋正中,室内红烛闪耀,香烟缭绕。这时,我老舅正埋头自娱自乐地玩耍摇鼓,听到小皮鼓发出“咚咚”响声,嘴里嘻嘻地笑着。馨竹一见,上前道:“天白,看谁来了?”我老舅闻声,瞥一眼刘妈,嘴里含糊不清地“姑、姑姑”地咕噜一阵,算作回应。

    刘妈踮起小脚,近到床前,细细看了看我老舅,嘴里啧啧道:“馨竹大妹子,你瞧,天白果然有大少爷的派头,啥子人,也动不了他的神色!这天红闺女,像个男孩,少爷倒像个女孩,看这气象,今后黎家,可真是要大富大贵了。”

    馨竹听刘妈嘴里尽是溢美之词,心知她也只是奉承。便笑着不作应答,待她说完,两人蹉跎一阵,想家里来客甚众,馨竹便把刘妈引出内室,让家人递上茶水,奉上点心,轻轻招呼一声,到别处应酬去了。

    这日,我佬佬也刻意把自己打扮一番,浑身涣发出少有的风彩,站在堂内,婉如一个镇定自如的女将军一般,亮开她那独有的宽大嗓门,对家人指挥若定,安排着黎家的场面。

    随着亲朋乡邻的陆续光临,黎家顿时沸腾起来,我佬佬穿梭其间,不停地与人打拱作揖,朗朗有声地笑迎来客。正在忙碌间,一个家人近到跟前,对我佬佬低头耳语一阵,我佬佬神色一沉,赶紧出得门来。

    出门一看,只见镇上新任镇委会主任方大来,满脸忧郁地站在那里踌躇。在他身边,一个挺拔的军人,正搓着双手,不知所措地低头沉思。两人见我佬佬迎面过来,迟疑一阵,那军人抬起头,低声唤道:“大嫂。”

    我佬佬一听,仔细看去,那军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与我佬爷来过家中的小赵。待看得真切,我佬佬抢前一步,惊喜道:“小赵,怎么是你?你啥子时候到镇上的?都到家了,怎么不进去坐坐?快,快,进屋里去。”我佬佬有些慌乱地说道。

    “嫂子,今天本不该过来的,只是部队任务紧,所以——”说着,用眼瞟一下镇委会主任,嗫嚅道。

    方主任见小赵不忍再言,只得上前一步,对我佬佬道:“少奶奶,小赵这次到镇上,是专程为黎政委而来,本想过了今天再说,只是部队现在任务重,他要抓紧时间赶回去,我想拦也拦不住。所以,只好陪着他过来了。”说完,顿了顿,正待继续吞吐下去,馨竹却闪身走了出来,见我佬佬在门边与人窃语,便跑了过来。一见来人,不觉愣住,指着小赵好奇地问道:“这——这不是跟在我哥哥身边的小赵吗?你啥时候来了?我家哥哥没跟你一道回来?既然来了。为啥子不进屋去坐,偏偏站在门外作啥子?”

    方主任、小赵闻言,脸色愈是沉郁。

    我佬佬细细看了看两人神色,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袭上心头,两眼一黑,顿时一阵晕眩。馨竹见我佬佬神色不对,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惊声问道:“小赵,是不是我哥哥出事了!”

    我佬佬一听,推开馨竹,大声道:“馨竹,你说啥子?还不赶紧闭嘴!让小赵说。”说完,眼睛楞楞地望着小赵,满是乞求道:“小赵,你说,我家老爷现在在做啥子,今天可是他一对儿女的生日,快说,无论出了啥子事,嫂子不怪你。”

    小赵听了我佬佬的话语,心里越是难受起来,他迟疑着从怀里掏出那只用紫竹纺织的同心结,缓缓递给我佬佬,悲声道:“嫂子,都怪我不好,没有保护好政委,他,他——牺牲了!”

    小赵的话,犹如一声惊雷,瞬时把我佬佬击中,我佬佬“啊——”的一声,应声倒地。方主任和小赵一见,赶紧上前扶住,正在迟疑间,只听馨竹掩声悲呼道:“快,快把我嫂抬起屋去。”说完,怕惊动众人,引方主任和小赵,从后门悄悄穿入。
第四十三章 涉山水 冒险觅遗冢
    获知我佬爷突遭噩耗,黎家大院天塌一般,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一时哀声四起,乌云密布。那日的客人是如何打发散去,我佬佬已记不清楚。只知道当日,她在昏聩沉暝中,若抽去了浑身筋骨一般,再无力说出只字片语。事后,经打听,我佬佬方才从方主任那里得知,我佬爷是在南下途中,经过一处小镇,被叛徒出卖,遭到流匪袭击,不幸被捕,英勇就义。

    在叙说期间,方主任亦是悲恸有声。他哭道:我佬爷遭匪徒捕获后,虽身负重伤,仍大义凛然,刚烈不屈,被恼羞成怒的乱匪挖除双眼、斫去双足,高悬树枝,弃之荒野。待队伍数日找到,已是满目疮痍,浑身上下,爬满虫蛆,让人不忍卒睹。由于当时战事吃紧,条件有限,战士们只得将我佬爷的遗体,暂时就地掩埋。处理完毕之后,他们群情激昂,朝天鸣枪致哀,誓将顽寇余孽清剿殆尽。事后,他们在坟头细心做下标识,待胜利之后,再作处置。

    我佬佬闻讯之后,知道我佬爷死得惨烈,悲痛欲绝,在家躺过整整三天三夜之后,这日清晨,待神智稍有恢复,她从床上艰难爬起,唤家人端来一碗稀粥喝下,等馨竹过来看时,我佬佬乌黑的头发间,早已染尽白鬓,心里不由一阵绞痛,近到身前,轻轻叫一声:“嫂子!”两人便无力地拥作一处。

    两人悲泣一阵后,我佬佬推开馨竹,抹去满面泪水,飘身而起,就要出门。佬爷他妹一见,赶紧上得前去,扶住我佬佬,啜泣道:“嫂嫂,你这是要去哪里?”我佬佬呆呆望了望佬爷他妹,哽咽道:“我到镇上去一趟,打听打听你哥哥的下落。”说罢,再不言语,晃身出了内室,跌跌撞撞寻到镇委会来。

    刚入镇委会,被一年青办事员瞧见,看我佬佬神色恍惚,赶紧迎过。待问明来意,匆匆把我佬佬引入主任办公室。正在忙碌的方主任见是我佬佬,站起身来,让过坐,细细一瞧,几日之别,我佬佬竟已是满头白发,心里不由一阵凄然,嘴里不禁怜惜道:“少奶奶,你不在家里歇息,到这里做啥子?”

    “方主任,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我家老爷现在葬身何处?”我佬佬两眼无神,浑身无力,一脸苍白地问道。

    方主任望一眼我佬佬,心里愈是不忍。过去借倒水之际,避开我佬佬伤楚眼光,低声道:“少奶奶,实话告诉你,由于当时斗争复杂,找到黎政委,来不及转移,只好暂时就地掩埋了。当地政府正在考虑,待形势稳定后,他们准备筹建一座烈士陵园,把现在、以及曾经在那里战斗牺牲的英雄们,一起迁移进去。到时,可能会派人通知你。”

    我佬佬听方主任如此一说,心里越是伤痛起来,她憋着一口气,沉默少许,突然开口道:“方主任,你能不能帮我给那边联系一下,我想过去看看。”

    方主任一听,甚是诧异道:“少奶奶,那边的局势目前很不稳定,加之路途遥远,这——”

    我佬佬凄然一笑,继续道:“若不方便,就请你告诉我家佬爷掩埋的具体地址,我自己过去。你想想,他活着是黎家的一家之主,走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荒郊野岭之中,做一个孤魂野鬼吧!”

    方主任听我佬佬话说得恳切,心里不由一颤,顿时失了主意。再细细一想,许是我佬佬念夫心切,一时情急,方才有此一说,便安慰道:“也好,待我联系好之后,我给你个信,你看要不要得?”

    我佬佬见方主任一脸真诚,点了点头,悠悠出了镇委会。

    我佬佬归得家中,一等数日,却不得镇上半点信息。待又过得两天,我佬佬再沉不住气,只身来到了镇委会。方主任见无法推却,只得拿出湘西传过的信函,递与我佬佬。我佬佬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盖着一方红通通印戳,具体是啥子内容,却不甚识得。我佬佬看了一会,赧颜对方主任道:“方主任,这上面写的啥子,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让你给我写个信,指条道,晓得了那里所在,我自个寻去。”

    无奈,方主任只得依着信函,把那地址名称写好,递与我佬佬。我佬佬接过,揣入衣兜,转身去了。

    回到家中,我佬佬唤过馨竹,对她如此这般一阵吩咐,直惊得馨竹半日合不拢嘴来。待明白过来,知我佬佬主意已定,便赶紧准备起行程来。待第二天天刚拂晓,那马车已候在门外,我佬佬对帐房交待吩咐完毕,与馨竹一道,出门登车而去。

    一路风尘数日,我佬佬与佬爷他妹受了多少颠沛之苦?勿须赘述。这日黄昏,待我佬佬抵达湘西重镇——盘龙镇,已是日暮西山。进得盘龙镇,馨竹依着方主任信上所书地址,穿过一条羊肠街道,便找到当地镇委会。这镇委会,是昔日富家家院,高门大户,门外两侧石狮旁,有两名持枪战士把守大门。馨竹看过墙上牌匾,见上面写有镇委会字样,便唤过我佬佬。刚要进门,被左侧武装战士喝住,那战士上前问明缘由,顿时肃然起敬道:“你们是黎政委的家眷,失敬失敬。”说罢,转身唤过另一战士,交耳低语一阵,随即引了我佬佬、佬爷他妹,直奔镇委会而来。

    待进到镇委会,那战士停住脚,回头对我佬佬道:“您请稍等,我进去报告一声,马上回来。”说完,捷身而去。

    不大功夫,一个身材挺拔的年青军人,便一阵小跑过来,见是我佬佬,甚是惊讶,站直身体,给我佬佬、佬爷他妹行了一个军礼后,上前道:“嫂夫人,您们怎么来了?”我佬佬闻声一望,这来人不是别人,竟是一直跟随我佬爷的小赵,心里亦是惊叹道:“是你,小赵,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赵一听,赶紧迎住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嫂嫂快随我来。”说罢,引了我佬佬、佬爷他妹,向弄堂内走去。

    进到内堂,这里是镇委临时的办公地点,待小赵招呼我佬佬二人坐下。一个年青的女军人近身过来,知道我佬佬的身份后,热情地给她们端茶倒水,闻听我佬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愈是惊奇,嘴里不停念道:“黎政委若是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这盘龙镇如今彻底解放了,黎政委的家人又爬山涉水过来看他,我想,黎政委也该安息了。”

    小赵闻得女战士在一旁呢哝,赶紧咳嗽一声。那女战士闻声,低头偃声而去。

    “看样子,小赵是在这里做官了?”馨竹见此情势,对小赵打趣道。

    小赵憨笑一下,算作默认。随后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学起我佬爷的口吻,轻声道:“我们队伍里没有当官的,官兵平等,官兵平等。”停了会,神情一下子肃穆起来,对我佬佬说道:“嫂嫂,这会你真不该来。你看这流寇还没肃清,倘若有个什么好歹,我如何对得起黎政委。”

    我佬佬闻言,不觉怆然一笑道:“你们都不怕,我一个女人还怕啥子呢?再说,我家当家的命都被他们拿去了,还有啥子豁不出去了的?”

    想起我佬爷生前的义无反顾、胸怀坦荡,再听我佬佬如此一说,知黎家人皆重情义,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小赵不觉愈是敬重起来,想了想,对我佬佬问道:“嫂夫人,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不如今天先歇息一晚,明天我们上山可好?”

    我佬佬望了一眼浑身疲惫的佬爷他妹,应声道:“要得,今儿我们就暂且打扰你们一晚。待明日一早,你给我们安排一下,我们上山过后,去去就回。”
第四十四章 归家陵 遗少染瞑疾
    一夜间,我佬佬、佬爷他妹一者来到异地他乡,水土不适;二者心念我佬爷,满腹不安,哪里睡得安稳。两人一夜间,唉声叹气声此起彼伏,整晚不得消停。待到雄鸡报晓,天刚擦亮,我佬佬和佬爷他妹再无睡意,早早便收拾着起得床来。刚梳洗完毕,许是小赵晓知她们心意,轻声敲门而入。引二人来到办公室,合着吃罢早餐,便在两名战士的护卫下,出门上山而来。

    出得小镇,迎面处处青山绿水,一片生机盎然。我佬佬、佬爷他妹无暇顾及,随着小赵,在山高树密的林萌小道上,步行将近一个时辰,在一座巍峨山岭旁,小赵示意一下,穿身拐入一处丛林。一人众人等,再次弯腰前行不过数百米,到得一个斜坡处,在那杂石间,只见一座孤坟孑然而立。小赵近到跟前,毕恭毕敬地敬了个军礼,指着那一座新冢,回身对我佬佬道:“嫂夫人,这就是黎政委的临时墓址。”

    我佬佬一望,只见坟头几许荒草凄凄,一片萧瑟。心里一酸,不由悲从中来,眼里的泪水刹时奔涌而出。但在小赵面前,她尽力克制着,近到坟前,轻轻抚摸那隆起的沙土,嘴里呢哝一会,匍匐下去,慢慢用手拨弄起来。

    我佬佬不知不觉扒着坟上的泥土,无声啜泣着。渐渐,过了许久,她的手指被坚利的沙石划破了,渗出丝丝鲜血。但她似乎并没察觉,也没有停下来的意图,只是咬着牙,不停地向下挖去。

    她要做什么?小赵一下子觉悟过来,赶紧上前按住我佬佬的手臂,哀声道:“嫂夫人,您节哀顺便,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让黎政委暂作安息吧。”

    我佬佬闻声,不置不理地用力甩开小赵,大声道:“别拦我,我要看看我家老爷,我要带我家老爷回家。”说完,继续张开双手,愈是快速向那泥沙扒去。馨竹一见,也扑身过来,伸出双手——

    “住手!嫂夫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小赵一见情势不对,惊声喝道:“这可是我们黎政委的墓葬,他是革命烈士,未经上级领导许可,任何人不能轻易擅自作出任何决定!”

    我佬佬一听,掩住悲泣,回头盯着小赵,声嘶力竭道:“小赵,我不管啥子革命不革命,我也不问啥子领导不领导!他只晓得,他是我家男人。既然他是我家男人,我就不能让他弃死荒野,更不能让他客死他乡之后,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小赵见我佬佬态度坚决,一时失措,上前哀求道:“嫂夫人,黎政委是我们队伍的高级干部,他是为革命牺牲的,上级领导正在准备把他的遗骨迁往烈士陵园。你若是这么一带走,让我如何交待?”

    “这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我只管我男人能够回得家去,能够认祖归宗!”说完,再不置理,埋下头去,继续和佬爷他妹一道,伸出血肉双手,奔力向坟地刨去。

    小赵无奈,见我佬佬、馨竹手上早已沾满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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