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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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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神月万感交集,热泪盈眶,蝶吉就像个死人一样。
  梓语重心长地说:
  “我好意劝你,可不要再逞能,穿夹衣服。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天热了以后,不要再在米饭上浇刨冰吃,也不要被人灌酒。喏,今年你赶上了大厄年,可要当心呀。”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手攥得太紧了,就稍微松开了一些。
  “酒醒了吗?冷不冷?”
  蝶吉若有所思地嗫嚅道:
  “不冷。”
  “是吗?再着了凉,可就不好啦。”
  这一次蝶吉以小鸟依人般天真、坦率的口气回答道:
  “唉。”
  梓照例一听到这声音,就怜爱交加,越发疼她。
  “身体完全恢复了吗?”
  “唉。”
  “你是个任性的孩子,脾气犟,总是精神抖擞地猛冲猛撞,骨子里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窝囊废。真让我放心不下。这阵子没在家里跟师姐吵嘴吗?”
  “呵呵。”
  蝶吉差点儿哭起来了,在半边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还是尽梦见妈妈吗?”
  这一次,蝶吉没有答应“唉”,只是背过脸去,将印染着轮形花纹和蓝帘条纹的长衬衫那火红的绉绸里子拽出来,擦擦眼睛说:
  “什么都别说啦。我心里难过透啦,多可笑。”
  她说着撒开袖口,圆睁杏眼,朝一边望着,好像故意不去看梓。
  “哎呀呀,真糟糕,”她低下头,闭上两眼,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你撒开手吧。”
  梓知道蝶吉还没有到方寸已乱的地步,就照她的意思撒开了手。他认为几乎处于失神状态的女人,也许会就势儿仰八叉跌倒。
  蝶吉却安然无事,双手抱膝,出神地望着梓的脸,细声细气地说:
  “你呀。”
  “怎么啦?”
  “求求你啦,不要看我的脸。”
  梓情不自禁地掉过脸去。火钵里的炭火快熄了,灯台作竹筐状的煤油灯发出黯淡的光。只见两扇屏风上画着细细的芒草和许多已经开过的女萝、桔梗。布满乌云的天空上,斜月朦胧。昏暗的灯光映照出凄切的秋草图,恍若幻影,一片寂寥景象。

汤岛之恋(20)
“我要哭了,背过身去行吗?”
  梓从头到脚都发冷,点点头。蝶吉转过身去,屏风上便映出了她的姿影。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胸口。
  和服长袖从两边轻轻地拢过来,越发衬托出蝶吉那苗条的身段。肩下露出纤纤十指,扁岛田髻散乱了,几缕青丝摇曳着。她就那样端坐片刻,蓦地像折断了一般伏下去,整个儿的人仿佛蔫了,压低嗓门呜呜哭起来。梓也憋不住,背对背地陪她哭。他俩那模糊单薄的姿影,印在秋草图上。室内一丝风也没有,影子却晃悠起来,只见一个伏在铺席上,一个往墙上一靠,一对影子遂分开了。
  有个三游派相声演员,叫做圆辅。他招呼了一声“啊,那么……”,就拉开大和屋的格子门进来了。这个好汉,有时在酒筵上剪蜡花,有时在曲艺场演压轴戏。每逢演压轴戏,必定送给老主顾半票,所以外号就叫半票圆辅。这一天晚上,铃木散了场,不巧没有一个主顾肯带他去花街喝一杯,家里只有妹妹,也代替不了。所以就到附近的大和屋来坐坐。半票圆辅是这里的常客,这会子又从神灯下面探探头。
  这时有人从长火盆前面奇声怪调地应道:
  “哟!”
  莫非是这家的鸨母?不是。老女佣?不是。正在碾茶叶的包身艺伎?不是。猫吗?不是,不是,不是。那是汤岛天神中坡下的松寿司的儿子阿源。此人懂得了免费冶游的窍门,真是让人束手无策。他每夜像飞燕一样在数寄屋町的神灯底下鬼混。尤其大和屋又有一位这家伙所迷恋的艺伎蝶吉,他巴结起来也就不同寻常。以连别人家的拉门纸都管糊的手法,替艺伎跑腿,给老女佣当助手自不用说,有空儿还在长火盆前面替家猫梳毛。走运的话,还有这样的好处:能拽拽雏妓的袖子,拍拍婢女的屁股什么的。他不但碰了蝶吉的钉子,怀里揣的木屐也被头头烧成了灰。再加上这家的鸨母又责怪他剥削了自己的女儿,简直成了狮子身上长的虫子。他像捣蒜一样叩头道歉,说是明白了,今后一定当心,仍请关照。所以今天晚上又来了。
  不巧包身艺伎都前去陪客,女佣忙忙碌碌,鸨母出门办事去了。火盆里的灰挺干净,灌上铁壶,水一会儿就煮沸了。这位###好汉闲得无聊,变着花样摆弄那只猫,忽而###,忽而摩挲,忽而又说:
  “你怎么啦?”
  要么就拽拽耳朵,数数胡子。就连畜生也###不住了,喵的一声打了个哆嗦就要逃跑。他说:
  “凭什么让你逃跑。”
  于是抱紧了猫,搂住它的脖子。接着用手托腮帮子,念头一转,模仿起“雪中讨奶恩爱深”的作科来,脸上也故意泛出闷闷不乐的神情。就在这当儿,那位“半票”招呼道:
  “啊,那么……”
  源次郎俨然摆出一副当家人的姿态,寒暄道:
  “师父,请进,欢迎。”
  圆辅马上就明白了,四下里打量着说:
  “嗬,原来偏巧都出门去了,没人接待呀。大姐到哪儿去啦?”
  “听说又是这个。”
  源次郎边说边朝着他那扁平脸的中央指了指。他用一根指头将近视眼的镜圈垂直地划成两半,做着怪相。这位俳句师父今天晚上心血来潮,打扮得怪俏皮的,身穿短号衣,扎着三尺带,腰挂素花绸子烟袋荷包,象牙雕的烟袋杆儿,透露出他人品风雅。
  圆辅套穿着两件小花纹薄绉绸和服。他隔着衣服,用手掌将自己细长的腿摩挲了三遍,一直摩挲到膝头,随即颓丧地把头一耷拉,说道:。 最好的txt下载网

汤岛之恋(21)
“啊,那么……”
  源次郎倚着挂有三弦的柱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怎么啦?没有新交上情妇吗?”
  圆辅又用手心从腮帮子搓到耳垂,说:
  “不,这个,哈哈哈哈。说起来,你那位情妇怎样啦?陪客去了吗?”
  “是这样,说是出远门啦。”
  “嗬,出远门了吗?这个那个的,够你焦心的。喏,情夫。”
  圆辅边说边轻狂地使劲捅捅源次郎的屁股。
  源次郎随即将两腿并紧,说:
  “别这样,喏,多没意思。甭瞧我这样,还有操心的事哩。喏,喂。”
  最后一句话是嗲里嗲气地说的。
  “咦,操心!”圆辅双手扶席,紧接着又将身子向后一挺,“说出了心里话。队长,我甘拜下风。操心!你这小子,请客,请客。”
  源次郎窃笑着说:
  “等她回来了,让她请吧。”
  “这可不敢当!”
  “不,师父,咱们说点正经的。只要蝶吉回来了,我有办法让大家都打打牙祭。再小器,也能吃上鳝鱼或是鸡。中不溜的是冈政,在雅致的店堂里吃上一顿。说不定大大破费一下,到伊豫纹去。我家里开寿司店,甜东西,东道主又吃不惯。也就是这两三家吧。喏,你就等着好啦。”
  “真的吗?”
  “嗯,真的。”
  “了不起!”圆辅大叫一声,鞠了个大躬,又抬起头,端正了姿势。“到哪儿去了呢?这下子我真盼望她早点回来。”
  “听说是八丁堀。”
  “果然挺远。几点钟去的?”
  “前天晚上就去了。也是这个,”他指指鼻子。“喏,刚才派人来说,今天晚上再迟也回来。对吧,阿升?”
  女佣在厨房里答应道:
  “唉。”
  “喂,阿富!”
  那个叫阿富的雏妓,将饭桶和茶壶挪到身边,借着这边的一点光,正在隔壁房间对着托盘扒饭呢。诚然是:
  秋夜幼儿独进食。
  可怜巴巴的雏妓应了一声,咕嘟咕嘟喝起茶来。
  “准回来吗?”
  “说是一准回来。”
  “太好啦!”
  话音未落,门哗啦地拉开了。
  圆辅回头看了看,喊道:
  “哎呀,回府啦!”
  他掉过身去,让开一条路。
  源次突然伸过脖子来问道:
  “谁呀?”
  “是蝶吉姐。什么谁不谁的。”
  “是吗?”
  源次边说边撂下了猫,端正了姿势。
  蝶吉无精打采地回来了。她是一身家常打扮:扎着围裙,腰系缎带,穿了件条纹布外褂。梳得紧紧的银杏返,发髻蓬乱,神情呆滞,面颊瘦削,显得苍老。她凄然而入,谁也不理睬,直着两只眼睛冷漠地往楼上奔。
  圆辅觉得希望可能会落空,就盯着她,一本正经地说:
  “您回来啦。”
  蝶吉只是说了声“回来了”,就绷着脸噔噔地上了楼。
  圆辅摸摸他那光秃秃的前额说:
  “情绪不佳呀,瞧那脸色多坏。看来是赌花牌输了一笔钱,这下子请吃饭的事也吹了。”
  “哪里,师父,输赢跟请不请客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情绪不佳,这一阵子一直是这样。倒不是凉粉做的梆子,反正总是气冲冲的。”
  “还是……”圆辅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又心领神会地问道,“那档子事吗?”
  源次默默地点了点头。
  圆辅压低嗓门接着问:
  “说是那事儿给那位神月先生知道了,就和她断了关系。是真的吗?”
  源次郎好像不愿意听,死样活气地回答了一声“嗯”。
  “倒也难怪。虽然是天生的一对才子佳人,但是身份毕竟有高低啊。学士嘛,本来就很了不起,何况还是华族家的女婿。你说说,世上可真有荒唐鬼。年轻人再怎么相恋,可是身份这么高的一个人,由于艺伎的关系,竟离开了公馆。圆辅原也准备升大学的,正由于这个缘故,才放弃了,干脆当上了说书的。我觉得那个男的弄得没脸见人,但一听说她打了胎,就和她一刀两断,真是了不起。哼,尽管是个在酒席上该怎样交杯换盏都不懂的毛孩子,可是念过书的人到了节骨眼儿上到底有两下子,我算是服了。这么看来,蝶姐不光是迷恋上了男人英俊的外表。你认为两个人有破镜重圆的希望吗?”

汤岛之恋(22)
“哪里的话。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蝶姐早就欢欢势势地闹腾开了,才不会垂头丧气的呢。”
  “唔。那帮人对蝶姐说:‘艺伎接客而有了身孕,那多寒碜呀。挺着个大肚子,在酒宴上完全败了客人的兴。倒不是食物中毒的癞蛤蟆,反正临盆的时候,肠子都会耷拉下来哩。连在嘴上说说,都不雅。艺伎该不该怀孕,先去问问音羽屋吧。’他们利用姑娘幼稚,欺负她,逼她喝下了药。看起来,这些人全都得被她抱怨。还指望吃她一顿呢,哼,别瞎扯淡啦。”
  圆辅说罢,又气馁了。
  源次神态自若地说:
  “师父,叫你别愁嘛,你怎么老是犯嘀咕。”
  “你瞧她那神色。没错儿,不但在八丁堀赌花纸牌输了,又瞧见我这个不共戴天的###人来了,还怎么能指望她请客呢。”
  “请的当然是我喽,你只是个陪客而已。”
  “咦,你也不大像是够格儿的呀。”
  “我才够格儿哪。对不起,我阿源胸中自有成竹。”
  圆辅逼问道:
  “那么,请拿出打赌的证据来。”
  “好,给你证据。师父,要是落空了,就把这个献给你怎么样?嘻嘻,小玩意儿。”
  源次有意炫耀一下,就取下腰间的那只烟袋荷包。
  圆辅翻过来看了看,摆弄着说:
  “这可是你腰间之物,万一没吃上那顿饭,能够做到武士一言,驷马难追吗?”
  源次不知是学谁的腔调,以坚定的口吻说:
  “没问题,我是江户儿嘛。”
  “了不起!”
  圆辅大叫一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时,从楼上传来了蝶吉一迭连声地喊叫“阿富,阿富!”的声音,圆辅吃惊地抬起头来。
  “唉!”雏妓拖长了声音答应着,把饭盘向前一推,站起来,在楼梯底下仰起脸,娇声问道,“什么事,姐姐?”
  “喏,今儿晚上我不舒服,不管是哪里来叫陪客,你全给我回掉。要是姐姐回来了,就告诉她:对不起,我先睡了。”
  “唉。”
  “听清楚了吧?”
  回来之后,蝶吉一直无所事事,闷闷不乐地站在五斗橱前面发愣。
  她吩咐了雏妓后,就从楼梯口斜穿过房间,折回到五斗橱前面。只见第一个抽屉打开了一半。蝶吉感到意外地嘟囔道:
  “哎呀呀,是我打开的吗?”
  她一向把神月的照片立在这只抽屉里。
  自从神月和她断绝了关系,即便背着人,而且神月并不知道,蝶吉也觉得不能随意去看那张照片。倒不是因为看了反而使她梦魂牵萦,徒感无常,所以故意不去看,而是觉得自己犯了错误,那个人既然说已经和她一刀两断了,就连相片她也不该看。
  她甩手按着抽屉的边缘,迟迟疑疑踮起脚尖,胆战心惊地想偷看一下,却闭上了眼睛。她有气无力地身倚抽屉,又思忖道:
  ——哎呀,过去,凡是有好吃的东西,我都是先供在这张照片前面,撤下来自己再吃的呀。
  她受不住了,调过身来,用背一顶,抽屉就咚的一声关上了。刹那间,她魂不守舍,不由自主地双手掩面,低头哭泣。
  过一会儿,又像活过来了似的仰起脸来。
  屋子角落里立着两扇小屏风。从屏风后面露出了友禅棉袍的下摆。灯光纹丝不动,那里孤零零地陈放着一具服装华丽的尸体。那就是蝶吉所侍奉的布娃娃。棉袍是用过去陪神月睡觉时穿的印染有轮形花纹的长衬衫改的。配以红绸里子,铺上暄腾腾的新棉花,下摆滚了一道淡紫色绉绸边,并加了一条天鹅绒衬领。她在一铺席的六分之一大的地方,铺上两床黄八丈棉被,用屏风隔开。还放上个小小的枕头,让布娃娃睡在这里。顶棚上吊着一只体面的纸糊大狗,耷拉着四条腿,一动也不动。蝶吉是个性格洒脱的野丫头,宁可骑自行车,也不肯玩布娃娃。只因为堕了胎,神月便和她断绝了关系。当神月向她说明不得不离别的原因时,她才明白自己犯的是什么罪过。恍然大悟后,觉得因为和神月有缘,才怀了胎,她却没让胎儿见天日,就把小命儿葬送了。为了赎罪,她打算这么伺候下去,直到有朝一日追上孩子,牵起他的手。恰似###活孩子一般,她起来就给娃娃换衣服,抱着娃娃,让它看风车,搂在怀里,将小小的###按在娃娃嘴上,要么就和娃娃并枕而睡,在别人眼里看来,简直就是个疯子。 。。

汤岛之恋(23)
“哎呀,头疼,胸口疼,浑身没劲儿。睡吧。”
  蝶吉和娃娃并着枕头,和衣而卧。她抻直下摆,将脚尖裹起,并把莹白如玉的臂搭在娃娃的棉睡衣上,和娃娃脸贴着脸说:
  “孩子,你怎么啦。妈不好,赌花纸牌,输得一塌糊涂。两夜没合眼,头都快裂了。多不好啊,躲在仓库里,六个人赌。一直点着灯,透不过气儿来的时候,就四下里洒上醋。我大概快死了。自从挨了你爹的骂,妈就不赌花纸牌了,水也烧开了再喝。可是妈已经被遗弃了,再当心身体也是白搭。自从认识了他,我就总是对他说:‘你要是把我甩了,我指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呢。’可是他还是遗弃了我。他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我才不听他的呢。要不是认认真真地赌上一场有五块钱输赢的花纸牌,让头脑清醒清醒,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可我要是投河自尽嘛,就好像是跟他赌气似的,指不定让他心里多么不安呢。要是他嫌弃我,我和他在来世就不能结为夫妻了。他说并不是讨厌我,可是他必须在社会上保持体面,所以只得这么做。我却觉得他是只顾自己合适。
  “反正我希望早死,管他呢。小乖,你要是个活娃娃就好了,可你光知道眨巴眼睛,什么都不说,一点都不带劲儿。假若我也死了,彼此都是死人,你大概也就肯开口了吧。爹说,我是什么都不懂做出来的事,他原谅我。小乖,我对你做了残###的事,你准把我当成了鬼,当成了蛇,请饶恕我,叫我一声妈妈吧。”
  她说着,仰过身去,把手悬空放在暗淡的灯光上看了看。
  “哎呀,瘦了。尽熬夜,顾不上洗澡,变黑了。渐渐瘦得连影儿都没有了才好呢。”
  她用另一只手抓住这只手的袖口,往肩上一拢,穿在胳膊上的和服袖子翻过来,膀子都露出来了。膀子上戴着一只偷偷地刻了个“神”字(神月的首字)的金属臂环,虽然衬了天鹅绒,却紧得都快箍到白嫩的肌肤里去了。
  蝶吉圆睁杏眼,出了一会儿神。她从枕上抬起头,不顾一切地突然咬住臂环,摇头甩发,抽抽搭搭地说:
  “不干,我不干,决不分手!不干,不干,决不分手!”她浑身发颤。
  “看看相片,不要紧吧。不行吗?哼,管它呢,我豁出去了。”
  她正要一骨碌翻身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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