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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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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有一个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出现在柜台外面。由他俭朴的装束,满背的灰土,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劳动者。他脸上满布了深而曲的皱纹,隐隐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气。眼白上覆遍了红线似的络网——更足以表示出他过去生活的艰苦。右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颤巍巍地把手放在柜台上,眼看着医学士。
  “先生,先生,有这样药么?”他开始问。
  医学士正看得出神,他这沉浊的声浪并没发生什么效果,只不过这久寂的室中有些微的回声而已。然而,这不过一刹那间,过了,仍然寂静如常。医学士仍然在那里仰头,微笑,在沉思。在梦想。
  “先生!”老人放大了声。
  “什么?”医学士听见了。
  “有这样药么?先生……”
  医学士接过纸条来,看了看,说了声“有”就回转身去,在架上取下了一个红色小瓶,倾出一堆白色粉末,纸包了,递给老人,老人便从破毡帽里取出一张钞票,给医学士,找了零去了。
  这件工作不到十分钟就完毕了,其间所有拿,倾,包,找零……等动作,虽然很快,并不会受神经的支配;不过如机械似的一种习惯动作而已,脑筋里只渺渺茫茫地似乎有点印象,也似乎没有,不但他的注意点没有集中在这件动作上;即便他的视线也似离似即地射向放在桌上的书页上——不到必要时,绝不离去,老人刚才跨出了铺门,他便一屁股坐在原坐的椅上,伸手摸过看的那册书来,眼睛一上一下地看下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医学士(2)
仍有沉思,梦想,微笑……
  这时太阳光已经由白木板上下来,渐渐地溜到屋里,直射他手中拿着的书,但是,时光是永不停步的旅客:停了一会,左手拿着的那边,便慢慢地有了阴影,渐至于扩大——扩大——不久书面已经全没在阴影里,若在每日,已经到了吃早饭的时候;然而今天却不然,医学士只是看,看,看。
  时光流水似的过去,已经来到正午,太阳光挟着无上的炎威,直晒到街上,因为行人少的缘故,陡然寂静起来。这时,忽有一种急遽的声音传到医学士耳里,接着又似乎有两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抬头一看,果然不差——一个仆人似的中年男人,扶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
  “先生!这是我们的少爷,”中年男人指着说,“我跟着他出来买东西,不知为什么忽然晕在地上,这刚才起来,请先生看看。”
  “……”
  “早晨起来一点病也没有。”中年男人补充说。“不要紧。”医学士说着站起来,摸过桌上放着的听病管走上前来给少年听病,头不住地乱点,表示已知病源的样子。嘴里还吐噜着:“这是瘟疫,不要紧,只吃点药就行……”
  按着手续听完了,又从架上取下一瓶药水,颜色红红的,叫少年立刻就吃,少年接过来吃了,坐在凳子上休息着,两眼视线集中在架上的小药瓶,由一个移向另一个,一一都看了一遍,再看别的,医学士又向中年人说:“药资先不用拿,晚上你再来我这里一次!若你少爷好了,才收钱哩!”说着露出有把握的样子。
  停了一会,他俩去了。
  一天看看要过去了,太阳渐渐向西方落下,天空里一片灰色,只有西方的天边上,还有几线落日的余晖,由云缝里射出,医学士点了灯,坐下看书,正在沉醉在甜蜜的幻想里,忽然有一种微飔般的思想之流,如电力似的,掠过他的脑海,不由得把书放下,两眼惊恐地向前直视着:“今天早晨,我仿佛记得那个老人要的是和,我怎么错给了他砒呢!给错药怎么办?”同时就发生了这种思想。
  “管他去哩!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找了来再说。”他颠转念,也终安然。
  一方面正在*着,一方面用手开抽屉,想看看老人递给的那张票子,不料刚拿到手里“这不是关了门的票子吗!”医学士不由得喊出来,自悔了半天,惘然而已。
  正在自悔着,忽然给一种急促的声浪打断了。“这还了得吗?……打官司……”接着就有个中年男人跨进来,满脸是汗,喘吁吁地,他一看,正是同他少爷看病的那个男人,“我们少爷已经死了……”一路嚷进来。
  “怎么的?”
  “我们少爷已经死了,这都是你这好先生治的!”
  说着就上来抓医学士,医学士一看不妙,连忙用椅子阻止住那人的进路,那人也用手来抓椅子,两人相持了半天,椅子受不了他俩的力;忽然起了分析作用,医学士手里两只木腿,那人手里两条木棒,那人就借了他手里的木棒来打医学士,医学士早已越过柜台爬出来,那人也跟出来,这时,街上的人渐渐聚满了,来参观这次徒手战争,有几个好事的就争着问事的始末。
  “今天早晨,”那人开始说:“我跟我们少爷上街,他大概受了点热。来叫这位医学士看,不料刚吃了他的药,不到晚上,我们少爷就死了,非打官司不行,这还了得……”
  说着又扑医学士,经众人阻挡住,又说了些“人死不能复活徒争无益”一类的话,来劝解那人,那人碍着众人的面子,气火也就渐渐消了,后来医学士又暗暗托人说和,许那人几元银,叫他回家消差,那人绝不通过,说一会他家老爷就来,这桩祸事他担不起,结果,医学士多出几元钱,众人多说了几句话,那人允了,这场风波算才完结。
  此后不久,这件事便传布了全城。
  几个月又过去了。
  现在已经将近冬天,我好久没有经过医学士的门口。有一次我同我的朋友亚生君沿着南门外的城根,慢行着闲话,这个地方本是乞丐荟萃之所——映入眼帘的都是些破屋草舍,闯入嗅官的都是些不可说出的奇异刺脑的臭味,因为这个地方阳光尚且充足,所以我俩走得特别慢。
  忽然从一个尤其低而破的屋里,走出一个少年,脸上的黑泥有两钱厚,右手里携着他所有的家产——两个茶碗,一个布包,里面穿着一件满补丁的灰棉袍,外面又罩上一片麻包,尤其使人注意的,就是他仍然是美国式分头,却不很光滑整齐了,慢慢由屋中踱出,我看了看他,也没什么注意。
  已经走过了一段,忽然我脑海里如电光似的一掠,我不禁喊出来:
  “这不是医学士吗?”
  1929年4月5日于山大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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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剧(1)
高亢的锣声,乱杂的人声,闹嚷嚷地充满了广大的剧场。我对于旧剧本来没曾感多么大的兴趣。在我记忆以内,我所看到的也不过四五次。况且每次看完了以后,总发生同样的感想,就是——以后再不来了;然而,不知为何,这一次我又来到我不愿意来的地方了。
  进了剧场的小门,通道上已经铁桶似的挤满了人,我只看见一排引长的脖子;仿佛受了魔力似的,使劲往上挺着,一排挺着的脖子下面,紧接着就列着些宽的、狭的背。一个连着一个,一丝不露地立在那里,做成了一座人的壁。这壁的上面,就可以看见半截的人身晃动着。狗叫似的怪声,咚咚的乱杂声,也从这壁里的某一部分发出来。我来往走了几趟,才发现了一线的空隙,便拼命钻进去。接触过了正流着汗的赤臂,润滑的绸衫……遇着许多的障碍,停止了几次;台上的人才能看见了全身,怪声也似乎因为失去了障遮,更显得高一点。
  再一看台下,一片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各样的头颅一行一行地正波动着。
  我胜利似的出了一口气,注视着台上。
  过了一会,我忽然觉着不安起来,我觉得后面许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的头上;而且视线还仿佛变成了无形的针,直射我的后脑盖,一条条的接连着刺过来!使我感受着不可名的痛苦。我很想寻一个空位,避免这些针似的视线!其实,也未必真集中在我身上;但是,当我的视线一离开剧台四顾时,立刻有些红红绿绿的在我眼前飘闪起来。仔细看时,却仍然是些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各样的头颅瓜似的挤满了台前!空位一个也没有。
  我迷惑了。
  我的视线一转,仍然是些红红绿绿的飘闪着沉去了以后,接着又浮起些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各样的头颅,滚滚地翻动着,翻了几翻以后,竟然在眼前跳舞起来,间杂着红的绿的闹搅搅地满了一场。
  一股急遽的感情之流,掠过我的心海,使我心里渺渺茫茫的,不知是在想什么;但是确乎是在想着。我真迷惑了。
  嗖!一件白的东西,在我眼前一闪,越着我的头飞过去。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都飞鸟似的飞了过去。我立刻惊愕起来,我四下里看了几周,最后在西北角上发见了一个穿黑裤的,胳臂上搭了一串白的毛巾。手一扬,又是一条飞过去,落在东南角上又一个穿黑裤的人手里。
  白毛巾在空中来往了几次!穿黑裤的人渐渐走到我面前。
  这时,虽然头颅的跳舞,因为给白的东西一惊,渐渐地沉下去。但是,我一想到背后,视线都仿佛更针似的加劲刺起来。使我片刻也站不住。我便无可奈何地向他——穿黑裤的——磋商,请他替我找一个凳子,他上下看了我几眼,露出卑夷的神气,没有便答。
  “那里找去!”停了一会,这是他的回答。说着,走着,同化于许多的头中了。
  我的脸上一热,心里立刻有点怒意了。我不住地回想着:别人——这所谓别人,是指的有椅子坐着的——同我一样地花钱,为什么他们能坐椅子,我却站着呢?我正想着,忽然那同一穿黑裤的正呼喝着,替一位衣服华丽的太太看座,震荡在我心里的怒意,蓦地扩大开来。在心海里浮动了几周,一直传遍了全身,传到两手上,两手便不自主地握起来。脑筋里也似乎不知充满了什么,嗡嗡地只是响。怒意澎湃着,大有不可遏止之势;然而,不知为什么,一个草帽在我眼前一闪,使我立刻联想到我自己的。我低头看了看我手中的草帽,黄旧而且不合时式。我又不自主地看了看我身上穿着的满是油污的长衫——的确似乎不及“他们”阔。无怪穿黑裤的对我那副神气,我的怒意立刻微飔似的无影无踪地消灭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观剧(2)
我坦然了。
  我四下里看了看,许多头仍然照旧钻动着。背后的视线却似乎弛缓得多了。
  剧台上的锣,忽然急遽地大响起来,立刻吸住了我的注意点。我抬头看了看台上:一个大白花脸正和一群小的花脸扑打着。转了几个圈,进去了。过了许久,乐声细了,又出来一个老旦,来来往往地唱;坐在正中的椅上,仍旧唱。进去了,又出来一个姑娘唱,又出来一个相公唱!从五点到六点,从六点到七点,电灯全明起来了。
  正在这个当儿,穿黑裤的又不知为何,想起给我搬了一个凳子来。我感激似的坐下,仍然注视着台上。
  “可恶东西!”
  “还想造反吗?打!”
  “打!打!”
  “打!……”
  台上正走出来一个花红脸的大汉,后面人丛里,忽然一片直声嚷起来。这种奇异的大声,将剧台,人的壁,许多的头……一切一切都驱出于我意识之外。我回头一看,人的壁忽然叫号着动摇起来,在一丛钻动着头的里面,伸来了几条胳臂,撑持着、撕打着。过了一会,人的壁摇了几摇,轰的一声,都向后退开来——人的壁涣散了,可以很明晰地看见几个穿灰制服的军人正和替我找凳的那个穿黑裤的支撑着。晃了两晃,被军人按倒了,“打”起来。
  “打!”
  “打!打死再说!”
  “打!”
  仍然是一片“打”的声音。
  喊叫的声音,肉与肉接触的声音,乱杂着腾起来,转瞬弥漫了剧场。锣声、鼓声,剧台上发出的一切声音,全听不见了——或者也因为观战而停止了,都无暇顾及。
  呼喝的声音还没消完,我身边却觉着不安起来,我受尽了轻蔑得来的短凳,一向是我一个人独占着。这时仿佛有人来侵占似的。我斜了头看了看,正是刚才“打”穿黑裤的那个武装同志。没等我抵抗,一半腚早跨上了短凳,将我挤出了一大半。余怒未息的嘴里喃喃着,不时还回头看看。
  我只好服从的,向左让了让,表示对他刚才那种勇气的精神的尊敬,不料他那身体却跟着胖过来,加上他那种咻咻的喘气,我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了。
  然而我仍然忍耐着,无可奈何地忍耐着,因为台上的一切已经将我吸住了。
  他那身体仿佛有弹性似的渐渐向外胖开,同时,我便一点一点地向左让,及至台上的情形又变了时,我的身体的四分之三已经挤出来了。
  我四下里看了两周,许多瓜似的头颅仍然钻动着,只不过多布了一层神秘,除了锣鼓声以外,一切都静悄悄的,微明的月光由屋顶罅隙处漏进来,这使我立刻联想到剧场外面的甜蜜:甜蜜的月光,甜蜜的微风,一切都是甜蜜的。
  我再四下里一看,情形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那些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各样钻动着的头,先前只是黑魆魆的,现在却每颗上都嵌着两个星似的眼睛。望过去,满是一片黑溜溜的,闪耀着,直射着按在地上的那个穿黑裤的。
  “啊呀!打死人了!”穿黑裤的只是嚷。
  “打死再说!”
  “打!”
  “……”
  锣声忽然高亢起来,我不自主地回过头去——台上的花红脸正按着一个小卒模样的打;一会,小卒爬起来,进去了;又出来一个,还是他。仍然旋着打着,锣鼓雷声似的一齐响起来,高过了一切的声音。
  一阵过去了以后,锣声细微了,台上已经另变一种情形!正面挂出一幅书房模样的布景。斜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不能点的木头蜡炬。一个学生样的人,坐着看书不时摇头晃脑地唱两声。
  唱的什么,我确乎不知道。不过我喜欢他那种姿势。
  我注意地看着。
  一大段唱到将近末尾,他把声音拖长了些,转了几个弯!一片呼喝的声音,立刻在四面腾起来,间杂着几声很奇怪的怪声,我也无意识地随着喊了一声。
  我向剧台上望了一眼,作为临别的表示,就慢慢地踱出来。
  沙铺的小路,月光照上,显得格外明,蛇似的蜿蜒着伸入疏疏的树丛中,我踏着印在地上的树影,听着剧场内发出的悠扬的乐声,趑趄着往前走去。
  走出了广阔的大门远望着马路两旁的电灯,星似的闪耀着,再远一点,只有神秘的黑暗。
  剧场的乐声,仍然断续地传出来,只要一传入我的耳官里,面前神秘的黑暗中,立刻幻出许多大的,小的,圆的,长的,各样的头颅,跳舞着,波动着。
  我仍不停地走向前去!……
  宽广的马路上。
  笼罩着沉沉的夜气,
  扰攘的车马声,
  没沉了,
  尘迷的空气,
  清新了,
  一切都布满了严肃的沉寂,
  黄白色的灯光,
  微明了,
  暗淡了,
  引起了幻象残留的痕迹,
  缥缈在耳边,
  游移在脑际,
  又深印在心房的一隅,
  荧荧的车灯,
  一个紧跟着一个,
  无声的在黑暗里游动,
  一个个流星似的飞过了,
  一个个,
  又幻灭在黑暗中。
  1929年9月6日
  《季羡林自选集》跋
  季羡林先生是我尊敬的国学大师,但他的贡献和意义又远在其学问之上。我尝问先生:“你所治之学,如吐火罗文,如大印度佛教,于今天何用?”他肃然答道:“学问不问有用无用,只问精不精。”严谨的治学态度发人深省。此其一令人尊敬。先生学问虽专、虽深,然文风晓畅朴实,散文尤美。就是有关佛学、中外文化交流,甚至如《糖史》这些很专的学术论著也深入浅出,条分缕析。虽学富五车,却水深愈静,绝无一丝卖弄。此其二令人尊敬。先生以教授身份居校园凡六十年,然放眼天下,心忧国事。常忆季荷池畔红砖小楼,拜访时,品评人事,说到动人处,竟眼含热泪。我曾问之,最佩服者何人。答曰:“梁漱溟”。又问再有何人。答曰:“彭德怀。”问其因,只为他们有骨气。联系“*”中,先生身陷牛棚,宁折不屈,士身不可辱,公心忧天下。此其三令人尊敬。
  先生学问之衣钵,自有专业人士接而传之。然治学之志、文章之风、人格之美则应为学术界、全社会,尤其是青少年所学、所重。而这一切又都体现在先生的文章著作中。于是遂建议于先生全部著作中,选易普及之篇,面对一般读者,编一季文普及读本。适有漆峻泓先生、华艺出版社领导多方促成,于是有此选本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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