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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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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
  今天一天没课,但心情并不闲散,而且还有点更紧张。因为上课的时候,有一个教授在上面嚷着,听与不听,只在我们。现在没有课,唯恐时间白白地逃走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干。
  把Johnson的Life of CongreveJohnson的Life of Congreve约翰逊的《康格里夫的生平》。Congreve,康格里夫(William Congreve1670…1729),英国剧作家,是英国风俗喜剧的杰出代表。的Summary作完了。又看Philology。
  看Saintsbury的Loci Cfitci。Dionysius的The Sources of Beauty,有一句话:“a charming style must result from what charms the ear。”看Saintsbury的Loci critici。Dionysius的The Sources of Beauty,有一句话:“a charming style must result from what charms the ear。”看圣茨伯里的《文学评论家》。狄奥尼休斯的《论美的源泉》,有一句话:“动人的风格必须源自那打动耳朵的东西。”Saintsbury,圣茨伯里(George Edward Bateman Saintsbury1845—1933)英国文学史家、批评家。Dionysius,狄奥尼休斯,可能是指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统治时期的一个历史学家、修辞学家、文艺评论家。
  这明明是他主张,文字里面应该有音乐的谐和,与近代象征主义、形式主义的主张,不谋而合。
  四日
  今天同虎文约定,他来看我。从早晨就在屋里等他,只是不见他来。到了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才从工友手里看到他的名片——他来了,竟然没见到我,同来者还有杨丙辰先生。我不能写出我是怎样的抱歉!立刻写给他一封信。
  今天读的书仍然是philology和Loci Critici。
  晚上同长之谈话,谈到我写文章的困难。真的,我为什么把写文章看作那样一种困难痛苦的工作,许多好好的意念,都在想写而不写之间空空跑过了。
  五日
  整天刮着大风——北平一切都平静,静得有点近于死寂,唯独吹大风的时候,使一切都骚动起来。
  一天都在同philology对命,都是非常机械而为所不了解的图表。不能了解是真的,但又不能不往脑子硬装,这使〈我〉想到填鸭子。
  所要作的《心痛》,到现在还没作起来。但是,我无时不在脑子思量着怎样去写。有时仿佛灵感来了,拿起笔来,一沉吟,头里又仿佛填满了棉花,乱七八糟,写不下去了。我做篇文章真的就这样困难吗?
  六日
  今天考philology。考前一直都在预备,但所讲的那些定律等等,我一点也不了解,只是硬往头里装。我笑着对长之:“现在我练习念咒了。”
  现在每天总要读点Hlderlin,除了少数几首外,都感不到什么,因多半的趣味都给查生字带走了。在他的早期诗里,我发现一个特点,就是他写的对象,多半都不很具体,很抽象,像Freundschaft,Liebe,Stille, UnsterblichkeitFreundschaft,Liebe,Stille,Unsterblichkeit友谊,爱情,寂静,不朽。等等,这些诗多半都是在TübingenTübingen图宾根,德国一城市。写的,时间是从1789…1793。我们可以想到他怎样把自己禁闭在“自己”里,去幻想,去作成诗——这也可以算作他自己在幻想里创造了美,再把这美捉住,成了诗的一个证明。

六月(17)
美存在在imaginationimagination想象。里——忽然想到。
  七日
  今天早晨上古代文学,吴宓把他所藏的papyruspapyrus纸莎草纸。传给我们看,恍如到了古希腊。
  过午下了课,回到屋里来,工友向我说,你有挂号条——我的心跳起来了,我的手战栗,我飞奔到宿舍办公室。然而结果是家里寄来的皮袍。真的,我现在正在等清平寄来的贷费,急切地等着。听到挂号信,怎能不狂喜呢?给了我一个小的失望。
  晚上听朱光潜讲文艺心理学,讲的是psychical distancepsychical distance心理距离。与近代的形式主义。我昨天所想的那些,又可以得到一个新的根据。Hlderlin,我想,真的能把一切事物放到某一种距离去看,对实际人生他看到的只有抽象的Schnheit,FreundschaftSchnheit,Freundschaft美好,友谊。等等。但这些东西,又实在都包括在实际人生里面。所以我们可以说,他对实际人生不太远,也不太近,所谓“不即不离”。一方面使人看到“美”,另一方面,也不太玄虚。
  八日
  今天整天都在沉思着作《夜会》的书评。一起头,就使我感到困难。
  过午上德国抒情诗,问了Steinen几个关于Hlderlin的诗的问题,解答颇为满意。
  晚上终于硬着头皮把《夜会》的〈书〉评写〈完〉。我现在真的觉到写文章的困难,在下笔前,脑子里轮廓打得非常好,自己想,倘若写成了文章,纵不能惊人,总也能使自己满意。然而结果,一拿笔,脑袋里立刻空空,那些轮廓都跑到哪里去了?捉风捉不到。写成的结果是自己也不满意——然而头痛了,电灯又警告了。只好嗒然走上床上。我想到了鸡的下卵。
  九日
  文章写完了,文债又少了一件。但是仍然有缠绕着的事——就是,林庚找我替他译诗,我推了几次,推不开。今天过午,只好把以前译的稿拿出来修改修改。一个是《大橡歌》,根本不能修改;一个是《命运歌》,修改了半天,仍然不成东西——结果却仍然是头痛。我又新译了Stefan George的短歌,颇为满意。
  晚上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这种无聊的工作,到底只是无聊。
  十日
  今天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书上所说的,我十九不能了解,但是却不能不耐着心干下去。我忽然想到。我这是对符箓坐着,我自己笑了。
  正在急着用钱的时候,吴宓把我们的稿费发下来了。量的方面,实在不多。但是,自己的钱都在一件近于荒唐的举动里(我做了一件大衣,用所有的钱,还有账)花净了,现在领到这区区也如鱼得水了。
  十一日
  早晨把philology结束了。过午进城,先到静轩处,不在;又访荫祺,不在;到盐务里去访他,仍不在;折回来又访他,依然不在。同虎文约定晚上找他。这许多时间,怎么过呢!——无已,乃独往天桥。我又看到一些我看到就难过的现象,不,其实不是难过,只[至]多可以说看到就使我发生异样的感触吧。我又看到人们怎样在生活压迫之下,发出来的变态现象。总之我又看到一切我不愿意看到的。但对这些,我却一向有着极大的趣味。我把时间消磨过了。
  回到北大三院,适逢电灯出了毛病,黑天黑暗,我径自摸了进去。没找到印其,又摸了出来,摸东[到]西斋。当时真如丧家之犬,一切对我都不熟悉,何况又在黑暗里。还好,我找到虎文。他桌上的那一点蜡烛的光明,知不道给了我多大的慰藉呢!

六月(18)
同虎文到杨丙辰先生家,谈到十点半,睡在西斋。
  十二日
  早晨到西城去找静轩,找到了。又同到中大访沛三,不遇。
  十点半回校。因为这两天来跑的路比较多一点,所以累得〈很〉,回校后即大睡。
  晚上读Iliad和Hlderlin的诗。
  在长之屋里,见到吴世昌。看到长之作的《梦想》,他把他自所希望的,梦想将来要作到的,都写了出来,各方面都有。我也想效一下颦,不知能作到不?我写的,恐怕很具体,我对长之这样说,是的,我真这样想。
  十三日
  早晨就向自己下了紧急命令,限今天把Homer的Iliad读完。早晨没读了多少,因为心里好想看Hlderlin。过午,坐在图书馆里,读下去,读下去,忽然被人拖走了,拖到合作社,请我吃东西,结果肚子里灌满了豆浆,接着又是上体育。满以为晚上可以把过失的损失补过来,于是又坐在图书馆里读下去,读下去,忽然又被人拖走了,是到合作社请我吃东西,结果灌了一肚子豆浆——在这两拖之下,我只好点蜡了,果然读完了。
  十四日
  一天过的实在都没有什么意思。因为明天又要补考philology,所以只好留出一部分时〈间〉去勉强看一看。这种勉强真是无聊得很,但是究竟读了几首Hlderlin的诗,也差堪*了。
  晚上上文艺心理学,讲的是移情作用,我觉得颇有意思。
  十五日
  早晨又补考了philology。真讨厌,讲的四六不通而又常考,何不自知乃尔。
  过午上German Lyric,问了Steinen几个关于Hlderlin的诗的问题。我想,以后就这样读下去,一天只读一首,必须再三细研,毫无疑问才行,只贪多而不了解也没有多大用处。
  忽然又想到下星期要考古代文学,终日在考里过生活,为考而念书呢?为念书而考呢?我自己也解答不了。
  十六日
  今天大部分时间都消费在读Odyssey上。
  母亲的影子时时掠过我的心头——久已想写的《心痛》到现在还没写,写文章就真的这样困难吗?一想到写,总想到现在的匆忙。我现在真的感到匆忙了。但是想下去,想下去,匆忙,匆忙,没有完,也没有止,文章还有写的日子没有?我必需在匆忙里开出一条路来。
  十七日
  几日来,给不愿读而非读不可的书压得够劲了,一切清兴都烟似的消去。忙里偷闲读一点Hlderlin,也有同样匆匆之感。
  现在不敢向前看——前面真有点儿渺茫。我现在唯一*,不,其实是自骗的方法,就是幻想着怎样能写出几篇好的文章,作点有意义的翻译。然而就这幻想也就够多么贫乏呢?是的,真的是贫乏,但是,说来也脸红,我早知道蓬莱没有我的分,只好在这贫乏里打圈子。
  今天读Virgil的Aeneid。觉得在结构上,颇有点像模仿Odyssey。
  十八日
  生活太刻板了,一写日记,总觉着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我现在的生活的确有点刻板,而且也单调,早晨读书,晚上读书,一点的变化就是在书的不同上,然而这变化又多么难称得变化呢?
  过午看篮足球赛。我虽然对两者都是外行,但却是有球必看,即便在大考的当儿。
  晚上荫祺来,他要我替他解决学校问题。
  十九日
  早晨虎文同张君嘉谋来。听虎文说,张君德文非常好,这使我很羡慕。
  饭后,同他们到圆明园去玩。我对有历史臭味的东西总感到兴趣——你从芦苇里想象出游艇画舫来,能从乱石堆里想象出楼阁台榭来。圆明园正是这样一个地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六月(19)
风很大,我们绕着湖转了一周。看风吹在水面上拂起绉纹,像渔人的网,又像一匹轻纱。
  二十日
  早晨读Hlderlin的诗。
  过午作十八世纪的reading report。打Hand Ball。说到运动,我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但是对Hand Ball我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喜欢它的迅速和紧张。晚上因为听到吴宓说古代文学明天不考,心里猛然一松,又觉得没事干了。
  二十一日
  今天真的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干了。平常是,一没有事情干,总想到自己所喜欢的书,于是我又想到了Hlderlin。看得颇不少,而且也感到兴趣。
  过午看清华对志成赛球。
  晚上上朱光潜课,讲的是感情移入之理由。不知为什么,我在他班上,总容易发生“忽然想到”之类的感想,今天又发生了不少。也许他讲的东西,同我平常所思索的相关联,我平常所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问题,也正给解决了。
  二十二日
  昨天晚上终于下了决心,要写《心痛》。点蜡点到十二点,没写完,而且自己也不满意。这篇文章在我脑里盘旋了不知多少天,而真的心痛一天也不知道要袭我几次,但是一写成文章却费了这样大的力量,结果只是使自己都不满意。我仍然要问,写文章真这样困难吗?
  晚上,因种种刺激,又发生了心烦意乱的毛病,大概也可以叫作无名的怅惘罢。这种怅惘的袭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知从什么地方。初起时,仿佛像浓雾,渐渐扩散开来,糊住了我的全心,黏黏的。
  二十三日
  说也怪,一上文学批评,因为吴老先生讲得太坏,不愿意听,心里总觉得仿佛空下来似的。于是去想,《心痛》的开始就是在文学批评班上想出的,今天又去想,结果又续写了点《心痛》。
  看穆时英的《公墓》,技巧方面还不坏。
  接到清平寄来的贷费,心里仿佛又一松。经济问题还真能影响人的心情。关于《烙印》的几句话在《诗与批评》登出来了。
  二十四日
  因为功课又松了下来,心情也跟着松了。于是又犯了旧毛病,觉得没有什么可作,书也不愿意多念。
  早晨是游神似的在图书馆东晃西晃,过午仍然游神似的在图书馆里东晃西晃。
  晚上吴宓请客,是西餐。我正式吃西餐,这还是第一次,刀叉布前,眼光曜目,我莫明其礼拜堂了。于是我只好应用Aristotle的学〈说〉—— imitationAristotle的学〈问〉——imitation亚里士多德的学〈问〉——模仿。,同席的有王力王力王力(1900…1986)语言学家。字了一。清华学校研究院1927年毕业,法国巴黎大学文学博士。1932年回国,任教于清华大学、长沙临时大学,广西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北京大学。先生。他谈到他留法的经过,没有公费,没有私费,只凭个人替商务译书挣钱,在外国费用又是那样大,这种精神真佩服。其实说佩服,还不彻底:最好说,这给了我勇气。因为我的环境也不容许我到外国去。但是环境(经济的)不能制人,由王力先生证之——在佩服以下,这不过是私衷里一点欣慰而已。
  二十五日
  早晨看Langfeld的Aesthetic AttitudeLangfeld的Aesthetic Attitude朗费尔德的《美学的态度》。。
  过午在长之屋闲谈,看清华对辅仁足篮球赛。
  我最近很想成一个作家,而且自信也能办得到。说起来原因很多,一方面我受长之的刺激,一方面我也想先在国内培植起个人的名誉,在文坛上有点地位,然后再利用这地位到外国去,以翻译或者创造,作经济上的来源。以前,我自己不相信,自己会写出好文章来,最近我却相信起来,尤其是在小品文方面。你说怪不?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六月(20)
这几天来,我就闲闲落落地写着《心痛》。因为我想把她写成一篇很好的文章,所以下笔不免踌躇起来。
  二十六日
  虽然是星期,但却没能读多少书,因为自己觉得,星期日本来应该进城的,竟没进城。只读一点书,也就觉得比不读强多了。
  看老舍的《离婚》,很不坏,比《猫城记》强多了。
  几天来,老想到要写文章。根本没有文章而自己以为是个作家,不是很滑稽的事吗?
  二十七日
  早晨仍然读Hlderlin。
  过午只是东晃西晃,没做什么事情。接着又上体育,所以一直到晚饭,终于也没做什么事情。
  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还是,又继续写了点《心痛》。至于完了没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还不知道是否再烟士披里纯之类的东西光临我,让我再写下去。其实,截止到现在,说完也就可以算完了。
  晚上从体育馆出来,看到东边墙外的远处,红红的一片。到了屋里,因为高了一点,才知道是山上的野火,不过太远了,看不真切。但是我却能想象到,倘若看真切了,应该是怎样有意思呢。
  又看到金星(Hell陈告我的),比别的星特别亮。我到图书馆去的时候,再看,已经没有了。
  二十八日
  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连Hlderlin也没看。
  但是也究竟做了件有意义的事,比一切别的事,我以为,还更有意义,就是我把《心痛》写完了。以前我写文章,自比为鸡下卵,其困难可知。但这次写,却没感到怎样困难,除掉开始写的时候。也许因为延长时间太长,散碎地写起来的缘故。说到延长时间长,我不能不感谢吴可读,因为一大半自以为满意的,都是在他班上写的。说来也有点奇怪,写到某一个地方,本来自己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了,但又不甘心就完结了,一上吴老先生的班,他一讲,我心里一讨厌,立刻不听,立刻拿出纸来写,立刻烟士披里纯不知从那儿就来了。今天收尾,也是在他班上,写着的时候心里颇形痛快,自以写得很好,而且当时还幻想着说不定就成了中国小品文的杰作,但是拿到屋里再看的时候,热气已经凉了一半,虽然仍然承认写得还不坏。
  二十九日
  明天就要考古代文学,又不能不临阵磨一下枪。但是这枪磨起来,并不感到困难,感到的只是讨厌。整整一天,无时不想去磨,同时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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