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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死亡-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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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李乐的心一直浸润在悄悄的欢欣和激动中。其一,有了这次调动,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进令他闻之色变的考场了,到九连后他当了班长,战后被选送进军事学院是没问题的;其次,九连是团的预备队,打上仗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想得最多的是母亲:战后母亲一旦听说他参了战并被保送进了军校,明白儿子不像她想的那样是个窝囊废,她会不会喜泪飞溅,放声大哭?!
全营配属给A团参加骑盘岭战斗后他的心情才紧张起来。李乐想到了死,但事情还没到最坏的程度,他就不愿往深处想,所以昨夜全营抵达黑风涧后,他还能与八班长葛文义一起,走到上官峰身边,平静地坐上一会儿,抽一支烟。然而他毕竟没有葛文义那样光明磊落,八班长本来指望他也对排长安慰几句,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到了今天上午,全营奔袭632高地地区,他才终于发觉,现在他每时每刻都正面对着一件事:死!
以前他从没认真想过自己的死,眼下却不能不在生命的每一秒钟具体地感觉到它了;以前他没想过死亡在吞噬他的生命的同时还会消灭他的大学梦,从而抹杀母亲重新活过来的可能,眼下他也想到了。这些情景让他战栗,于是全排在634高地西北侧投入狙击战时,李乐已经陷入下面一种精神状态:他的眼里和心里除了敌情威胁外便没了别的,除了一个高度畏怯的自己便没有了别人;他与其说在为打退冲沟对面的敌人而战,不如说是为了活命,尽量把脑袋在面前的岩石下藏着更严实些。
631高地南方大山腿上那挺重机枪突然投入对鹰嘴峰山腿之敌的火力袭击,他才从心中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他抬起脑袋,马上发现俯伏在他身边的两个战土——孪生兄弟赵光明和赵光亮——正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的脸经受不住这样的注视,马上火辣辣地红了!
每个人的精神品格中都有些初看上去互相矛盾、从更深的生命底蕴看去却是一致的东西。李乐上考场也会昏厥,打仗时把脑袋藏起来,战斗过后却不能忍受别人——尤其是身边的两个新兵——的注视了!事实上,他的考试恐惧症就同这种爱面子又敏感的心性有很大关系。怕考不好,怕让母亲失望才让他对考试满怀恐惧以至于昏厥,现在,又是这种心性使他怀疑自己的懦怯行为被全排特别是距自己不远的排长看到了,他认为全排特别是排长已瞧不起自己了!
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的心是深深自卑的,现在又多了一种由自我怀疑引起的耻辱感。于是全排向高地上方做最后一次攻击的途中,上官峰才在他脸上看见了仿佛为什么事生气的表情。随后李乐的自我怀疑又被天黑前发生的两件事强化了:一件事是全排向上运动途中排长大声命令九班跟上,他觉得这固然是排长对队伍最后尾的赵光明赵光亮不满,也是以隐晦的方式对自己提出了警告;另一件事是战斗准备会中间,排长听完葛文义的建议,突然转过脸,用明显不满的目光望着他,要他发表意见——李乐慌忙避开上官峰的视线,又想到了自己在山下阻击战中的表现:天黑后全排就要投入最后一次攻击,排长是用怀疑和轻蔑的目光拷问他这次行不行?!
没有人知道,在全连官兵中,李乐暗中真正敬佩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比他年轻五岁的上官峰。他是站在自己独特的人生经历上对上官峰生出这种感情的:李乐是高考战场上的败军之将,上官峰却于十二岁便跨进了大学校门。在他的想象中,这几乎是难以置信的。与之相比,他无法不感到自卑。连里不少人把上官峰看成乳臭未干的大孩子,他却知道排长其实比全连任何人都优秀,更有前途。现在就是这个为他敬佩的人,面对死亡毫无惧色,却为他的可耻的懦怯投来鄙夷的一瞥!
不,他可以忍受全连任何人的轻蔑,唯独受不了这个年龄比自己小、又比自己优秀得多的人的鄙视!上官峰活下去比他更有价值,他有什么理由比前者更害怕死!
不,如果今天命定了大家都要死,他也要死在排长前头!他不能让上官峰比自己先死,他要带九班走到排长和七班前面去,让排长看到自己不是一个懦夫!
李乐猫腰奔跑在第二道堑壕里,不时回头朝身后的赵光明赵光亮看一眼。他是攻击行动开始前一瞬间决定把二赵兄弟调整到自己身后的。向高地上方运动时排长就对二赵兄弟产生过不满,现在他要亲自掌握他们,也让这两个人亲眼瞧瞧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听到枪响就朝卵石下钻的人!
他还是很快就把赵光明赵光亮忘了。刚接近敌人的扇面形火力覆盖区,听到子弹急雨般从头顶耳畔呼啸而过,“吱吱”叫着钻进堑壕两侧的泥土,他的内心又再次被那种简单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充满了!
李乐的生命深处,有一种他的亲人和战友都没有发现的悲剧性的东西。还在青少年时代,他的自信心、他的正处于生长中的独立人格、他作为一个人面对困难应有的坚定、沉着与勇气,都被母亲过高的、永远难以满足的期望摧毁了,从那时起,他在生活中习惯和期待的就只有失败而不是成功了。他的性格的另一面——爱面子和敏感——在特定的情境下,会使他蓦然热血沸腾,为某个他其实知道自己无力实现的目标下一份决心,但一遇到严峻的考验,性格和心理上的怀疑自然就会重占上风,将他的决心和理智一同淹没掉。这种时候——过去是在考场上,今天是在战场上——他除了无端的和巨大的恐惧,心里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的脚步放慢了,却没有停下来,是战斗行动开始后作用于他的惯性的力量推动着他前进;他到了位于第二道堑壕西端那条向上的交通壕的入口处,还是这种惯性的力量,让他带九班拐了进去。刚刚在交通壕里跑了几步,转一个弯,下意识抬头向上一望,他忽然在这条几乎笔直上去的交通壕的顶端看到了敌人轻机枪喷出的一大团火光。没容他反应过来,几发子弹就“啪啪”地打在他右侧的壕壁上。李乐心中的恐惧一下无限膨胀起来,身体向左侧壕壁上一靠,本能地做了一个出枪动作!
随即他便听到了枪声!枪声是他身后的赵光亮打响的!看到班长在前面做了个出枪动作,始终处在高度紧张状态的赵光亮以为班长要向敌人射击了,也迅速在壕壁上出枪,匆忙打出了一串子弹!
接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其他人以为战斗已经打响,也伏在壕壁上向第三道堑壕内的敌人“噼里啪啦”地打起枪来!
就是这一阵枪声过早地暴露了进攻意图,导致敌人将全部火力向他们倾泻下来。以后十几分钟,彻底丧失了理智的李乐把脑袋埋在壕沿下,浑身簌簌发抖,既没有看到八班长葛文义带人发起的英勇攻击,也没有注意到八班副秦二宝用一挺轻机枪同敌人进行了坚韧顽强的搏斗。这挺轻机枪的射击声只起到了下面一种作用:它让李乐生命中最后一根还勉强维系着的自制之弦越绷越紧,最后终因它的猝然消失而完全绷断了!
于是,秦二宝的轻机枪射击声停止后一分钟,从李乐隐身的交通壕里,人们猛地听到“哇——”的一声大叫!随着这声非人的长长的叫喊,李乐一跃而起,爬上壕沿,身体摇晃一下,站稳了,又“哇哇”地叫着,狂乱地向高地上方的敌阵地扑过去!
战场就是这样让人做出了他们自己和别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李乐因面对死亡而恐惧,但当恐惧本身的沉重压垮了他的生命意志之后,他却会为摆脱恐惧扑向死亡!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正扑向死亡,狂乱之中他只是要扑向那使自己的生命承受不了的沉重,他想在此一扑中获得最后的解脱!
随着他的这一声叫喊,九班其他两名战士以为班长发出了冲锋的命令并带头冲锋了,也从交通壕里跃出,“哇哇”地叫着,冲锋枪口“哒哒哒”地射出一串串子弹,向敌阵地猛扑过去!
刚把秦二宝的轻机枪打掉的敌人显然被新的一次攻击吓慌了,堑壕内再次“呀呀”地响起一片鬼哭狼嚎,所有的子弹马上向李乐和他身后的两名战士飞泻过来。山坡上被夜色和一丛丛火光弄得半明半暗,他们弄不清楚向上冲击的我军有多大兵力,密集的弹雨就先把李乐后面的两名战士打倒了!第三道堑壕西端敌人的轻机枪手开头没看清大步冲上来的李乐,等阵地前的一团火光将后者从昏暗中突然映现出来,他像是给吓傻了,忘记了射击。他望见的是一个完全疯狂的人,褴褛的军衣上三处着了火,二目圆睁,脸上涂了一层污秽的油彩一样狰狞可怖,手握冲锋枪却不射击,只是“哇哇”地叫着,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冲来!敌射手遏止不住心中骤起的恐怖,也“哇哇”地叫起来,直起身子想跑,又像是忽然明白过来:跑是跑不掉的!他没有停止口中的号叫,伏下身子,几乎冲着跑到自己眼前的李乐的腹部“啪啪啪”地扣响了轻机枪!李乐摇晃了一下,倒在敌人阵地前沿;然后向下滚了两三米,被一些半燃的灌木挡住了。他昏死过去,旋即又被伤口处的剧痛和坡下传来的冲锋的呐喊声唤醒了!
这新的呐喊声是上官峰和他率领的七班发出的。九班过早地暴露目标后,上官峰也被敌人的弹雨压制在壕沟底部了!接着他亲眼看见了八班的英勇冲击和他们的覆灭!以后秦二宝的轻机枪给他带来了一线希望,但它也很快被敌人打掉了!九班长李乐刚刚带两名战士疯狂地跃出交通壕,向敌人发起的攻击,上官峰的眼里马上涌满了悲愤的泪水!他明白这可能是全排攻上敌人阵地的最后一次机会,没有再迟疑,立即从壕底跃起,向身后喊一声:“冲啊——”带七班顺九班空出的交通壕向上冲去!由于他是在交通壕里奔跑,敌人的火力只注意山坡上的李乐他们,最初并没受到打击。但他跑了几步,就被壕底两团黑糊糊的东西绊倒了!
“谁!”他大喊一声。
两张变了形的脸从壕底抬起来,被山坡上的火光照亮了。是赵光明和赵光亮!一股怒意直冲上官峰的脑门儿,他爬起来,一脚踢在兄弟俩不知谁身上。“你们怎么躲在这儿?!”他大喊,“给我冲——”
赵氏兄弟先是“哇”的一声哭起来,然后才抓紧枪,踉踉跄跄朝前冲去!但由于刚才的耽搁,山坡上李乐他们的冲击已经失败,交通壕正上方敌人的轻机枪又调转枪口来打击他们了!赵光明赵光亮慌忙卧倒,上官峰也被从上面斜射过来的猛烈火力压制到壕沿之下。一个悲怆的意念从他心中冒出来:最后一次攻击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
九班长李乐是黎明之前死去的。意识到排长带七班展开的攻击又一次被遏止,他再次昏死过去。重新醒过来时已是深夜,高地上下静悄悄的。李乐朦胧地想到自己没有死,还想到如果他能忍住口中烈火烤炙般的焦渴,不去喝岩石缝里潺潺流出的泉水,甚至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但想到此事时他也明白,自己是没有力量抵御泉水的诱惑的,他短暂的一生中还从没有战胜过任何一次真正的考验,这次也不例外。他将干裂的嘴唇朝身边的一线泉水靠过去,喝下了比想象中更多的生水,引起腹部伤口第二次大出血,又一次昏过去,再没有醒来。

·53·

第三部
十三
从高地东北侧,第三道堑壕最东端,猛然响起一支冲锋枪的射击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它还刚刚响起,敌阵地内就起了极大的混乱!堑壕东段的敌人大声叫着,没命地往西段跑;西段的敌人受了他们的影响,也停止射击,站起来往东跑,马上又退回向西,惊骇地叫着,一窝蜂地涌向上官峰被困其中的交通壕!
这是一支突然在敌人背后开了火的冲锋枪!上官峰明白过来了,马上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因为它的出现,久攻不克的敌第三道防御线崩溃了!残敌正要通过他身下的交通壕逃下山去!
“打!”他大喊一声,手中的枪响了!他亲眼看见,跑在最前头的敌机枪手摇晃一下身子,倒下了;又有两个喝醉酒一样的敌人跨过死者,闯进交通壕,一个个地被自己击毙了!泪水再次涌上他的眼窝,心却快活得打战:战场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一线胜利的希望又出现了!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突然在敌人背后开枪,戏剧性地改变了战场局势的人,竟是早上全连在黑风涧涧底注意过的炊事班新兵于得水!
古今中外任何一场惨烈的战争中都会有幸运者,634高地之战也不例外。成为幸运者需要许多看似偶然的情况加在一起,使某人能躲过死神的多次打击,最终或大或小地创造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战争奇迹。
于得水就是这样一位幸运者,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料到。
使于得水成为幸运者的各种偶然是:无论是上午翻越骑盘岭,还是到达634高地后全连投入战斗,敌人的地雷、炮弹和子弹都没能炸死他或是击中他;全连分三路展开战斗后,他又因为不属于任何一个排而被指导员梁鹏飞留到了连指挥所。指导员给他、连部卫生员和自己的通信兵赵健的任务是:在营里的救护队没有到达以前,组成临时救护小组,抢救山上山下的伤员。天黑前于得水先是和卫生员、赵健,后来又加上指导员本人,一同负担起了救护伤员的工作,他也就没有参加任何一个排的战斗。
但是,仅仅上面这些情况加在一起,还只能使他像卫生员赵健一样平安地活下来;成为一场战斗的幸运者却需要创造奇迹,并且首先要有创造奇迹的条件。
于得水是河南南阳人,那是块历史上相当出名的土地,不但诞生过汉光武帝刘秀,医圣张仲景,大科学家张衡,还是至今名满天下的诸葛武侯“苟全性命于乱世”的躬耕之处。于得水七岁读书,十二岁辍学为生产队和自己家放牧“南阳黄牛”,肚里并没太多墨水,但不能据此说他心中没有受到过精忠报国思想的熏陶。恰恰相反,这些思想早在小时候听大鼓书那会儿就潜移默化在他心底了。于得水的父亲是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一向对儿子参军没多大兴趣,因此于得水没能在十七八岁时穿上军装;去年这位老兵当了村长,冬季征兵时应者寥寥,动员别人家孩子总不方便,他就让自己年满二十的儿子充了数。离家前父亲知道儿子在部队不会有很大前途,就只嘱咐他到部队要把领导当父母,叫干啥就干啥,服役期满就回去务农,其真意是要儿子在外面谨慎度日,当完三年兵赶紧回家。于得水记住了父亲的话,战前领导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打起仗来仍是如此。天黑前指导员让他救护伤员,他就救护伤员,天黑后这项工作因高地上方敌情威胁严重停下来,他想到的也不是像赵健和卫生员那样躲进指导员为伤员们找到的一个岩洞里去——高地上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又不是连部的人,似乎不该再留在山下。
“指导员,”他试探地问梁鹏飞,“我上去参加战斗吧?”
“你?……好吧!”梁鹏飞只迟疑了一秒钟,便同意了他的请求。高地还没有拿下来,他不能拒绝一个战士请战的要求。
这样于得水的请求就变成指导员让他参战的命令了。他没有耽搁,先用一支烈士遗弃的冲锋枪和一副子弹袋将自己武装起来,之后便独自一人向高地上方攀登。于得水憨厚朴直,却并不傻,高地顶端的战斗目前集中在北坡的中部和西部展开,他便很精明的为自己选择了从高地东北侧悄悄摸上去的路线。他的心情一直很紧张,并不知道幸运之神在陪伴着他。他摸进了第一道堑壕,又顺着交通壕继续往上走,打算到达第二道堑壕后向西去,与三排会合。可是交通壕通第二道堑壕的入口被炮弹炸塌了,昏暗中他找不到第二道堑壕的入口,只能继续朝上走。等他最后想到自己可能越过了第二道堑壕,竟发觉自己从最东端摸进了敌人的第三道堑壕!
于得水所以是幸运的,还因为先是葛文义的八班,后来是秦二宝的轻机枪,然后又是李乐的九班和上官峰带的七班,一直对最后一道堑壕的敌人进行着前仆后继的攻击。他们把敌人的注意力从高地东北侧全部移向高地北坡,又在攻击行动中大大消耗了敌人的有生力量,将他们的精神推向了崩溃的边缘。其次,这时的于得水也到了一个非创造奇迹不可的境地: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可退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一个靠他最近的敌人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警觉地回过头来,一眼望见他,立即发出了一声可怕的、不似人腔的叫喊,丢下枪一跳而起,没命地向西跑去!于得水已暴露了,他不能不开枪!
于是他开了枪。敌人的阵地也就在这来自背后的猝然一击中崩溃了!
对于634高地战斗中出现的这戏剧性的一幕,战后人们有过许多的分析。一般的看法是:敌人的最后一道防御线没有在九连一排、二排和天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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