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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1-4部完结)-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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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婴笑道:“纵是奇遇,若非他这般的妙人儿,也成就不了一段佳话。”  
  姜沉鱼指着身旁的岩石道:“那么公子又是否知道这块抱母石的由来?”  
  “当然,说起来还是跟冰璃公子有关。他被寺僧所救后,日日盼望家人来找,感怀母恩,写就了名彻四国的《抱母吟》,而这块石头,便是为纪念他的那首诗,改作此名。”  
  “嘤嘤稚儿,发初覆额。食母之乳,因母喜乐。桀桀童子,骑竹高歌。母唤归家,厌母苛责。朗朗青衫,异乡之客。袖开袍裂,忆母针盒。苍苍老翁,泪无可遮,墓前枯草,已没行车……”姜沉鱼缓缓道,“婴儿时代腻着母亲,孩童时代烦着母亲,长成之后离开母亲,老了回来难见母亲……短短六十四字,将一对母子的一生都书写尽了。而他当时,不过才四岁。”  
  这回轮到姬婴沉默。  
  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顶得盖子扑扑作响,偶有风拂过山林,沙沙沙沙。姜沉鱼凝视着他,眸中有着千种情绪,万般思量,最终归结成为一句话:“公子,求你……救他。”说着,屈膝跪下。  
  姬婴回视着她,看似平静的眼底,却有着难掩的迷离,最后轻轻一叹。  
  姜沉鱼咬唇道:“公子耳目无数,必然已经知道昨日我同姐姐还有公主去冷宫看过皇后的事情。你在接到书笺时便已应该猜到,我们找你,所谓何事。公子本可以不来,但公子既然来了,就说明,此事可成,不是么?”  
  姬婴的视线转到了那块名叫抱母石的岩壁上。  
  “公子,你门客三千,养贤纳士,最是惜才,甚至不惜屈己尊人,亲执车辕。如今,这个四岁就写出了《抱母吟》、五岁御前射虎、六岁出使燕国的神童就要为家门所累,无妄而死,你又怎忍心袖手一旁,弃之不顾,这岂非寒了天下学士的心?”  
  姬婴道:“小姐请起。”  
  姜沉鱼却不起,继续道:“若是旁人,我亦不会相求。但惟独是你,只有你,我知道你能救他,所以才大胆开这个口。公子,薛采于皇上而言,只不过是一个逆臣家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孩子,但是于这天下而言,却是至宝奇葩,砍了他的脑袋,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姬婴似是被这最后一句话勾动了心绪,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再看向她时,目光里就多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闪烁着、跳跃着,最后凝成了惋惜:“你说的没错,薛采的确只有一个……”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来,起身道:“人生百年,国仇家恨,于历史长河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没。但文采风流,却可以万世留芳,寰古相存。婴虽不才,亦见不得和璧隋珠就此碎损蒙尘。我答应你,姜小姐,我会救薛采。”  
  我会救薛采。  
  这五字,字字坚毅,掷地有声。  
  姜沉鱼仰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中依稀浮起泪光。  
  这场赌局……她赢了。  
  因为,公子爱才,而薛采正是百年不遇的玉质良材。她赌的就是公子的惜才之心,而他果然不负她望,最终答应相救。她知道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他所处的境地,需要做出多大的牺牲才能够应允此事,她虽然猜到了他会心软,却依旧为这样的心软而感动。  
  公子啊……不愧是她仰慕了那么久心心念念的公子啊……这样的宽仁大度,这样的摒弃私利,这样品德高洁完美无暇的一个他……  
  可是,可是,可是……  
  重重雾气弥漫上来,姜沉鱼想,她也许马上就会哭出来了。心里,像被刀割一般,某个位置正在涔涔流血,因为感动,因为爱恋,更因为愧疚:  
  公子,你救薛采虽是大义,我姜沉鱼却是为了私心啊。  
  因为,若薛家真灭,姬家必盛,姜家愈衰,如此一来,姜姬二家的联姻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这门婚事夭折?  
  所以,我只能趁它还没呈现出彻底颓败的端倪前,紧紧抓住不放。  
  公子,我不能放。我若一放,就会失去你!  
  我要嫁你为妻,两相扶持,永结白头。但那一切,都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之上。我不要高攀姬家,亦不要为旁人所鄙夷,认为我配不上你。  
  我要你以我为荣,我要无比光耀的站在你身旁,我要天下所有人都说:姜家的沉鱼和姬家的淇奥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所以,我只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来。  
  我只能这样阻碍了你的前程。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  
  因为爱你,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是如此执著却又卑微的爱着你……  
  姜沉鱼垂下眼睛,睫毛如蝶翼般不停颤栗,心中难掩悲怆。而就在那时,她听见姬婴道:“原来这里也有杏树……”  
  她抬头,但见姬婴负手立在桌旁,凝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杏树,此时寒冬刚过,天气尚未完全转暖,树干光秃秃的,毫无美感。但他却宛如看见了春花烂漫万物复苏的丽景一般,眼神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她心头一颤,忍不住问道:“公子喜欢杏花?”  
  “嗯。”清软的鼻音后,又强调着补充了一句,“非常喜欢。”  
  原来公子喜欢杏花,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如此清雅高洁的的公子,应该喜欢更另类特别些的花才是。“有点意外,我以为公子喜欢樱花。”  
  “难道你真喜欢虞美人草?”姬婴如此反问,看来他也想到了庚帖里的那幅对联。  
  姜沉鱼抿唇一笑道:“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原来你喜欢梨花……”姬婴望着那株杏树,悠悠道,“真好,再过一月,两种花就都会开了。”  
  姜沉鱼心念微动,遂道:“每年四月,帝都都有专门的赏花盛典,万卉千芳,犹以红园为最。公子今年,要不要……与我同去?”  
  姬婴似乎怔了一下,这令她顿时有种自己唐突了的后悔感觉,自己这样主动邀请一个男子去赏花,会不会太……不矜持了些?  
  但公子毕竟是公子,很显然,他是绝对不会让别人难堪的,尤其是给女子难堪,于是他扬起唇角,柔声道:“这是婴的荣幸。”  
  姜沉鱼的心扑扑跳了几下,不安与尴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描述的柔软情怀。她看着立在眼前的男子,只觉他周身上下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完美,样样都是那般符她心意思令她欢喜。还有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她就能和公子并肩去看他们两个最钟爱的花了。  
  到时候,白梨红杏,两相辉映,必会如他与她一般连珠合璧,开放的很灿烂很灿烂吧……  
  十日后,囤兵淮江以北正准备与薛怀大军正面较量的璧国君主昭尹,突然接到了燕国君主彰华写来的信笺,笺中为薛采求情,恳请留他一命。  
  少年帝王在看过那封信后,愤怒的火焰燃烧了双瞳,呲的将信撕成两半,吓的身旁一干将领齐身下跪,口呼万岁。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的平静下来,开口道:“你们全都出去,朕要一个人静一会儿。”  
  将领们陆续退下,整个营帐中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目光一闪,唤道:“田九。”  
  从屋顶上飘下一团黑影,最后显现为人,匍匐在地道:“在。”  
  “这是怎么回事?”昭尹将信笺往他面前的地上一丢。  
  田九捡起碎片,拼凑起来看了一遍,低声道:“听说姜贵人和公主曾去冷宫看过皇后。”  
  昭尹冷笑:“你认为是皇后写信去求的燕王?她若真的还能与外界通传个之字片言,宫里头养的那一大帮侍卫就都不必活了!”  
  田九知道目前皇上正在气头上,一个回答不慎便会迁怒于众,当即道:“燕王喜爱薛采天下皆知,无奈身份特殊,不能收为义子,而他又年纪太幼,不能招为女婿,他为此遗憾了许久。想必是听闻薛氏一事,故而特来求情……”  
  昭尹沉默,最终哼了一声。  
  田九小心翼翼道:“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朕还能如何?这封信表面上看客客气气是来求情的,其实根本就是威胁。他分明知道吾国内乱,虽碍于两国邦交不便妄动,但心里指不定想着该如何分一杯羹呢!我若不答应他留下薛采,恐怕,他明日就宣称要协助薛怀讨伐我这个昏君了!”昭尹的脸色极为难看,眸色闪动间,更是阴沉。  
  田九不敢接话,只得低下头。  
  如此静默了好一会儿,昭尹勾起唇角忽的一笑道:“也罢。既然你们都希望朕留下他,那朕就留下他好了。”  
  田九依旧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沉默,他跟随昭尹已有七年,深知这位主子的秉性脾气,若真挑眉毛瞪眼睛发脾气那还是好的,最怕就是这样似笑非笑的模样,每每皇上这个样子时,就说明有人又要倒大霉了。  
  “罗横。”昭尹唤进他的贴身大太监,“替朕传旨,就说薛怀虽反,罪连子孙,但朕念其旧恩,特网开一面,免薛采一死,把他赏给姬婴为奴,请公子好好代为管教吧。”  
  罗横稍微犹豫了一下,“皇上……”  
  “什么?”  
  “把薛采赐给姬婴,会不会不妥……”  
  昭尹冲他淡淡一笑,眉眼弯弯,“那么赏赐给你?”  
  罗横顿时吓出一头冷汗,不敢再多言,连忙领旨而去。  
  昭尹做出这个决定后,脸色好看了许多,挥手示意田九也可以隐身了,于是地上黑影一闪,人影消失不见。  
  他施施然坐下,施施然的摊开桌上的行军地图,传了潘方来见。没多会,潘方赶至。昭尹将他招到案旁道:“爱卿,我们已经到淮江了,而薛贼也快攻到淮江了,依你看,我们会在哪里交兵?”  
  潘方指着江边的一座小城道:“当然是洛城。”  
  “就是挂着薛肃头颅的那个地方?”  
  “是。”  
  “为什么?”  
  “一来,此城虽小,却是兵家重地,一直以来,都是各路军马必夺之处,城高十丈,三面临河,易守难攻,此城若失,便算是输了一半了。”  
  “那么二呢?”  
  “二来嘛……”潘方指着地图上画了红圈的地方道,“侯爷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臣敢拿头颅担保,只要薛贼一进此城,必死无疑!”  
  昭尹目光一闪,没有细究原因,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待薛贼诛伏,朕要与将军痛饮三杯,以谢上天将你这样一员虎将赐给了图璧。”  
  潘方扑的跪倒:“皇上斩了薛肃,为微臣那未过门的妻子报了大仇,微臣纵然肝脑涂地,亦难报皇恩!如今,臣只剩下一桩心愿未了。”  
  “讲。”  
  潘方咬咬牙,声近哽咽:“就是家父的冤名……”  
  昭尹点头道:“你放心,此仗功成,朕自然会还令尊一个公道。”  
  “谢皇上!”潘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昭尹伸手将他挽起,笑道:“此仗功成,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便是令尊在天有灵,亦会含笑九泉。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看着潘方脸上露出的感动之色,昭尹微笑,笑意却不曾抵达眼睛,他想,这个人,表面上是朕的臣子,骨子里,却仍是淇奥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一旦有一天要面对异途不得不进行抉择时,这个人就会变成朕的人。只是,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昭尹笑着笑着,眼神忽然就寂然了。
  第四章 镜花 
  随着薛家军在洛城外的扎营,谁都看出这将会是决定胜负的一场关键战役,能否夺下洛城,也许就决定着最后的输赢。一方是百年名将宝刀未老的薛怀,一方则是雷厉风行少年得意的帝王。谁输?谁赢?  
  一时间,不只璧国人心浮动,便连周遭的其他三国亦紧密关注,暗暗自危。  
  得利于右相府广脉的情报网,姜沉鱼同父兄第一时间得知了战役的消息:  
  据说,薛军一路顺利的打到淮江,在看见洛城城墙上悬挂着的薛肃人头后,那位年近六旬白发苍苍的神将落泪了。但即使激动,即使恨的想立刻为子报仇,但多年的领兵经验以及最后一点理智还是使他命令城外扎营,暂且按兵不动。  
  而之前的攻城战中他的义子薛弘飞为了救他,左臂中箭,正在疗养。见义父落泪、伤心的饭都吃不下,就劝道:“斯人已逝,来者可追。义父大人放心,待得洛城攻破日,孩儿定悬昭尹首级于城墙上,以告兄长在天之灵!”  
  当时姜仲便道:“这个义子,倒比亲身儿子还有用,薛肃若有他一半的好,薛家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地步……”  
  姜沉鱼则目光闪动,有些凄凉的低声道:“此言一出,薛弘飞……是决计活不得了。”  
  姜孝成不以为然:“他跟着薛怀那老贼,十年来手头沾血无数,本就当诛,爹和妹妹替这种人可惜什么?”  
  姜仲摇头叹道:“薛弘飞少年才俊,文武双全,又对薛家忠心耿耿,你若有他一半能干,为父我也不至于操心成这个样子。”  
  三日后,薛怀下命开始攻城。  
  就在人人都以为这场大战必定会打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之时,突然间它就结束了。  
  以一种最最出人意外和最简单不过的方式结束了。  
  书房中,暗卫描述此事时,声音亦不复以往的平静无波,带着少许激动:“就在战斗如火如荼打的最是激烈时,左臂上犹包扎着纱布的薛弘飞策马奔至薛怀身旁,一边喊着“义父,我来帮你”,一边抽出腰间宝刀,一刀挥下,人头落地——”  
  “谁的人头?”书房里的三人齐声惊问。  
  “薛怀。”  
  这一答案无异于晴天霹雳,姜孝成懵了好一阵子才醒悟过来,跳起道:“你说什么?薛怀?薛弘飞砍了薛怀的脑袋?薛弘飞砍了薛怀的……脑袋?”他一连重复了两遍,直到看见暗卫点头,仍是一幅不敢置信的模样。  
  便连姜仲,也是满脸惊讶道:“薛弘飞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战中突然发难,一刀砍了薛怀的脑袋,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全都停下了手中刀剑。他又跳上车头砍断薛字军旗,大喊道:‘泱泱图璧,天命所归,薛贼叛逆,当杀无赦!’薛军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他出卖了他们,于是用乱箭将他射死。薛弘死前仰天大笑道:‘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胜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姜沉鱼拧眉道:“报仇?”  
  “是的。我们刚刚查出,原来他本不叫弘飞,而叫周胜,乃洛城城主周康之子。周康为人刚正不阿,得罪了薛家,周家全家四十九口人,皆丧命薛肃之手。为了报仇,周胜认贼做父隐忍十年,终于得到器重,趁其不备,一击而中……”  
  姜沉鱼心头一紧,之前所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解答。她当时断定皇上敢亲自征讨,绝对有必胜的把握,原来他的暗棋便是这个薛弘飞。想到此人隐忍十年的作为,不禁心生感慨:“他本是洛城人,最终也选在了洛城让一切结束。”  
  姜孝成道:“难怪当日淇奥侯会吩咐将薛肃的头颅送到洛城去,我当时以为他只是纯粹的想替皇上示威,现在想来,分明是给薛弘飞,哦不,周胜的一个暗示——一头换一头。”  
  “好一个一头换一头!”姜仲赞叹道,“可惜了这样的人物啊!”  
  姜沉鱼摇头道:“他的确是个人才,如能为我朝所用,必有大作为。不过,像那样的人,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得了,再加上薛怀虽是他仇敌,可这十年来父子相称,多多少少会有些感情,他亲手杀了提拔他器重他的人,恐怕对他来说,死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姜仲怔立半响,再看向她时,神色变得很复杂:“周胜之顽韧刚毅固令人动容,但姬婴之智则更令人心颤啊。当日皇上忽对薛家发难,我还认为此举太过急近卤莽,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把每一步都计划好了。先是以太后病重,将伊隔离;再囚禁皇后怒斩国舅,刺激薛怀;最后利用薛怀最信任的义子,一招釜底抽薪,轻轻松松就瓦解了百年薛家。明里我们看见的有着些,而暗地里我们看不见的,还有更多……与这样的人同朝为官,真是有些可怕呢……”  
  姜孝成笑嘻嘻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也快变亲家了,只要变成了自己人,就一切都好说,对吧,妹妹?我这样如花似玉冰雪聪明的妹妹,难道还配不起区区一个淇奥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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