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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雨仙踪-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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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惋惜的道:“我这里典籍无数,都是考证前代鬼儒,重新注释出来的。你只要带出去一本,就能成为一代大家。唉,可惜啊!”

    崔琰望着屋内堆积如山的书册,面现苦恼之sè,道:“是啊,恩师,这些书都没法带出去!不瞒您说,我给楚江王做了百余年的文书,一直在帮您想法子。据我所知,出逃阳世的法子虽不止一端,但是最畅通的路却只有一条,那就是来去‘赤条条’,喝了孟婆茶,隔断前尘往事,一切从头再来。别的法子都太过凶险,即使出去了,也难逃鬼索天谴,往往需要转生魔道,才能暂时安身。恩师,您一生光明磊落,总不想弟子转生魔道吧?”

    老者抬头望着黯淡无光的苍穹,沉默半晌道:“你已经决定了?何时向阎君递交辞呈?”

    “再待一个月吧。我想在这一个月里,帮恩师寻一位弟子再走。您老太孤寂了,弟子不放心。”

    说到这里,崔琰望着老者,十分诚恳的道:“恩师,您估计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老者抚mo着身侧的书卷,道:“历时近两百年,我已将《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三统历》、《九章算术》重新编著好了,加起来共三千八百卷,还差几卷总论,就可以完工了。即便全完了,我也不能走。如不能将这些书带回阳世,我怎么舍得离开?”

    崔琰想不出法子,只能沉默下来。

    师徒俩都陷入了沉思,周围一片寂静。

    山伯一直在不远处悄悄的听着,此时听说茅屋内竟然有那么多珍贵的典籍,禁不住心中震惊:“没想到眼前竟有两位同道!这位老者,难道便是天下闻名的经学大师郑玄?不是他还能有谁?两百年来,学识渊博,能够批注儒学诸经的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说,外面长的那些草便是‘康成书带’了?”

    山伯熟读经书,自然不止一次听说过郑玄的故事。

    汉代经学大师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自小勤奋好学,通音律,擅琴瑟,博学多才,名满九州,不仅集古文经学之大成,而且使古文今文融为一炉,独创了一个新的学派——郑学。

    郑学一出,天下所宗!

    举个例子,郑玄所注的古文经学费氏《易》流行,而施、孟、梁邱三家《易》便废止了;郑注《古文尚书》流传,而欧阳、大小夏侯三家《尚书》便散失了;郑玄笺注了古文经的《毛诗》,而今文经的齐、鲁、韩三家的《诗》也就不显了。

    当时有位著名的经学大师名叫何休,曾经用17年的时间写成了《公羊chūn秋解诂》一书,对《公羊》一书的内容多所发明,认为《chūn秋》三传中只有《公羊》义理深远,象墨子的城防一样无懈可击,而《左氏》与《谷梁》二传则存在严重的缺点,根本不值得研究。

    郑玄针对他的观点,著《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以驳斥之,认为三传各有其优缺,《公羊》并非十全十美。

    何休读了郑玄的文章,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康成入吾室,cāo吾矛,以伐我乎!”

    当时京师之人称何休为“学海”,而称郑玄为“经神”,郑的声望远超过何。

    郑玄一度隐居胶东不其山,在山中建立书院,一面讲学,一面著书立说,慕名前来求学者达千人。书院北倚不其山,南临墨水河,被称为“康成书院”。

    据说郑康成的侍女都很有学问。《世说新语》载,玄尝使一婢,不称旨。使人曳箸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胡为乎泥中”和“薄言往诉,逢彼之怒”都是出自《诗经》的原话。

    传说郑玄在康成书院讲学着述时,经常到书院附近的野地采集一些草叶用以捆书,后来的人们便将那种草叫“康成书带”,又称“书带草”、“郑公草”。

    “文墨涵濡,草木为之秀异”。小小的书带草,长期受到郑玄的影响,竟然也带有书香墨气。

    “庭下已生书带草,使君疑是郑康成”。只要见了书带草,就知道主人博学多才。

    而如今,山伯面对的是经学大师郑玄本人!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郑玄为了求真求实,竟然滞留yīn间,采访诸多鬼儒,重新编纂诸经!

    面对这样认真治学的大师,怎不令人无限景仰?

    眼见白发苍苍的老人因为无法将书携带出去而面带愁容,山伯心中不忍,暗道:“于情于理,我都该伸手相帮。可是我也有自身的问题,我就算化身蝴蝶,也不能保证飞得出冥界,更不知到了阳世还能活多久。如果不能将这些书妥善处理,只恐辜负了一代经学大师两百年的心血。那样一来,我就是罪人了!”

    “不过,我总要设法帮助他的。或许,我有可能帮他带出去?待他转世投胎之后,再转交给他?”

    正想着,耳边又传来崔琰说话的声音:“恩师,弟子最近碰到一件事,不知该如何处置。”

    老者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嗯?什么事?”

    崔琰道:“早在很多年前,我就跟您老说过,曹cāo当年无端害我,乃是我的仇人。近rì我得到消息,说他私下里招兵买马,意图不归。可是派人去察,又没有察出什么来。虽然如此,却勾起我的愤懑,此贼当年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按律当囚禁千年,可是他竟然只在地狱待了三十年,便成了zì yóu无束的游民。也不知他施了什么花招,里面有什么猫腻?”

    老者望着他:“你想怎么办?”

    崔琰迟疑道:“我想请您老帮个忙,能不能跟现任冥世‘曹吏司’大司宪范滂打个招呼,重新审查曹贼昔年所犯的罪孽,再判他几百年的罪行?范滂为人清高,只对您老很尊敬。”

    老者沉吟道:“我看这事还是算了吧。”

    崔琰问道:“恩师不想帮弟子,是否怕麻烦的缘故?其实,您老无需出面,只要有您一句话,我就可以去找范滂。”

    老者摇摇头,面无表情的道:“非因于此。你可知道,为师为何被成为‘经学’大师?”

    “这弟子当然明白。您老考证诸经,著书立说,因此得是称谓。”

    “那么,经学的对面是什么呢?你知道吗?”

    崔琰想了想,答道:“难道是‘实学’不成?可是,这世上我只听说过经学,并没有实学的说法啊。”

    “不错,经学的对面便是实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都是实在的学问。若不能将儒家诸经落在实处,终究是空谈无用。这位曹丞相是我的晚辈,我虽然对他知之甚少,不过单凭他统一华夏北方诸郡,笼络天下英豪,使百姓安居乐业,就知他是实学一派的人物,与其为敌,不如放他一马。说不定儒家的发展创新,还要依靠他呢。”

    崔琰叫道:“师父,你恐怕弄错了!曹贼崇尚法家,非是儒学一脉!”

    老者眯起眼睛,递过去一卷书册,道:“在这本新书里,为师收录了曹cāo的一首诗,名字叫《对酒歌》。诗中有云‘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斑白不负载。雨泽如此,百谷用成。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德广及草木昆虫……’以我看来,曹cāo这人受儒家的影响很深,虽然做了不少的错事,但是将来未尝不可以改过自新。”

    崔琰冷静下来,沉默半晌道:“师父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都已是前尘往事,喝了孟婆茶,你就是新人了。何必再想那么多?”

    崔琰点点头:“我听师父您的。”



………【第136节 拜师】………

    山伯化身为蝶,立在树梢枝头,静静地倾听两人谈话。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眼见崔琰起身作别,对着老者深深鞠躬,然后神sè黯然地缓步离去。

    老人的眼中也流露出没落孤寂的神情,待得崔琰去远,才低低叹了口气:“最后一个,这是我最后一个弟子……所有的弟子都已经转世了,喝了孟婆茶,跟我再没有一分关系……从今而后,我只是一个人……可怜我考证出这么多的典籍,竟无法带出阳世……苍天啊,求你赐我一个法子……”他一面说一面摇头,不知不觉又摸起了书带草,颤抖着双手想要将书捆扎起来。

    山伯听得心酸,再也无法按耐下去,当即退下蝶衣,现身在地面上,隔着丈许距离,朗声道:“先生休要难过,在下或可相助!”

    老者吃了一惊,不知这人从何处冒出来,低喝道:“尊驾何人?”

    山伯走上前去深施一礼,答道:“晚生姓梁,名山伯,自幼攻书,粗通文字,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皓月当空,如蒙不弃,愿入您老门下,为您效劳!”

    老者见他书生打扮,文质彬彬,看起来不像歹人,于是稍微放了点心,问道:“你从哪里来的?在树后躲了多久?知道我老头子是谁吗?”

    山伯道:“晚生来此不久,刚好听见您和崔先生谈话。请问您老乃康成公否?”

    老者感到奇怪:“不错,老夫就是郑康成。你究竟是什么人?”

    山伯苦笑道:“晚生在人间也曾做过一介县令,因为率众灭蝗,造了莫大的杀孽。此刻乃是地狱的囚犯,偷偷溜出来的。”

    郑玄惊讶道:“你是寒冰地狱的囚犯?重重关卡,你怎么跑出来的?”

    山伯微微一笑:“晚生有点小巧的法门,若先生肯收下我,自会如实相告。”

    郑玄缓缓摇头:“老夫无权无势,只是楚江王挂名的参议,你要想飞黄腾达,恐怕拜错门槛了!”

    山伯躬身求肯:“晚生别无所求,只想借先生的宝书一观,每rì一卷,次rì准时归还,未知可否?”

    郑玄回头望了一眼耗尽了心血的典籍,心中十分郁闷,口中道:“这些书十分枯燥,你真的想看?能看明白吗?”

    “晚生想试试。”

    “不行,我得出个题目考考你!”

    “先生请问吧。晚生学业不jīng,若是答错了,请多包涵。”

    郑玄双目盯着他,道:“我也不问别的,你且将《礼记…曲礼》背一段来听听。”

    山伯对这些经文十分熟悉,当即脱口而出:“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敖不可长,yù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才背一小段,便被郑玄摆手打断:“开头谁都会,你只要背最后一节就行了。”

    山伯略微一停,接着从后面开始背诵,一口气背到结尾:“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在床曰尸,在棺曰柩……父曰皇考,母曰皇妣,夫曰皇辟……”

    郑玄闭上眼睛,摇头晃闹地倾听,听到最后,面sè大见缓和,睁开眼道:“身为书生,首要知礼,你能背诵整章曲礼,表明你在这方面下过苦功,为人也不会太差。”

    山伯笑了:“多谢先生赏识。您现在能收我入门了吗?”

    郑玄叹了口气:“我房中这些东西,若是拿到阳世,都是无价之宝。可惜这里乃是冥界,没有人感兴趣,你为何要看?有这功夫,何不去‘地藏阁’听人诵经?”

    “地藏阁?那是什么所在?”

    “那是冥界的特sè,你还不知道?在yīn间,每隔十里,都有一个地藏阁。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听见地藏王菩萨诵经的声音。经常听经,可以消解罪孽,早rì转世投胎。”

    “真有那样的好地方?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听?”

    “只要是yīn间的游民,都可以前去。关在寒冰地狱的人,没那个福气。不过你既然能溜出来,自然能去的。”

    山伯笑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想看您老编纂的书籍。若是能一边听经,一边读书,岂不更是一番享受?”

    郑玄摇头:“不成。你想看书可以,但只能在这里阅读,不能将书带到别处去。这些书凝聚着我的心血,若是丢失一本,都是莫大的遗憾。”

    山伯退而求其次:“那我就在这里看。每天过来读几个时辰。有机会听取您老的教诲,也是我的福分。”

    郑玄见他说得诚恳,渐渐心生好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将手里的书递过来,说道:“这本‘鹤山’是我昨rì刚写完的,你先读读是否通顺,顺便帮我校正勘误。”

    山伯如获至宝,捧在手心之中,笑道:“校正勘误可不敢,我是来学习的。”

    一面说话,一面翻开书册,定睛观瞧。

    光线不足,他看起来有些吃力。

    “要是有灯照明就好了!先生一直这样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书,岂不会看坏了眼睛?”

    郑玄淡淡的道:“现在是冥界入夜,每个人都要休息,昼间光线稍微好些,比现在要强一倍。我都是晚上琢磨,白天落笔。可惜白昼时间太短,只有两个时辰,写不了多少字。你在做梦呢?哪里会有灯?灯是宫里才有的奢侈品,我老头子哪有那样的供奉?”

    山伯笑了笑:“学生这里却有,待我取来。”说着背过身去,从蝶衣中摸出一盏长明灯,“先生您看,这不是拿来了?”

    郑玄吃了一惊:“天呐!你从哪里变出来的?快!快进屋!”说着伸手抓住长明灯,急匆匆进了小屋,对跟在身后的山伯吩咐道:“把门关上!如此宝物,可不能给人看见,否则会有麻烦!”

    山伯一面关门,一面觉得好笑:“想不到这么一件普普通通的东西,在yīn间却成了珍品,早知如此,我何不多带些来!”

    郑玄看门窗都关严了,这才摸索着将灯放在桌上,问道:“有火石吗?”

    “既然有灯,自然有火石。”

    山伯打着火石,将灯点亮。

    郑玄似乎多年未见灯火,望着眼前明亮的灯光,心里有种熟悉的感觉,神sè显得十分激动:“好!这样子人生还有点味道!好小子,你竟然有这一手!看来我不得不收你入门,倾囊相授了!”



………【第137节 秘传】………

    山伯连忙行礼:“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可惜屋里太狭小,到处堆满了书,想要跪倒都有些困难。

    郑玄伸手拉住了他:“免了!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不必那么多礼。”

    山伯道:“危厄困境,礼不可废。”说着硬是跪下叩了三个头。

    “好,好,好!从今rì起,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这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翻阅,有不懂的地方,也尽管问!”

    山伯笑道:“那我就开始问了。请问老师,您为何那么执着,到yīn间还著书不辍?是什么理由支撑您写下去的?”

    灯光的映照下,郑玄的面sè微微泛红,说道:““我是人世传扬的经学大师,弘扬儒学任重而道远,眼见诸经散乱,我不整理谁去整理?”

    山伯生怕惹得初认的老师不高兴,忙将话题一转,说道:“弟子学儒多年,有时候却觉得很迷惑。老师,儒家究竟是怎么来的?”

    郑玄似乎很喜欢回答问题,笑道:“若问儒家的来历,说起来话就长了。”

    “长夜漫漫,请老师细细讲来。”

    “那我就从头讲起。首先,你知道‘儒’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弟子想不明白。”

    “‘儒’字,初文为‘需’。‘需’字的原型上为雨,下为人形,其形义反映的是祭祀求雨的仪式。‘需(儒)’的本义是指能够呼风唤雨的祭祀者,最初的时候可能是女xìng,后来则换成了男子。《易#8226;需》言:‘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九三,需于泥,致寇至。’‘九四,需于血,出自穴。’‘九五,需于酒食,贞吉。’其中的‘需’,仍是‘求雨’的本义。”

    山伯听得惊讶:“这么说,古时的儒是跟巫、史、祝、卜类似的人了?”

    郑玄点头:“就是那些有超强能力的术士,不是普通人。只是到了后来,才泛指学者。”

    山伯想了想,问道:“老师,您说的乃是‘古儒’了。照您这么说,早期的儒生是能够呼风唤雨的,可是为何自从孔夫子降世之后,却变得空余满腹经纶,手无缚鸡之力?”

    “这个嘛……早在夫子降世千年之前,儒家求雨就不那么灵验了。心法已经失传,纵然以夫子绝顶的聪明,也只能择其一端,编纂六艺,将儒家‘治世’的学问发扬广大,却无法练成通天彻底,移山填海的神功。”

    山伯紧抓住这个问题不放:“老师,您说的古儒真的存在?他们的能力真有那么强?抑或仅限于传说?您看现在,佛道两家都能够飞天遁地,而我们儒家却处处受制于人,要是能将丢失的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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