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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玉山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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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温强看着李欣,他想,她这样美又这样坦荡无邪地露胳膊露腿,那能怪谁?她还对自己的歌声毫不吝惜,每个战士都可以用耳朵录制下来,用记忆收藏起来,那她能怪谁?小伙子们为她火烧火燎,夜里湿裤头、白天挤青春痘,这不能怪小伙子们。她什么都占全了:美丽、地位,还把歌唱成邓丽君、远波、李谷一,她能怪战士们为她上火吗?
温强嘴上很领李医生的情,请她一定放心,他们自有办法把水质的问题尽快检验出来。李欣说她已经跟师部要了车,车会到营部来接她。她说水质早一天弄清楚,战士们就早一天恢复健康,不是吗,温连长?温强说只要每个人再节省一点食用水,从营部运水也够坚持到路基落成。
李欣沉默了。
温强让她沉默得浑身难受。他怀疑她看清了他和指导员的意图:对水质问题保密,全连抗渴,凑合饮用从营部拉来的一车水,这样就不会被迫搬迁,拖慢进度。
李欣从乒乓球桌上跳下来,一只脚软了一下,人一歪,自己咯咯地笑起来,说腿都坐麻了。温强看她抬起一条腿,一手扶桌沿,另一只手去给麻了的腿舒筋活血。他问她是哪里人。重庆人。温连长呢?猜猜看。绥德人吧?能听出绥德口音?听不出,不过知道一句话——“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错啦,“是米脂的婆姨关中的汉”!
温强心里想,别看这个女军医唱唱哼哼,傻乎乎得可爱,她挺有心眼,似乎并不是她自己在夸他,而是自古的俗语在夸他。
然后她站直了。好像刚刚看见墙报,快步走过去。一面看一面说:“什么年代了,还批判穿花尼龙袜子哪?”
温强笑笑说:“总得批评点什么吧?”
“这一篇,是讽刺小品,讽刺打牌赢香烟!这也算大事?”
温强在旁边陪着她看墙报。然后她长叹一口气,小孩装出大人的惆怅似的。“这地方待一个月我就疯了。”
“我们老铁待的都是这种地方。鬼都不下蛋!”
“鬼能下蛋吗?”她侧过脸,看温强一眼,笑话他语言贫乏。“用不了一个月,一个星期就会疯!像我这种夜猫子,晚上早睡睡不着,在这儿完了——不睡觉玩什么呀?”
温强问她在省城玩什么。
“嗯……”她两个眼珠动起来,似乎在一大堆好玩的事物里迷乱了,一下子莫衷一是:“看电影,看录像,看足球赛……还有歌会、舞会,多了!”
温强突然明白了。假如不让她去省城送水样、土样,她就不能从这里脱身,她跟医疗组下来是图新鲜,而这个地方一天就能把人的新鲜感消磨尽。对于这样一个贪玩贪睡的年轻女子,一小时就能耗尽她的新鲜感。剩下的时间,就是度日如年,数着分秒地熬。终于她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为此地战士的健康当一趟苦差,去省城送水样、土样。
原来他和她都有不可告人的动机。
也许“水质含稀有矿物”是她的异想天开。也许她的突发奇想有几分道理,但检验结果什么问题也不能说明。温强笑了,对她说:“你别担心,我保证会告诉医疗组,你去省城就是为了送水样去化验。”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说:“化验的结果我也保证不告诉别人。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想,她果然看破了他的阴谋。她果然面傻心不傻。
“你那些大兵还要带病保持进度?”她还在继续揭露。
“都少喝一口,营部运来的水够了。再说,也不一定就是水质问题。”
“少喝一口?现在一人一天才一水壶水!干活出那么多汗!泻肚泻出去那么多水!……”
“我一天只喝半水壶水。”温强说,“我也一天干八小时活。”
“不能因为你喝半壶,别人只准喝半壶水呀。”她皱眉笑道。
“您就别操他们的心了。我这些战士都苦惯了。”他的意思是说,我也是苦过来的,生下来就吃苦,哪能有你这样的福分?一天三顿首长伙食都留不住你,五个排战士轮流给你打洗澡水洗脸水都讨不着你的好,还是要“疯了”。
这次是真要分手了,能聊的都聊完了。再说温强这样的人和李欣能有什么话可聊?李欣走到连部帐篷外,温强说:“他们说你唱歌唱得不错啊。”
他马上在心里骂自己不是个东西,这不更让她美滋滋了?
“他们说不错?你没听见啊?”她问道。一副撩起人心火不负责的样子。
温强说他没听见她唱歌。他笑眯眯的,眼睛告诉她,千万别把他这个基层军官当好东西。
“真的?”她看着他,好像她没看出这个基层军官脑子里走着什么花念头。好像她真不知道男人们因为她会在脑子里过花念头,而她该为此负责。
“那在你走前给我唱一个好不好?”
“不好。”她说。
“明天晚上是周六,开个联欢会。我叫文书去布置场地。就算我们欢送你。”温强毫无商量地说。
“哎哟你饶了我吧!我这嗓子只敢在洗澡堂、洗衣房之类的地方唱唱!不信你试试,嗓子一沾水就比平常好听!军医学院里很多人一进厕所就唱,一进水房也唱!我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她这傻乎乎太逼真了。连里一百五十条汉子有一百五十颗心是相信她的傻乎乎的。大概有疑问的只有温强一个人。星期六晚上的联欢晚会上,李欣穿一条米色便装裤,一件白底小碎花衬衫,腰身紧紧的,领口系个蝴蝶结,跟另外三个女兵一块唱女声小合唱,又独唱了一支“李谷一”、一支“远波”、一支“郑绪岚”,唱得嗓子也破了,站在台上就说:“不行不行,我跟你说过吧温连长?我这嗓子只配在澡堂里唱!……”下面的大兵们一片笑声。她又说:“行行好温连长,给口水吧!你一天半壶水的榜样太感人了,可我学不了你……”她接过战士们递给她的水,一边喝一边敬了个军礼,就下台去了。
当天晚上,已经快到熄灯时间了,女军医似乎要证实她告诉战士们的话是真的:她在澡堂里唱歌才会动听,亦似乎要把断在台上那首歌完成,她在浴室里唱起来。唱得好亲啊,唱给她心目中一个宝贝儿似的。那是她在三连的最后一晚,一百五十条汉子要在连长带动下进入抵抗干渴的恶战之前,最后再宠着她挥霍一大桶洗澡水。联欢会一结束,温强就看见她跟接待组的一个战士说,她刚才唱得一身汗,要一桶水冲澡。
那个战士姓董,叫董向前。如果谁不懂得“丙种兵”是怎么回事,看看他就明白了。甲种兵仪表堂堂,个头高大,拉出去就能在天安门前升国旗,接受外国首脑检阅,几十个人跟一个人似的,英俊挺拔到了失真的地步。乙种兵是作战部队和军队机关的警卫部队,脸不能麻背不能弯,出现在城市乡村,形象体魄不能让老百姓太失望。丙种兵的标准非常宽容:六腑五脏齐全,五官四肢够数,就行。像董向前这样的弯腿塌胸,又矮又黑,全不碍事,点炮眼、推石头远比仪仗队的甲种兵方便。
温强后来知道,小董本来轮不上进接待组的。那天正当班的一个接待组组员要代表战士们在联欢会上演节目,便临时抓了小董的差。全体战士在连部门口的空地上看演出,小董一个人在连部(暂时当后台)倒茶添水。倒的几杯茶全漫出杯沿,在乒乓球桌上泛滥得一摊摊茶渍。这是个有人派活他就往死里干,没人派活他每一分钟都闲得受罪的人。所以李欣派给他打水的活他立刻精神了,从自己的一小团黑影里站出来,拎着桶向炊事班的锅炉跑去。
出事后温强听炊事班说,小董是在九点四十分拎着热水离开炊事班的。在此之前,他把饮水的保温桶里剩余的开水全倒进塑料桶,又把大锅里给夜班战士下面条的水舀了几瓢。炊事班长上去拦他,他理都不理,把塑料桶舀到十成满,走一步泼一摊,泼一摊就被炊事班班长追在背后骂一句。
后来据一些战士说,他们在熄灯号吹响之前确实听到李军医在唱歌,唱得确实比她在台上好,尽管声音不太大,远没有她那一声惨叫嘹亮。李军医的惨叫又是一副全新的嗓音,跟“远波”、“郑绪岚”、“李谷一”都不一样,跟她自己平时的嗓音更不一样,是个陌生音色,毛乍乍的,芒刺丛生,像是一枝老了的仙人掌。老仙人掌一样扎人的嗓音伸进战士们的耳朵:“一张大脸!……狗日的流氓!……”正在宿舍门口刷牙的温强挂着满下巴白牙膏沫向喊声跑去。他已经预感到出了什么样的事。
连干部的帐篷与连部相隔一条五米多宽的巷子,连部再过去,又是一条五米多宽的巷子,然后便是所谓“招待所”的帐篷(连干部或排干部万一来了家属,就住在那里),招待所对面,那座叫做“浴室”的活动板房一分为二,一小一大,小的归干部用,大的是战士澡堂(所谓“澡堂”现在仅供人们擦身或晾衣服,因为衣服晾在外面到晚上就成红的了)。澡堂顶上装着太阳能仪器,要是有水它可以是个挺现代化的浴室。浴室后面,一块不大的空地上搭着一个棚子,用来堆放机械班修不过来的机器设备,还有几十包没拆封的水泥。假如站在那些水泥上,澡堂上方小小的窗子所提供的画面就足够了。
温强不知道那是谁在呼救,因为这呼救的嗓音他从来没听过。但他下巴上的牙膏沫还没甩掉他已经跑完了一两百米。在跑的过程中,那喊声继续着,字眼都模糊了,只有刺拉拉的嗓音还在攀爬音阶。他一面跑一面对各班帐篷里冲出来的战士喊叫:“都回去!没你们的事!”
事后他想,当时他的反应很奇怪,不太合常理;他难道不应该喊:“二排长、三排长,带上人,看看出了什么事?”
在事情出来之后,温强还想,自己在事先就一直是不安的。那个美丽年轻百灵鸟似的女军医让他极度紧张。似乎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某处,他找不着它,却只听它“滴滴答答”地逼近引爆点,其实那每一“滴答”已经在索人的命,只不过没法知道谁的命正被它一秒一秒地索走。
就在他呼吸着自己留兰香牙膏的气息向浴室跑去时,他心里反而松弛了:反正它爆炸了,局面不会再坏了。但他在跑的那一刻绝没有想到局面还会由坏而更坏。
温强跑到浴室附近,医疗组的蒋医生穿着白汗衫,趿着鞋正从招待所的帐篷出来,那个年长的女护士已经到了浴室门口,正在企图和门内取得联系。她一边敲门一边问:“咋个了?小李?开开门啦!”
温强直接往浴室后面跑,他要去那里堵截那个“狗日流氓”。他扑了个空,棚子里站着、坐着、躺着卧着的就是半报废或待修的机器。还有就是一摞没拆封的水泥。一袋水泥的包装纸袋裂了,周围撒着灰白的水泥粉。浴室上方那一孔小窗把一百瓦的灯光漏了出来。因为电力不足,所以灯光最多只有六十度,但也足够他看清水泥粉上的脚印。一双穿军用胶鞋的脚大概是五号尺码。脚印够乱的;朝前,朝后,朝两边,似乎脚的主人从小窗享受了二尺见方的美妙景观,乐得原地舞蹈、团团打转。不知为什么,温强不是特别恼火,倒是有点想笑。他反而为自己想笑的冲动恼火起来。
“二排长!”温强听见自己火极了的声音。
二排长远远地大吼一声“到!”
“通知各排排长,清点人数!”温强认为自己的声音载足了怒气,李欣一定听得见。其他几个医疗组成员也一定听得见。现在他温连长就是一家之长,孩子惹了祸事,打骂首先是给告状的外人看的。“给我把各个帐篷门都堵上,不让狗日流氓钻回营房去!……”
各排先后吹起哨子。远远近近,哨音往黑夜中连续扫射,指挥员们以一模一样的破锣嗓叫喊:“在铺位上各就各位,各班长把住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出!……哪个乱钻乱跑,就当狗日流氓绑起来!……”
住得远一些的五排、四排开始听不清喊话,只听见紧急的哨音,全都套上军装往帐篷外面冲。他们的帐篷扎在坡上,仙人掌没砍光,一面坡上人类植类全都是黑黝黝的影子,看上去大军压境。
“咋回事儿!……咋了……”
黑影子们问着,似乎并不求回答。
他们的排首长、班首长已经听到远远传来的命令,继续以哨子连发扫射,一面喊道:“回铺位上!……嘘嘘嘘嘘……各班长清点铺位上的人员!……嘘嘘嘘……”
半小时后,清点人数的结果才报到温强那里。温连长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身边一条阴沉沉的黑影是指导员。那是一条正在蓄集怒火和训导词的黑影,对半小时才完成的人数清查忍无可忍。这哪里还是军人?简直就是一帮穿军装拿军饷的民夫,亏他们吃饭集合还口口声声唱:“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
各排都有铺位空缺。就是说,那些铺位上缺席的人员之一不是那个在水泥灰上留了不亦乐乎的脚印的人。再说从李欣的头一嗓子呼叫到各帐篷戒严,中间有七八分钟时间,短跑成绩好的话,那个“狗日流氓”能够在戒严前混进无辜的人群。
温强拿出跟排长们一模一样的凶恶破锣嗓子,叫各排排长把所有缺席的人报到连部,他要连夜审讯。又是二十来分钟,排长们把名单交上来了。缺席的人现在陆续冒了出来:有几个战士躲在司务长办公室打牌,他们和司务长是老乡,所以司务长办公室就是他们的同乡夜总会;还有十多个战士开完联欢会偷偷留在连部帐篷附近,等温强一回宿舍他们就进去,摸黑喝酒。温强知道几乎每天晚上,各排都有摸黑的同乡串门,摸黑的老乡俱乐部。这个闷死人苦死人的地方,温强由着他们把家乡村邻延伸到连里,由着他们的“同乡夜话”尽兴谈论女人。他一面用破锣嗓子叫喊:“都得给我找证人,证明九点半到十点钟,你在哪里!听见没有?!”他好不容易才培养出这条破锣嗓子。基层军官一张口出来一条唱歌似的浑厚光润嗓音是要让人大大意外的,也会缺乏镇压力。他的嗓子在这个时分让李欣远远一听,一定是不护短的,是替天行道,替她做主的。她不会听出他的装腔作势。
但李欣的眼睛告诉他,她听出了他的装腔作势。她的眼睛也能美得六亲不认。他问她什么时候发现那“狗日流氓”把“一张大脸”贴在窗子上的,她冷冷地看着他肩头后面——她宁肯看十一点左右的黑夜。她连劳驾自己说普通话的力气都不想费,用很适合吵嘴的重庆话说她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温连长这样问她是想难住她吗?仅仅几十分钟,他们从熟人变成了生人。他从来没让女人如此抢白过,闷住了,一再在心里催自己开口,因为不开口真成了理亏,但他开不了口。女医生又说,想不到下连队会出这种事。他嘴一松,说道:“我代表全连向李军医深表歉意。”
李欣顿时不去看黑夜了。她看着他,黑暗中目光湿淋淋的。那个年长的护士代她陈述了事情始末,蒋医生唉声叹气,娘家大哥似的,有怨有恨也羞于启口似的。女护士告诉温强和阴沉沉的指导员,李欣正在用水从脖子往下冲时,偶然抬头看见窗子上白白的大脸。那是个太受屈辱惊吓的李欣,一时都没了反应,跟大白脸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喊起来。“大白脸”胆子好大,听见喊都没有马上跑,把蹲着抱住身子的李欣又看了一会儿,才逃走。两个年轻的小女兵说她们从屋里跑出来,忘了拿手电,又一起回去拿手电。手电照到了那个“狗日流氓”飞奔而去的背影。小姑娘们检讨自己的不英勇,不然可以跟着追一段,至少把他的身材、步态看清楚,记下来的。
现在站在温强面前的是另一个李欣,冷艳收敛,漂亮的眼睛谁也不看,因为看出去没有一个好东西。温强赔着小心问她,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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