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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玉山居-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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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有了很多钱对人就变了,或者别人对他就变了。他的钱成了人们唯一靠近他的理由,他本身的价值(比如人品、性格、相貌)都没了,他的唯一价值就是他的钱。所以不是他本人在和人们相处:人们与之相处的,与之亲近的,是他的钱。他怎么能信任,他的钱和人们相处出来的关系呢?他把信任给他们,他们却不忠实于他,而忠于他的钱——大概是这样吧?彩彩想着。这就是为什么他有大堆的钱还是孤苦伶仃。更加孤苦伶仃。
一个信息进来的正是时候,正填塞了冯焕和彩彩之间的冷场。冯焕看着桌子上活了的手机“嗞嗞”地原地颤抖,想去拿它却不伸手。彩彩抓起它来,如同抓起一个刚被扔进战壕,滴溜打转嗤嗤冒烟的手雷。
她目光在短信息上扫一下。果真是个“手雷”。“你没锁车库的门,放进恐怖分子来啦。”
彩彩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冯焕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从地下车库进入楼内靠门禁卡,但有的员工说,那个门禁有时反应不灵敏,往往貌似关严了的门,其实用力一拉就拉开了。十分钟前,彩彩显然大意了,关门之后没有再去核实一下。
“别理它,我看看他们能干什么!”冯焕读了短信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他的样子可不像他的口气那么不在乎。究竟得罪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搞不清。
“一个女流氓,让人给收买了,顶多再勾结我公司里一两个败类。没什么可怕的,他们真敢搞恐怖?我可以报警啊!公安部我有哥们儿!”
彩彩觉得他一定有什么不愿让警察知道的苦衷。搞赌博预测软件还不够非法?所以他找来了彩彩而不是找来警察。彩彩把手机拿过来。
“关上它,谁爱恐吓恐吓去!”冯焕指着手机说。
彩彩手麻起来。又一条信息进来。她发现自己又长又粗的食指举起,对准那个“阅读”键,显得笨拙可笑。突然在她脑子里跑过一个画面,打碎了的体温计里蹿出一颗水银珠,全家几个孩子在它四面围追堵截,手指再稳准狠也没用,摁不住它,水银珠子总是死而复生,失而复现。长大以后,彩彩明白那是两种比重两种质地的物质在搏斗,窝囊就窝囊在双方永远无法交手。这也是后来她几次在赛场上失利的原因:碰上一个不靠力量、技巧交战,而靠水银般不可捉摸的手段过招的对手,她就会怕,怕两种质地的物质交锋,她的优势全都不算数。她这根又粗又长的年轻手指终于点开“阅读”键——
“逃不了了,你们将葬身火海。”
冯焕从彩彩的脸上也把这条警告读解了。他故作风趣地问“脸黄什么?”
彩彩对冯焕年代的典故毫无知识,所以他的风趣是浪费。她把手机放在他眼前。她下一个动作是去壁橱里翻找,几秒钟之后,她翻找出一大盘崭新的绳索。前一天山里的度假庄园工地要一盘绳子,冯焕打发人去买了回来,打算派某个司机去送一趟。这事彩彩没有经手,但把暂时存放绳索的地方记住了。
“呜”的一声,全楼响起了火灾警报,挺安静的一座楼顿时吵闹无比,连超厚玻璃门都关不住高中低各色嗓门:“……怎么回事儿?!着火啦!那边有烟!别走电梯!……走楼梯!大家别挤!……别踩我呀!……烟从那边来的!……”
办公楼从二十七层以上归冯焕自己的公司使用,往下全部出租给各种需要产业形象或假形象的公司们。
彩彩两手一抄,冯焕已经在她怀里。她说没关系,如果火堵了楼道,她可以把冯总系在身上,从窗口攀下去。她学过攀崖。但她的话在冯焕耳朵旁边一划而过,毫无穿透力,一个字都没有进入他的耳鼓。他的耳鼓被尖啸的火灾警报包得严严实实,其他什么声音也别想穿透进去。她从玻璃门里出去,往楼梯间跑。冯焕的身体比以往更轻,简直毫无分量。她心里酸痛起来:五十多岁,可就是这样绵软无力地靠在你怀里,生死全交给你,你现在像全公司人那样疏忽他,弃他而去,他也无法表示意见。她发现冯总也在不断说话,而她耳朵同样厚厚地堵着警报的啸音,被堵得石头一样实心儿。这座楼里还有不少外国公司,所以各种音色的叫喊里滚动着浑重、低回的异国语言。某个有经验的人已把电闸拉了,停了电,所以进入楼梯间就等于进了山洞。彩彩听见一双脚有力而迅速地踩在一格格梯阶上,形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强劲律动。这双脚是两阶一步、一步两阶地直奔而下,马上找准了一个令人心定的节奏。这就是她自己的一双脚,是她自己长期以来在比赛中训练出的心理素质使她找准的节奏。一有节奏就好办。她事后会惊讶自己的冷静,原来她是一个有大担当的人,一个真正遇到事情不知怕的人。那要在所有员工嘻哈地相互压惊,相互描述彼此丑态的时候她才意识到。
等彩彩抱着冯总跑下六七层楼,她突然觉得事情蹊跷。那股烟似乎淡了下去,下到二十四层就已经闻不着了。她还是坚持把冯总救援到底,直到从楼的边门出来。
救火车已经远远赶到,显然有人用手机拨了“119”。
冯焕在彩彩怀抱里十分狼狈,浅茶色眼镜歪在脸上,一根腿绊住耳朵,另一根腿支在脖子上。所有的员工这时全想起了每月谁给他们开工资。想起他们刚才顾头不顾腚地大逃亡很可能惹恼这个开工资的人从而下个月得去另找一位开工资的人。他们心还没有完全死,还想补救,所以高喊着“冯总!”就围拢上来。他们喊“冯总”其实是某出戏里喊“毛主席!”或“党代表!”的音调。
二十七八岁的刘秘书因为午餐后去公证处取文件,所以漏过了这场“忠诚考验”。他此刻从人圈外面挤进来,不管冯总满嘴的“去去去”,还是执意把老板从彩彩手里接过去,向四面乱叫着“轮椅轮椅!”似乎轮椅有灵不聋不哑,会应声跑来。
消防人员上去了五个,十分钟不到就下来了。什么失火?!就是二十七层、二十八层各找到一颗催泪弹!谁吃饱撑的玩催泪弹?!吃饱了撑的,什么都玩呗!……
轮椅还真的应声而至。仔细一看,是大堂接待员坐的带五个轱辘的转椅。四双手合作抬起这把并不沉重的转椅,然后更多的手上来,要把刘秘书抱着的冯总安置到椅子上。冯总的“去去去!”似乎听着并不刺耳,也不必服从。冯总的惊慌呼叫“彩彩!彩彩哪儿去了?!”也不必去答理,反正要把他对付到转椅上,再对付到他脾气发完。冯总说:“……要你们瞎插什么手?!早干吗去了?!……”他们统统听进去,当歌接受,一张张脸反馈出来的是微笑、关爱、体贴。“冯总,来,喝点水!冰镇的!……这边有点树阴,到这边凉快!……”
不远处的彩彩看着人们。人们没错啊,在拼命补救,这可是事关生计财源。现在个个人都想让冯老板记住他的脸;不管怎样,那椅子是他(或她)找来的,是他(或她)把他冯老板安置进去的,阴凉地界也是他(或她)发现的,大当午的为冯老板开掘一块阴凉可不容易,也不能是毫无功劳,有一点功劳是一点,那一点可以抵用到继续在此领工资的可能性中去。彩彩想,这会儿冯焕有多少个亲的热的?可他无辜可怜地坐在椅子里,头扭来扭去,大概还在找她彩彩。她从来没见过比此刻的冯大老板更孤苦伶仃的人了。人们的确没错。以冯焕自己的话说,他这小半条命对谁也没太大价值,正因为他拥有的财富太有价值了。人们现在厚待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财富。
当冯老板的眼睛找到正在听消防队员介绍情况的彩彩时,他才安静了,似乎这才是他真正的脱险遇救。化险为夷使冯老板马上找回了尊贵和威严,把浅茶色的眼镜再一次扶正,对周围的人说:“一场恶作剧把你们全吓成这样?!”他声调低沉,充满怜嫌:“看来偶尔得来次把险情,真险假险无所谓,险情一出来什么嘴脸也都出来了。”
当彩彩走回到冯焕身边时,冯焕简直了不得了,露出一丝孩子仗大人势的骄横,对员工们说:“该干嘛干嘛去,我还没死呢!”
彩彩知道她不会离开冯焕了,至少眼下她会留在他身边。
到了山里住进“补玉山居”之后,冯焕才对彩彩说了一件事。开口之前,他叫彩彩把他的黑公文包拿过来,然后要她打开。这是他们住进来最好的一个早晨,一夜风雨,早晨刚被洗过一样。乡下好就好这里,一洗就洗得如此之新,从没住过人,没受过人祸害似的。北京可不行,再洗也没用。这时门是大敞着的,冯焕让彩彩把公文包里一个招商银行的信封拿出来,打开,看看,他自己看着屋外,说石榴让风给刮下来了,不刮下来,再有一个月就红了。
打开信封,里面有一份契约式的文件。这是一千万的投资契约,上面填写的内容彩彩一项也看不懂。她只看懂了三个触目惊心的字:孙彩彩。那是投资人的姓名。彩彩抬起头,看着冯焕。冯总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用孙彩彩的名义做了一笔投资,利息比童话还美。
彩彩还是看着自己的老板。她脑子里可是奔腾着自己的一生。这样大一笔钱,就套住她了?她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可能像正常的女孩子那样,某天在某个场合(地铁上、公共汽车上、火车上、飞机上,都无所谓)不期而遇地看见一个男孩子,仅仅因为他先注意到她才看见他的。然后两人的目光相持得长了些,越来越长。渐渐地,目光的沟通被语言替代。又是渐渐地,语言的沟通被一两下貌似无意的身体接触替代(或者没有替代,只是使语言退到了一个次要层次)。一切就看能否从那里开始了。彩彩有过没有开始起来的那些美好前奏:目光、话语、触碰,仅仅是尚未开始,已让她觉得石破天惊。她是不是从此诀别了那些尚且不知在何方的男孩子们,永远把那些男孩子中可能成为她一生爱人的那个勾销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和相貌以及性格,就得永远把他的名字、相貌、性格从她命运中勾销。
冯焕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几只鸟从树上落下来,到处蹦跳啄食,把人的院子变成了它们的。
她手里的投资契约单窸窣一声。冯焕被那声音惊动,扭脸来看她。他问她懂了没有:这是以她孙彩彩的名义做了一笔五年的投资。五年之后,投资本利到期,没有孙彩彩和她的身份证,这笔钱就算支援银行了。那开户的时候用谁的身份证和谁的手去签名的呢?那个好办,送钱进去手续马虎多了,在银行有个把熟人,只要个孙彩彩的身份证复印件就行。可是……哪儿来这么多“可是”?这么办对双方都有利,懂得税务就行了。还是不妥啊……妥不妥的,这是信任的见证。
彩彩看得出他眼睛在浅茶色镜片后面一亮,马上柔和下来。眼睛说的是另一回事。或者它们补充了口头上的表白:除了信任的见证,还有感情。它类似爱,而爱在他这份感情面前显得太甜、太轻佻。
他伸出手,拉住彩彩的胳膊。她的小臂渐渐被他贴在脸颊上,就像一张脸去找一根茁壮的树干去贴。或者一根并不粗大却十分牢固的柱子。彩彩突然明白了什么。冯焕喜爱她、依赖她,是出于一个残疾者对健康的慕恋。她的壮实和健康在他看就是漂亮。他不是对于“美丽”已经表达过通俗哲学观了吗?客观的美丽是不存在的,美丽是主观的,你认为什么美丽什么就是美丽的。一个病弱的人,要的就是他缺乏的健全和强壮。于是,健全和强壮在他看就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这就是为什么冯焕眼里的曾补玉也是美丽的。曾补玉四十出头,皮肤又黑又光,细腰宽肩,胳膊腿儿动起来很好看,似乎世界上没有她拎不起放不下的物什、事物。在“补玉山居”住下的第二天,连彩彩都喜爱上了这个农家客栈的老板娘。
尽管彩彩一眼看出老板娘可以是个利害女人,可以让你不死脱层皮。你跟她利益不冲突时,她可以倒贴老本待你好,一旦你的利成了她的害时,她可以死缠烂打。彩彩是小镇上的闺女,镇子边上的一个个村子,都会出落出一两个曾补玉。
果不其然,冯焕把这位老板娘和他的利益冲突告诉了彩彩。
彩彩马上能设身处地地为曾补玉想:这个山沟的旅游资源并不丰厚,冯焕这样的“托拉斯”来上两三位,盖上两三处大度假村,那点旅游资源还不够列强瓜分,像“补玉山居”这样的第三世界小国,将来吃什么?因此她做一块昂贵的绊脚石,横在冯焕法式庄园的地域上,要他花一百万去搬开,也不是没有正义之处。
特别是跟补玉有过几句交谈之后,彩彩更加认定她不是那种闭着眼贪财的人。她几乎要劝冯焕想开些,让让补玉了。冯焕和曾补玉正要抡开了讨价还价的时候,冒出个谢成梁来。他无意中一句话证实了叫谭仲夏的女人并没有撒谎。
也就是一瞬间,孙彩彩觉得她终于要辜负一个人、伤害一个人了。这个人的残废和孤独都不再是她的事。谎言已经非一日之寒,积重难返。有了谎言,以千万计的投资契约变得尤其丑恶。谎言使承诺变成了最大的谎言。
彩彩搭了一部中巴悄悄离开了山村。中巴上的乘客全是共青团员。这是一个大学的团支部组织的秋游。彩彩曾经也是共青团员。她蓦然觉得一个共青团员跟那样一个大富翁过了近半年的生活不堪回首。那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幸好她自拔了。不然她一辈子只能把不三不四的关系持续到底。而彩彩是个非白即黑,最容不得不三不四事物的人啊。
一车的共青团员都在同时说话。他们的话题可不是共青团员式的。什么都扯,从男女扯到“托福”成绩,从某研究生自杀扯到某本科生做“二奶”。什么都扯,语言大胆至极。
但彩彩还是感觉安全。终于找到了组织。下一步怎么办?应该去哪里?不知那家训练馆还要不要她。
到了北京,彩彩找了一个便宜旅店住下来。第二天她去了那家训练馆,发现它已经倒闭了。她把报上的招聘广告揣在包里,一家家的跑。现在她也油了,一上来就把自己当冠军的报章介绍复印件递给对方,然后再让他到网上去查孙彩彩的所有资料,证明孙彩彩不是那种默默无闻,绝望流窜在首都的三百万流动人口的一分子,急需谁赏个饭碗。到了第三天,她终于被隆福寺附近的一个保安公司聘用了,聘请她做保安们的教练。这个薪水不高的职位她打算做它两三个月,为了在北京定定神,养养伤。
难道她也受了伤?她发现从这桩事情中根本无法全身而退。她投入的是全身心,半年来全身心地投入在另一个人的每一份疼痛、每一份舒适、每一点喜悦、每一点愤怒惆怅悲哀中;她的身心半年来在替他过活,那些投入太深了,已经长在他残疾的生命中,猛地一抽身,她怎么可能是“全身”?怎么可能不血淋淋?
彩彩必须一再克制自己,才不去给冯焕打电话。她觉得没有自己他会长褥疮,会消化不良,会两腿全是蚊子疱而溃烂,因为他不知痛痒的下肢会被人忽略。
直到离开冯焕的第三天,彩彩才忽然发现她走时没把现金卡交还回去。她急出一身大汗,为自己损失了三天的名誉着急,为那三天里冯焕对孙彩彩这个好女孩形象的毁灭而着急。她把冯焕交给她保管的各种卡片,比如某某俱乐部卡、某餐馆贵宾卡和三张现金卡全部放在一个卡片夹里,整个卡片夹被她随身带到了北京。她知道冯焕什么事都能在网上办理,所以她希望他赶紧上网查一下账户,赶紧松一口气:彩彩并不是携财而逃。不管他多么肮脏好色谎言连篇,他轮不上她彩彩来打他一闷棍。那样的话,彩彩跟他谎言世界中的所有人就彼此彼此了。
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但愿他偶尔打开手机时发现它。“现金卡都在我这里。抹药之前,皮肤一定要擦洗得非常干净,让热水敷热更好。红黄瓶子是防蚊喷雾剂,进口的,别人认不出英文字母,千万别弄到眼睛里。请告诉我一个安全的地址,以便我把现金卡和其他卡片寄回给您。多多保重,秋凉了。”她不想责备他,也不想解释自己。他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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