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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本-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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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在那段时间,那段常常度过一个又一个狂欢的通宵达旦的时间,我才觉得岁月其实是悠长的,哪怕是巴黎的岁月。
  那间爱尔兰人的酒吧在一道狭长的巷子里面。十八区的某些地方还保留着非常古老的巴黎的面貌。雨果小说里面记载过的,1848年革命的巷战怕是发生在这样狭小的街道里面。有些地方的甬道用非常细小的石头一个一个圆圆地铺成。这样的道路对于穿高跟鞋的女人来说是非常大的刑罚。可是印象中,美扬从来都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在这种路面上健步如飞。功夫的确了得。那些年,我们几个人总是走在后面,看着她一个人非常轻盈地把我们甩得很远。她纤丽的背影跟这条古旧的街道浑然一体。然后她就会转过脸,对我们清脆地微笑着:“你们快一点啊,我上班要迟到了。”
  美扬算不上是漂亮女人。跟蓝缨比,没有蓝缨漂亮。可是在她的脸上,自有一种能够让人过目不忘的东西。曾经,在那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地想要研究出来美扬身上到底有什么能够让人如此印象深刻。终究没有得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结论,只好沮丧地归结为“气质”。如今我旧地重游,来到了我们曾经用来挥霍时间的酒吧,可是,美扬已经不见了。我甚至要从一些陌生人的嘴里得知她的死讯。我不知道在她轻盈地把自己交给塞纳河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起我们,有没有想过要给我们拨个电话,虽然这两年我们已经没有见面,可以说已经形同陌路,但是看在曾经亲密无间地一起狂奔着追赶最后一班地铁的份儿上,总该告个别吧。
  不过我确定,美扬不是个薄情的人。更进一步说,我一直都觉得,美扬是我们曾经的那个圈子里面,最情深义重的一个。可是现在,美扬死了。不肯给我们这群人留下只言片语。
  晚上十点,是任何一间酒吧刚刚开始嘈杂的时刻。烟雾缭绕,一股沉堕的气息。不过这种沉堕令人感觉很舒服,因为不伴随着发霉的味道。我挤到吧台前边去,跟酒保要了一杯小小的苏格兰威士忌,有些犹豫到底是该一饮而尽来表示对美扬的祭奠,还是应该一点一点慢慢喝完以示怀念。我知道这很虚伪,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方式来表达如下的想法:美扬,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你死了。我会想念你。不敢保证常常想念,但是偶尔的想念是一定会做到的。当初那个圈子里的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管,我一直都觉得,你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虽然你已经没有了向世人证明这一点的机会。
  那一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四个人在某个星期天的早上到了一座监狱去。严格地说,是由曾经的监狱改造成的博物馆。我们四个:美扬,重金属,蓝缨,还有我,我们糊里糊涂地就闯了进去。进去之后才知道,那座监狱可以说大名鼎鼎,关押过玛丽王后,也关押过罗伯斯庇尔或者是丹东——我记不清楚了,反正就是这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中的一个。我们兴致勃勃,走马观花地看完了牢房的遗址还有陈列在牢房里面的蜡像。不失时机地对任何一样可以开玩笑的东西开些不那么高级的玩笑。重金属一本正经地说:玛丽王后的胸真有这个蜡像这么大吗?然后,不知不觉间,我们就来到了后院。是一个类似天井的小小的院落,地板上全部都是青苔。角落里有一个石雕的水池,一个长满铜锈的水龙头不怒而威地滴着水珠。一个跟我们一样的游客漫不经心地走上去,拧开这个水龙头,灌满他自己的矿泉水瓶子。我们四个人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如此随便地拧开这个水龙头灌水的情景,不约而同地沉寂了几秒钟。然后蓝缨迟疑地把手伸出去接这个龙头滴出来的水珠,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惊呼着:“好凉啊。简直要冻着骨头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说不定玛丽王后在临上刑场前,也如这个游人一般,喝过这个水龙头里的水。几个小时以后,她走上了断头台,这个傲慢、挥霍无度的女人在断头台上不小心踩了一下刽子手的脚,然后她依然风度翩翩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美扬不见了。几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去寻她。再一次看到玛丽王后的蜡像时,我简直都想用我中国口音十足的法语问她一句:请问陛下有没有看到我们的同伴。原来美扬一直都待在那个小院落里面。我们看到,她弯下身子,把她白皙的手伸到那个水龙头下面,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似乎也已经凝固成了蜡像。那些在蓝缨口中,凉得会冻着骨头的水一点一滴地在她的手心里聚集着,那只手显然已经变成了冰雕。
  听见我们叫她,她转过脸来,嫣然一笑。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非常强烈地转瞬即逝。我们几个人都有点惧怕这种灿烂得没有道理的微笑,然后她说:“我刚才看见了玛丽王后,真的玛丽王后。”
  “神经病啊。”蓝缨骂了一句,随即大家都开始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了。她毫不在意,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她说的恐怕是真话。也就是在那个瞬间里,我才突如其来地有了一个念头:美扬怕是一个不可能活得很久的人。我自己也马上就开始嘲笑自己这种荒唐而又迷信的念头了。不过我的确是在这个时候,隐隐约约地明白了,美扬身上那种令人难忘的东西是什么。她如此年轻,可是她眉宇间却拥有一副非常沧桑甚至是萧条的神情。尤其是,当她粲然一笑的时候。
  威士忌喝完的时候,我又要了一大杯啤酒。冰凉的啤酒才能唤起一点身在夏天的感觉。就在我百无聊赖地端着啤酒离开吧台的时候,听见身后一片嘈杂声中,一句非常纯粹,非常清楚的中国话:“郑韬,真的是你。好久没见!”
  苏美扬端着一杯跟我一模一样的啤酒,笑盈盈地站在我的身后。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蠢货。回想起几分钟前我还在一本正经地考虑着到底用怎样的方式喝完眼前的威士忌才能适度地表达我对死者的怀念,这个美丽的死者就笑意盈盈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仿佛是上天敬我的一记响亮的耳光。我怎么会愚蠢到去听信几个陌生人茶余饭后的闲聊?
  于是我非常尴尬地微笑着:“嗨,美扬,真的是……好久不见。”
  “两年半没有见面了。”美扬精确地说,“总是想着,这个周末一定要给郑韬和蓝缨打个电话。可是每个周末快过去的时候才跟自己说,还是等着下一个周末吧。”她轻松地微笑,表情一如既往。
  “谁说不是,”我点头,“我们也是一样。”
  “我看呀,”美扬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咱们都是被这个没有效率的国家变懒了。总觉得日子还长得很,什么事情都不用着急。好像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没错,”我苦笑,“你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去年年底的时候跟一个画廊签了约。时不时地给他们画几幅,这间酒吧的工作是两个月前才辞掉的。你呢?”
  我细细地端详着她,她似乎是有了一些改变,牛仔裤和垂着网状流苏的黑色上衣上缀满了亮亮的珠子。唇膏也变成了闪着珠光的颜色。她曾经从来不做这种亮闪闪的打扮,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很适合她,让她身上沾了些非常适度的风尘气。我笑着说:“我已经不念书了。做导游,其实是在给我爸打工。无非是为了混口饭吃。什么都不大在乎了,就连蓝缨看我越来越不顺眼,好像也可以不怎么在乎。估计是活到另外一种境界去了。”
  “你和蓝缨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她摆出一副老朋友的样子劝我,“你看我和重金属,过去觉得根本没什么可能分手,最后还不是连两年都没有撑过去?所以说,你们俩都七年了,是特别难得的。能挽回的话还是尽量挽回的好啊。”
  “你呢?”我赶紧转移了话题,“这两年,身边有男人吗?”
  “男人那种东西,”她淘气地拖长了音调,“要多少都有啊——”然后我们俩一起非常开心地大笑了起来。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清脆地碰了一下。
  “来,喝一个,美扬,”我诚恳地说,“庆祝重逢。”
  “没错,庆祝久别重逢。”她专注地盯着我,眼睛里漫上来一股黑暗的水汽,那是一种令我特别感动的神情。
  然后,事情就有些混乱,但其实是按照意料之中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展着。我们不断地碰杯,不断地庆祝重逢,酒意上来的时候,人们都很容易地就肝胆相照了。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们到底喝了多少,就连是什么人付的账也搞不清。再然后,我头昏脑涨地拉着同样晕乎乎的美扬走到了地铁里。再再然后,当我突然清醒的时候,已经站在美扬的公寓门口了。
  “我是今年一月才搬到这儿来的。”她握着一把老式的钥匙,笑吟吟地打开了门。
  我不是小学生,我当然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就让它继续发生下去好了。在这一刻装模作样地道别显然更不地道。美扬走进了浴室里面,然后我听到了淋浴喷头的声音。我一个人歪在沙发上天旋地转地躺了一会儿,一阵恶心就突然间涌了上来。来不及多想什么,我也立刻冲进了浴室里,抱着马桶一阵狂吐。耳边,淋浴喷头的水声生机勃勃地回响着,似乎淋湿了我的脑膜。
  吐完了,把马桶冲干净,清醒了,再打开水龙头洗脸漱口。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应该跟正在洗澡的女士道个歉。所以我抬起头,冷不防地,发现美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浴帘拉开了。
  我细细地凝视着她的身体。我本来想说:“好漂亮的文身。”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发现那根本不是文身。她的腿上,脊背上,腰上,长着一层银色的闪着蓝色光泽的鳞片。是非常微妙的一种银色,灵动而寂静。再仔细看,她的脚趾缝里,已经长出了同样是银色的蹼。她一览无余地站在我的面前,忧伤地看着我,在一个本来是最普通的都市男女偷情的晚上,向我暴露了她最珍贵、最绝密的隐私。
  我这才知道,她原来如此信任我。
  “郑韬,”她悲戚地说,“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我摇头,慢慢地说:“美扬,塞纳河的水很凉吧?”
  “你全都知道了?”她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我是今天刚刚知道的。”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她,果不其然,她的身体冰凉。就像多年前,关押玛丽王后的监狱里的青苔。
  “郑韬,你不怕我?我现在是鬼。”她安静地含着眼泪。
  “我一点都不怕,美扬。只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郑韬。我只是寂寞。可是当我发现就算是死也消除不了寂寞的时候,鳞片已经慢慢地长出来了。所以我偶尔会溜出来,到我原先常去的地方逛逛。幸亏塞纳河是不结冰的,所以我怎么样也不会被封在冰层下面。不论是什么时候,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出来看看。今天遇上你,我真的很高兴。”
  我慢慢地亲吻她的鳞片,我们疼痛地痴缠。那个夜晚似乎是一个时光的伤口,所有的欲望和柔情都源源不断地,像新鲜的血液那样涌出来。“天哪,郑韬。”她陶醉地叹息着,“我真是嫉妒死蓝缨了。”
  我捧起她的脸,非常庄严地说:“你记得,我会经常带着团里的游客在塞纳河上坐游船,如果你看见了我,一定要想办法跟我打个招呼。明白了吗?要经常地跟我打招呼,不然我会挂念你。”
  “好。”她点头,甜蜜地微笑,“这是个秘密,咱们俩的。”

 

 
 
  

 
游客 '2009…1…16 10:36:30' 评分(5 分) 
这世界,谁不脏。 
游客 '2008…12…15 1:12:55' 评分(3 分) 
两则风格完全不同的故事,笔风亦异。我个人比较喜欢《圆寂》,这则更有世事沧桑的深意;而《塞纳河不结冰》似乎除了是一个鬼故事和笔者华丽的文笔,没有更为值得称道的地方。 
湖北荆门 '2008…12…10 18:42:07' 评分(3 分) 
国外的月亮更圆 国外的鬼更也凉 
游客 '2008…11…30 11:32:36' 评分(3 分) 
两个故事都不同寻常,喜欢这样,生活本来就是充满温情和心跳的传奇。。。。。。 
游客 '2008…11…18 13:15:35' 评分(3 分) 
我更喜欢《园寂》。喜爱她的纯情,对作者深沉的文笔,更是爱不择手。 
游客 '2008…11…14 6:45:51' 评分(3 分) 
怎么成了鬼故事了,前面很喜欢,后面的鬼故事奇怪些。 
游客 '2008…11…14 6:45:40' 评分(3 分) 
怎么成了鬼故事了,前面很喜欢,后面的鬼故事奇怪些。 
山东 '2008…11…12 17:06:26' 评分(5 分) 
写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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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作品发表于《十月》2008年05期 '短篇小说' 栏目    已被阅读 620 次 责编:宗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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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粥
  粥。字典上的解释:即用米、面等煮成的比较稠的半流质食品。老百姓的解释:多放水,少放米,熬出来的东西,叫做米粥;用面熬出来的,叫做面粥;用豆子熬出来的,叫做豆粥。北方有些地方叫做稀饭。那年,谈歌到大连开会,头天晚上,邀来三个朋友聚会,酒自然要喝,自然要喝多了,自然口渴得要命,第二天中午到了饭店,胃肠里仍是乱乱糟糟,似有人用尖利的刀片刮削,套改一句前贤的话:痛非痛,非常痛。涩非涩,非常涩。个中滋味,难以名状。只想喝粥,就朝服务员讲:先来一碗粥!服务员发愣,我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便大声重复说:粥!粥!粥!连讲了三遍,服务员仍是一脸茫然,听不懂。陪我的一个朋友,也用普通话文绉绉地讲:粥!服务员还是一脸的茫然,听不懂。这位朋友急了,就用当地话高声喝道:呆!就是他妈的稀饭嘛!服务员听懂了,转身就去了,可还生气呢:“不就是稀饭嘛,说什么周不周的。”闲话,带住!
  保定现在有许多粥馆,便有了各种各样的粥。其中有一道保定名吃:龙粥。成分有小米、大米、红豆、绿豆、黑豆等多种豆类。如何称之为“龙粥”?《保定饮食》上介绍,所谓龙粥,是民国年间一个名叫李小龙的女子创下的牌子。只是“龙粥”的做法已经失传了。现在保定城内虽然有几家“龙粥馆”,热热闹闹地开着,食客们热热闹闹地吃着,但是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滋味的“龙粥”喽!1998年秋天,新加坡的华裔商人韩永成老先生回保定探亲访友,韩老先生精神矍铄,谈笑风生,谁也不敢想象,他已经是八十九岁的年纪。他是上个世纪30年代离开保定的。阔别多年,自然要吃一吃保定的小吃。韩老先生说,想喝一碗“龙粥”。这还不好办吗?就进了一家“龙粥馆”,韩老先生喝了一口,摇头放下。再进一家,滋味还是不对。连续进了三家,韩老先生慨然作罢,怏怏不乐回到宾馆。宾馆里连忙请了一位老师傅,按照老方子做了,可是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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